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殘陽如血。
城西,苗兵大營。
粗木柵欄轟然倒塌。一萬頭斷藥十二個時辰的野獸,徹底衝破牢籠。
這不是營嘯,這是人間煉獄。
衝在最前方的苗人,眼角徹底撕裂,血水糊滿大半張臉。他迎麵撞上最前排的生鐵大盾。
冇有兵器。他張開大口,一口咬住生鐵盾牌的邊緣。
“哢嚓!”
牙齒齊根崩碎。滿嘴爛肉和著血水噴在鐵盾上。他渾然不覺,雙手死死摳住盾牌縫隙,指甲外翻剝落,白骨在生鐵上劇烈摩擦,竟磨出一串火星。
“刺!”
盾陣後方,百戶嘶吼下令。
三支精鋼長矛毒蛇般探出。瞬間貫穿那名苗人的胸膛和腹部。
冇有慘叫。
那苗人雙手死死攥住矛杆,頂著貫穿肺腑的槍刃,硬生生向前擠壓。
刀刃切開血肉,腸子順著槍桿淌了一地。他張開漏風的血盆大口,一口咬住盾牌兵的鼻梁。
猛地撕扯。
連皮帶肉,生生撕下一大塊臉皮。
盾牌兵捂著臉倒地慘嚎。密不透風的盾陣瞬間撕開一道缺口。
缺口一開,身後成百上千名發瘋的苗人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瘋狂湧入。
他們用頭撞擊刀刃,用雙手生擒槍桿。被斬斷了雙腿,便用雙手在凍土上爬行,張口去咬甲士的腳踝。
高台之上。
李祥身披重甲,大馬金刀端坐太師椅。
狂風捲著濃烈的血腥味,將他身後那麵猩紅的“李”字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副將渾身浴血,左臂被硬生生扯斷,連滾帶爬衝上木梯。
“大將軍!前排頂不住了!這幫蠻子根本不怕死,兄弟們絞在一起,已經摺了八百多人!”
副將跪倒在血泊中,連連磕頭。
“讓他們退一步吧!再這麼絞殺下去,死傷太重了!”
李祥垂眼。拔出腰間橫刀。
刀背翻轉,猛地拍下。
精鋼頭盔瞬間凹陷。副將撲倒在地,七竅流血,抽搐了兩下,不再動彈。
“頂不住,就拿命填。”
李祥跨過副將的屍體,走到木欄邊緣。雙手搭在沾滿冰霜的木欄上,俯瞰下方絞肉機般的戰場。
“傳令床弩營。換火箭。投石機,上猛火油。”
旁邊親兵大駭。雙腿一軟,險些跪倒。
“將軍!咱們前排還有三千兄弟跟他們絞在一起!放火……會把兄弟們一塊燒死!”
李祥側頭。目光斜視那名親兵。
橫刀毫無征兆地揮落。
親兵的頭顱滾下高台,無頭腔子噴出半尺高的血柱。
“亂我軍心者,殺。”
李祥抬起手中染血的橫刀,刀尖直指下方戰陣。
“放箭。倒油。”
“一萬頭畜生而已。燒成灰,權當給戎州地裡上糞。”
軍令如山。
漫天火箭遮蔽了本就暗淡的夜空。
幾十罐猛火油被投石機拋入戰陣。瓦罐砸在人群中碎裂,黑稠的火油潑灑四濺。
火星墜落。
“轟!”
烈焰沖天而起。
前排三千甲士與數千名瘋癲苗人,瞬間被烈火吞噬。
火海中,活人與瘋子抱在一起翻滾。甲片被燒得通紅,死死烙進皮肉,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李祥!你他孃的不得好死,我們給你賣命,你連我們也燒!”
“啊!啊!放我出去,我不想死!”
“你這個畜生啊!”
一時間,慘叫聲、狂笑聲、甲片爆裂聲混成一團。烤肉的焦臭味混雜著神仙草的殘餘氣味,直衝雲霄。
李祥冷眼看著下方的修羅場。
抬起左手,緩緩攏了攏狐裘大氅的領口。
……
城南,南門角樓。
與城西那震天動地的廝殺聲相比,南門死寂得令人發毛。
角樓內,攏著一盆燒得極旺的炭火。
四名守門老卒圍坐火盆。甲衣敞開,手裡捏著從城中百姓家裡搶來的半隻烤雞,吃得滿嘴流油。
木桌上擺著兩壺劣質高粱酒。
一名缺了門牙的老卒,用油乎乎的手指捏起一顆花生米,拋進嘴裡。
“聽西邊那動靜。李大人這是發了狠,把苗營一把火給點了。”
“點就點唄。一幫南荒來的野人,死絕了纔好。”
“說的也是,雖說這一萬人也是咱們自己養的狗,可聽說,藥一停這狗就得發狂了,還不如宰了。”
“咱們頭上那位,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比閻羅王還狠,我看呐,這一萬苗兵鬨不出什麼大亂子。”
旁邊一個塌鼻梁軍卒灌了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我說哥哥們,咱們這南門,是不是太冷清了?西邊打成血葫蘆,咱們在這兒喝酒吃肉。要是被統領查哨撞見,非扒了咱們的皮。”
“查個屁的哨!”
最年長的伍長一腳踹翻塌鼻梁的馬紮。
“統領早帶人去西城牆督戰了。南門外頭是怒江支流,江對麵是光禿禿的摩天嶺絕壁。天王老子也插翅難飛!”
伍長抓起雞腿,狠狠撕下一塊肉。連著脆骨嚼得嘎嘣作響。
“白起那老狐狸,帶著三萬人去遂州掏霍大帥的老窩了。這城外百裡,連隻野狗都冇有。咱們守這鐵包門的南門,就是個擺設。”
塌鼻梁軍卒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跟著賠笑。
“就是。今晚城裡刁民鬨事,李大人全城搜捕。外頭亂糟糟的,咱們躲在這城樓裡,有酒有肉。這叫神仙日子。”
“唯一就是差幾個姑娘來給咱們暖暖身子!”
“你他孃的,腦子裡隻有姑娘,牛老二,等會去天庵居再買兩壇酒來,不用給錢,看到咱們這身皮,那些人巴不得給好處,破財生災。”
幾人鬨笑。推杯換盞。
炭火燒得劈啪作響。烈酒的刺鼻氣味在狹小的角樓裡瀰漫。
誰也冇有注意到。頭頂的青磚條石上,傳出極其輕微的刮擦聲。
細碎。尖銳。
角樓外,十丈高的女牆邊緣。
一雙生滿老繭、凍得青紫的手,死死摳住結霜的磚縫。
指甲翻卷。鮮血順著磚縫滲入青苔。
童恩咬著短刀。腰間盤著飛爪與粗麻繩。
雙臂肌肉墳起,青筋暴突。猛地發力。
身形越過女牆。落地無聲。
他身後,漆黑的夜色中。
一條條粗麻繩順著冰冷的岩壁垂下。
五百名卸去重甲、隻穿單薄夜行短打的南境死士,貼著垂直的絕壁,無聲攀爬。
童恩伏在女牆陰影下。
聽著角樓裡傳出的劃拳聲、大笑聲。
他吐掉嘴裡的刀柄。反手握刀。
眸光死寂,盯著角樓窗欞透出的那點橘黃火光。
他打了個手勢。
身後,三名死士如夜貓般貼地前行,摸向角樓兩側。
殺戮,從這一刻,正式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