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斷魂橋。
深淵死寂。穀底填著三千降兵的殘肢斷臂,濃烈的血腥氣被生生凍結在厚重的堅冰之下。
斷橋內側,北城門大開。
關勝卸去上半身沉重的冷鍛魚鱗甲。盤根錯節的肌肉上,蒸騰著灼熱的白氣。
“起——!”
他雙臂環抱一根三人合抱粗細的摩天嶺老鬆,額頭青筋暴突,死死咬住後槽牙。身後,兩百名同樣卸去重甲的步卒,腳蹬青石板,口中齊齊爆發出沉悶的號子。
這根長達五丈、重逾萬斤的巨木,被一點點推出懸崖邊緣,緩緩探向對岸。
斷崖對麵。
霍去病一襲銀色鎖子甲,跨騎在“踏雪”白馬之上。
他單手倒提梅花亮銀槍,冷眼看著對岸那根橫跨天塹的巨木。身後,三千名南境輕騎靜如止水,隻有戰馬偶爾噴吐的白氣。
“拋爪!”副將童恩嘶吼。
十幾把精鋼飛爪帶著粗麻繩拋射而出。爪尖死死扣住巨木前端的樹皮。
對岸的鐵騎輔兵猛拉繩索。配合著城內關勝的推力,硬生生將巨木前端拖拽入早已鑿好的石槽。
“轟!”
木端砸入岩石,碎屑飛濺。懸崖兩端徹底連通。
百名軍匠蜂擁而上。一塊塊拆卸下來的厚重城門板、床板,被迅速鋪設在巨木之上。鐵錘砸擊長釘的悶響,在空穀中連成一片。
不到半個時辰。一座簡易卻極其結實的木橋落成。
霍去病雙腿猛夾馬腹。白馬發出一聲震天長嘶,率先踏上木橋。
馬蹄踩在厚木板上,發出極其空洞的迴響。三千輕騎緊隨其後,銀甲彙聚成一條耀眼的白色長龍,跨越天塹,直入戎州北門。
“侯爺!”關勝單膝跪地,重重抱拳。
“城內如何?”霍去病勒住馬韁,目光越過關勝的肩膀,看向火光漸熄、硝煙未散的城中心。
“李祥伏誅。亂兵已被鎮壓。”
霍去病手中銀槍斜指城內。
“留五百人看守木橋。其餘人,進城。接管北營武庫。”
與此同時。城南。
南門千斤閘高懸。沉重的吊橋死死壓在冰封的護城河麵上。
白起一身純黑罩甲,騎著黑色高頭大馬,緩緩踏入城門洞。
冇有戰鼓號角。
他身後,三萬主力大軍魚貫而入。隊伍鴉雀無聲。隻有整齊劃一的軍靴踏地聲,以及甲片碰撞摩擦的冷硬金屬音。這股壓抑到極致的絕對肅殺,比震天動地的戰吼更令人窒息。
主街兩側。滿地狼藉。
燒焦的房梁、無頭屍體、殘破的兵刃,堆積在道路兩旁。血液在青石板上凍成了黑紫色的冰淩。
躲在門縫後的百姓,透過破爛的窗紙,死死盯著這支黑壓壓的軍隊。瞳孔裡滿是驚恐。
剛走了一頭吃人的餓狼,又來了一群下山的猛虎。這日子,還有活路麼?
隊伍行至一處被砸爛的米鋪前。
幾十名被繳械的戎州降卒,正被押解著推行輜重車,清理街麵。
一名降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他瞥見米鋪廢墟的角落裡,散落著幾枚沾血的銅錢,旁邊還有一個臟兮兮的粗麪窩頭。
貪念瞬間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他腳下步子一亂,脫離佇列,彎腰去撿那個窩頭。
“鏘!”
長刀出鞘的銳鳴聲,在死寂的長街驟然炸響。
白起身側的親兵校尉,催馬而出。
刀光如電。
那名降卒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冰冷的銅錢。一顆大好頭顱便沖天而起。
鮮血呈扇形噴濺在雪白的米鋪粉牆上,觸目驚心。無頭屍體晃了兩下,一頭栽倒在廢墟的爛泥裡。
長街瞬間死寂。連戰馬都停止了響鼻。
剩下的幾十名降卒嚇得雙膝發軟,齊刷刷跪在青石板上,抖如篩糠。
門縫後的百姓,死死捂住嘴巴,倒吸了一口冷氣。
白起勒住馬韁。
目光古井無波。掃過跪地的降卒,掃過緊閉的民居木門。
“南境軍規第一條。”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透骨的森寒。
“不拿百姓一針一線。擾民者,斬。”
白起手中馬鞭指向前方。
“傳本帥軍令!”
“四門焊死。全城戒嚴。收斂屍首拉出城外深埋,灑生石灰。敢有私藏財物、趁亂劫掠者,不論舊部新軍,就地正法!”
“貼安民告示!告訴戎州百姓,鎮南王接管西南。廢除一切苛捐雜稅!保城糧,全數退還!”
“大帥有令!廢除苛稅!退還錢糧!”
傳令兵縱馬狂奔。將這道軍令,沿著大街小巷,一遍遍高聲呼喊。
緊閉的木門後。
死寂持續了足足十幾個呼吸。
緊接著,一聲壓抑的哭聲,從一處破敗的院落裡傳出。
隨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哭聲連成一片,在滿目瘡痍的戎州城上空盤旋。那不是絕望的哭,那是長夜熬儘、乍見天光時的嚎啕大哭。
……
總督府前廣場。
昨夜的血肉泥潭已被清理沖刷。
三十口一人高的大鐵鍋一字排開。鍋底的劈柴燒得通紅,水花滾沸。
一袋袋精細的粟米被火頭軍扛上台階,直接割開袋口,傾倒進大鍋裡。
冇有摻一粒沙子,冇有混一根麩皮。
白花花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滾,逐漸熬煮成極其濃稠的米粥。濃鬱的糧食香氣,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半座城池百姓的胃。
饑餓,讓數萬名百姓不顧一切地湧向廣場。
他們衣衫襤褸,麵有菜色。手裡拿著豁口的粗瓷碗、破瓦罐,甚至是用來餵豬的木槽。
兩隊玄甲重步兵持長矛分列兩側。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維持秩序。
“排隊!都他孃的排好隊!”
一名火頭軍百總站在最高處的台階上,手裡敲著一麵銅鑼。
“老弱婦孺站左邊!青壯站右邊!誰敢插隊,誰敢搶奪,老子直接剁了他的爪子!”
人群猶如被驅趕的羊群。在明晃晃的刀槍麵前,迅速分成了幾十條長龍。
陳安排在右側的隊伍裡。
他左臂的刀傷被一塊破布胡亂包紮著,還在往外滲著血水。
他雙手捧著兩個從死人堆裡撿來的大老碗,死死盯著前方翻滾的大鐵鍋。喉結瘋狂滾動,口水咽乾了,嗓子裡直冒火。
終於輪到了他。
火頭軍士兵單手握著一把巨大的長柄鐵勺。在大鍋裡用力攪動了兩下。
一勺下去,滿滿噹噹的稠粥。
“端平了。燙。”
火頭軍士兵叮囑了一句,手腕一翻。熱氣騰騰的米粥準確無誤地扣進陳安的兩個大老碗裡。
粥極稠。木筷子插在裡麵,絕不會倒。
那是真正的賑災糧。不是李祥那種清湯寡水、摻了毒藥的豬食。
“謝……謝軍爺……”
陳安雙唇發顫,聲音嘶啞。
他端著這兩碗滾燙的救命糧,轉過身,如同護著兩件絕世珍寶,分開人群,向著西街的方向狂奔。
熱粥的汁水濺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
陳安恍若未覺。腳下的布鞋早跑丟了一隻,光著腳踩在滿是冰渣的青石板上。
他跑得極快。肺管子裡像是有把火在燒,但他不敢停。
西街。那扇被踹爛木門的破土屋。
陳安一頭撞了進去。
“砰!”
他雙膝砸在泥地上。手裡的兩碗粥穩穩地放在缺腿的木桌上。
屋內,灶台裡閃爍著微弱的火光。
王氏背對著門,正守在鍋台前。那半袋白麪已經被她和成了一團麪疙瘩。
聽到動靜。王氏猛地轉過身。
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根燒火棍。
看清地上那個滿臉血汙、衣衫破爛、甚至丟了一隻鞋的漢子時。
燒火棍“噹啷”一聲掉在磚地上。
“當家的……”
王氏的聲音像是被撕裂的錦帛。
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死死抱住陳安的脖子。
“你冇死……你真的回來了……”
淚水決堤,瞬間濕透了陳安那件發臭的囚服。
炕上,三個餓得頭暈眼花的孩子,連滾帶爬地撲進父親懷裡。一家五口,在這間四麵漏風的破屋裡,抱成一團,嚎啕大哭。
陳安冇有說話。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他伸出沾滿泥垢和血跡的粗糙大手。拍了拍妻子的後背,揉了揉大兒子的腦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兩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稠粥。
“彆哭了。”
陳安深吸一口氣。喉嚨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推開妻子,端起一碗熱粥,遞到三個孩子麵前。
“吃。”
隻有一個字。
大兒子捧著碗,狼吞虎嚥。熱粥燙得他直咧嘴,卻連一滴都不捨得漏下。
陳安將另一碗塞進妻子手裡。
自己則走到水缸邊,抓起一隻缺了口的鐵瓢,舀起半瓢漂著冰碴的冷水,仰頭猛灌。
冰水入喉。澆滅了心頭的狂火,也洗淨了昨夜死牢裡的滿身戾氣。
“當家的。”
王氏端著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粥裡。
“那半袋白麪……是誰送來的?”
陳安放下鐵瓢。用袖子抹去嘴角的冷水。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被清理乾淨的街道,看著那麵在總督府上空迎風招展的“白”字大旗。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左肩淌血、揹著純黑長刀的灰色背影。
“是南境的人。”
陳安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妻兒。原本老實巴交的眼睛裡,多了一絲以往從未有過的希冀。
“是給咱們一條活路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