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州。西南節度使府。
議事大殿內,八根兒臂粗的牛油巨燭將青磚地麵照得亮如白晝。
死寂。落針可聞的死寂。
“砰!”
一方極其名貴的端硯被狠狠砸在青磚上,四分五裂。墨汁飛濺,濺在堂下幾名披甲將領的官靴上。無人敢動。
霍正郎站在巨大的沙盤前。
他披頭散髮,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灰白髮髻徹底散亂。那張居高臨下、不怒自威的臉龐,此刻完全扭曲,顴骨上的肌肉劇烈跳動。
他雙手死死按著沙盤的邊緣。指甲摳進木紋,生生折斷,滲出鮮血。
沙盤中央,代表戎州城的那麵紅色小旗,已經被他親手摺斷,扔在地上。
“一萬藤甲苗兵!天險摩天嶺!十丈高的青石城牆!”
霍正郎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宛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獅子。嘶啞的咆哮在空曠的大殿內來回撞擊。
“李祥跟老子立過軍令狀!他說戎州固若金湯!南境賊子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過去!”
“一夜!就他孃的一夜!”
堂下,那名從戎州拚死突圍送信的斥候,如同一灘爛泥般癱軟在血泊中。
他後背插著半截折斷的羽箭,進氣多,出氣少。
“大……大帥……”
斥候嘴裡不斷湧出血沫,聲音猶如破爛的風箱。
“城南死牢……刁民暴動……開了千斤閘……南境一萬重甲鐵騎……冇去鹽馬古道……全在南門外……”
斥侯的瞳孔開始渙散。
“李大人……死在長街……被一個黑衣人……一刀梟首……”
話音落下。斥候雙眼翻白,頭顱重重砸在青磚上,徹底斷了氣。
大殿內,寒意透骨。
“聲東擊西。暗度陳倉。”
霍正郎後退兩步,頹然跌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中。
他看著沙盤上那條蜿蜒的鹽馬古道,看著那麵插在半路、代表白起三萬大軍的黑色小旗。
腦海中,無數雜亂的線索終於在此刻轟然並軌。
“好一個白起。好一個霍去病。”
霍正郎死死咬住後槽牙,牙齦滲血。
“用三萬步卒大張旗鼓走古道,吸引全西南的眼睛。實則將最精銳的一萬鐵浮屠暗中抽調,蟄伏在戎州城外。再從內部瓦解李祥的城防……”
“本將……被他們當猴耍了!”
“大帥!”
左首一名偏將跨前一步,單膝跪地。甲片鏗鏘作響。
“戎州一破,遂州的南麵門戶洞開。關勝的一萬重甲,不出三日就能殺到咱們城下!咱們不能坐以待斃,末將請命,率八千精騎出城迎敵!”
“迎個屁!”
霍正郎反手抓起桌案上的驚堂木,狠狠砸在那偏將的頭盔上。
“李祥的一萬苗兵都被碾成了肉泥,你拿八千輕騎去撞重甲鐵浮屠?去送死嗎!”
偏將被砸得額頭流血,卻不敢擦拭。
“那……咱們撤?退往北麵,去京城?”
“唰!”
霍正郎猛地拔出腰間佩劍。
冇有任何遲疑。劍鋒抹過偏將的脖頸。
鮮血噴射而出。偏將捂著喉嚨,雙眼圓睜,倒在血泊中瘋狂抽搐。
堂下諸將倒吸一口冷氣。齊刷刷跪倒在地。
“誰再敢言退,這就是下場!”
霍正郎提著滴血的長劍,從太師椅上站起。梟雄的殘暴在絕境中被徹底激發。
“本將在這西南經營半生!錢糧、兵馬、家底,全在這裡!離了西南,本將去了京城就是案板上的肉,連條狗都不如!”
他走到大殿中央,劍尖直指門外。
“傳本將死令!”
“遂州四門,用生鐵汁焊死!城門堆滿巨石沙袋,誰也不準進出!”
“城內所有十四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丁,立刻強行征召!發給長矛上城牆!敢有違抗者,就地格殺,全家連坐!”
“各大糧商、富戶的糧庫,全部查抄充公!誰敢私藏一粒米,抄家滅門!”
霍正郎雙眼噴火,狀若瘋魔。
“他南境軍再能打,遂州城還有五萬守軍,幾十萬百姓!本將就拿這滿城的人命填!耗死他們!”
軍令如山倒。
半個時辰後。遂州城徹底化作一片煉獄。
主街上,銅鑼聲震天。
大批披堅執銳的督戰隊如狼似虎地踹開百姓的家門。
一名十五歲的半大少年,被兩名軍卒粗暴地拖出院子。少年腳上的鞋都冇穿,在結冰的石板上拚命掙紮。
“娘!救我!我不想去打仗!”
一個兩鬢斑白的婦人哭喊著撲出來。雙手死死抱住一名軍卒的皮靴。
“軍爺開恩啊!我家就這一個獨苗!他還冇長成啊!”
軍卒麵無表情。倒轉手中長矛,矛鑽重重砸在婦人的手背上。
“哢嚓。”
婦人十指指骨齊齊碎裂。慘叫著鬆開手。
軍卒一腳將她踹翻在地。
“霍大帥有令!十四歲以上男丁一律上城牆!再敢阻攔,按通敵論處!”
少年被強行拖走。長街兩側,全是這般骨肉分離的淒厲慘嚎。
米鋪前。
厚重的木板門被斧頭強行劈開。
督戰隊衝入地窖,將一袋袋糙米扛出。
米鋪老闆是個胖富商,他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匣子金條。
“軍爺!軍爺!糧食你們拿走一半,留一半給小人一家老小活命吧!這金子全孝敬您!”
帶隊的百戶一腳踢翻金匣子。黃澄澄的金條滾落一地。
“大帥有令,顆粒歸公!”
百戶腰刀出鞘,一刀砍下富商的人頭。
“私藏糧食。全家下大獄!”
整座遂州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歇斯底裡。
每一條街道都在流血。每一扇門後都藏著絕望。
霍正郎用最血腥的高壓,將這座城綁上了他最後的戰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