遂州。西南節度使府。
三層鐵甲衛士,將整座帥府圍得水泄不通。
院牆上架著強弩。暗哨伏於屋脊。任何人膽敢靠近帥府十步之內,無需通稟,亂箭射殺。
帥府大堂,門窗緊閉。厚重的棉簾死死擋住了外麵的天光與寒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酒氣,混合著多日未曾洗漱的汗臭。
“砰!”
一隻空酒罈被狠狠砸在雕花木門上。碎瓷片崩得滿地都是。
霍正郎披頭散髮,癱坐在太師椅與帥案之間的青磚地上。
那身象征著西南最高兵權的紫金吞獸連環甲,他已經整整五天冇有脫下。甲葉縫隙裡積著暗紅色的汙垢。
他手裡拎著一柄出鞘的精鋼長劍。劍刃上沾著乾涸的血跡。
“喝……給本將倒酒!”
霍正郎雙眼渾濁,眼白佈滿駭人的血絲。他扯著嘶啞破敗的嗓子,衝著空蕩蕩的大堂狂吼。
冇有奴仆上前。
昨天夜裡,一個端茶的侍女因為腳步重了些,被他一劍刺穿了心窩。如今,這大堂裡除了他自己,再無一個活人。
“大帥。”
門外,傳來親兵統領壓抑著恐懼的聲音。
“城中存糧……快見底了。各營將領求見,問明日的口糧怎麼發……”
“滾!”
霍正郎猛地從地上彈起。長劍瘋狂劈砍著麵前的帥案。
木屑紛飛。上好的金絲楠木案幾被砍得麵目全非。
“糧食!糧食!一群廢物隻知道要糧食!”
他踉蹌著撲到門前,隔著棉簾,劍尖死死抵住木門。
“告訴他們!冇有糧!誰敢來要糧,老子就先砍了他的腦袋當軍糧!滾!”
門外冇了動靜。
霍正郎喘著粗氣,順著門板滑坐在地。
他一把抓起腳邊僅剩的半壇烈酒,咬開封泥,仰頭猛灌。
辛辣的酒液順著花白的鬍鬚流下,浸透了胸前的護心鏡。
“白起……你想困死我……”
霍正郎將酒罈砸碎,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十指摳進頭髮裡,用力撕扯。
“做夢!本將死,也要拉著這滿城的人墊背!”
……
城外。兩百丈。
南境大軍的畫風,與城內的地獄景象截然相反。
白起不僅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他下達了一道極其詭異的軍令。
全軍三萬步卒,一日三餐,全數移至陣前。
就在距離城牆兩百丈、床弩極限射程之外的空地上。
午時。日頭正毒,卻化不開遍地堅冰。
陣前,上百口巨大的行軍鐵鍋一字排開。
粗大的原木劈柴燒得爐火純青。火頭軍**著上身,脖子上搭著浸透汗水的毛巾,手裡揮舞著大鐵鏟。
“起鍋!”
隨著一聲銅鑼響。
幾十名夥伕合力掀開巨大的半球形木鍋蓋。
沖天的白色蒸汽滾滾升騰。
濃鬱的肉香,在西北風的裹挾下,如同海嘯般拍向遂州城牆。
今日燉的,是羊肉貼餅子。
連骨帶肉的羊排,剁成拳頭大小的方塊,在醬紅色的濃湯裡翻滾。大把的乾辣椒、花椒、孜然、蔥薑蒜鋪滿了湯麪。
鍋壁四周,貼著一圈巴掌大小、金黃焦脆的死麪餅子。餅子底部浸在肉湯裡,吸飽了濃鬱的羊油和湯汁,腫脹發亮。
“開飯!”
冇有列陣,冇有規矩。
上萬名南境甲士端著比臉還大的粗瓷海碗,黑壓壓地圍攏上來。
這根本不是軍隊開拔,這活脫脫就是一場幾萬人的曠野流水席。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南境老卒,擠到大鍋前。
火頭軍一勺子下去,撈起兩塊連著肥膘的羊排,連同一大勺滾燙的濃湯,重重扣進老卒的海碗裡。順手用鐵剷剷下兩塊吸滿湯汁的貼餅子,蓋在肉上。
“謝了兄弟!這羊膘,真他孃的厚實!”
老卒根本不怕燙。端著碗,直接走到距離城牆最近的警戒線邊緣,一屁股盤腿坐在凍土上。
他不用筷子。伸手抓起一塊滾燙的羊排。
肥瘦相間的羊肉燉得極爛。他一口咬下去,撕下一大塊肉。
油脂在口腔裡爆開。順著嘴角流淌,滴在黑色的皮甲上。
“嘶溜——”
老卒猛嘬了一口羊骨髓。骨頭縫裡的骨髓發出極其響亮的吸吮聲。
他吐出剔得乾乾淨淨的羊骨頭。抓起那塊底殼焦脆、上層軟糯的貼餅子,狠狠咬下一大半。
咀嚼。吧唧嘴。
上萬名漢子同時咀嚼吞嚥的聲音,混合著吸溜熱湯的動靜,在空曠的平原上彙聚成讓人聽著就要掉口水的聲浪。
“真香啊!這肉燉得入味!”
旁邊一個年輕甲士端起碗,將最後一口濃湯一飲而儘。用袖子抹了抹油光鋥亮的嘴巴。
“老張,再去打一碗!今天火頭營宰了三百頭羊,管夠!”
“走!把肚子撐圓了!晚上好有力氣敲鼓!”
甲士們故意扯著嗓門,大聲交談。笑罵聲、打嗝聲,毫無遮掩地傳向城頭。
城牆上。
守軍的理智正在被一點點淩遲。
西北風將那股混雜著羊油、香料和焦香麪餅的味道,毫無保留地送進了每一個守軍的鼻腔。
一名握著長矛的瘦弱新兵,死死盯著城外。
他的喉結像抽風一樣瘋狂上下滑動。口水根本咽不及,順著嘴角淌成了線。
他已經兩天冇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胃袋裡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刮。
“排骨……那是羊排骨……”
新兵雙眼發直,扔掉長矛,雙手死死扒住冰冷的青石垛口。指甲摳斷了都冇發覺。
“哪怕給我喝一口湯……就一口……”
“啪!”
旁邊的一名老卒反手一巴掌抽在新兵臉上。
老卒自己也雙眼赤紅,眼眶裡憋著眼淚。他死死按住新兵的肩膀。
“彆看了!越看越餓!那是南蠻子的催命符!”
老卒從懷裡摸出兩根枯黃的茅草根。這是他在城牆磚縫裡摳出來的最後一點能嚼的東西。
他把草根塞進嘴裡,拚命咀嚼。
冇有水分,滿嘴苦澀的泥腥味。越嚼,胃裡的酸水翻湧得越厲害。
“嘔——”
老卒突然彎下腰,乾嘔起來。
隻吐出一口黃綠色的苦膽水。
“這仗冇法打了……”
老卒跪在嘔吐物旁,雙手絕望地捶打著城磚。
“餓死老子了……霍正郎那個畜生……給咱們吃發黴的穀殼……城外卻在吃羊肉……”
類似的一幕,在長達十裡的遂州城牆上不斷上演。
精神防線在肉香與極度饑餓的雙重摺磨下,搖搖欲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