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死牢外。隔著一條漆黑夾道。
寒風捲著陰溝裡的酸腐氣,直往人領口裡灌。凍土硬如生鐵。
荀安蹲在牆根陰影裡。手裡捏著半隻用油紙包裹的燒雞。
他撕下一隻雞腿,向前遞出。
黑暗中探出一雙生滿凍瘡、骨瘦如柴的手,一把搶過雞腿。
連皮帶骨塞進嘴裡,嚼得哢哢作響。是個十來歲的小乞丐。頭髮打結,衣不蔽體。
“怕死人麼。”荀安嗓音壓得極低。
小乞丐嚥下碎骨頭。油乎乎的手背用力抹過嘴巴。
“怕餓。不怕死人。城西亂葬崗的死屍堆,我睡過兩宿。”
荀安將剩下半隻燒雞塞進他懷裡。
“盯緊我。我殺完門外那兩個,你砸碎酒罈,大聲喊殺人。裡麵衝出來人,你指東邊那條巷子。”
小乞丐死死抱住燒雞。重重點頭。冇有任何多餘廢話,轉身隱入街角廢棄的柴火垛後。
死牢大門高達兩丈。全用生鐵鉚釘包邊。
門前挑著兩盞慘白紙燈籠。被狂風吹得劇烈搖晃,光影亂砸。
左右各立著一名挎刀獄卒。身上裹著厚重羊皮襖,雙手互插袖管,脖子死死縮排衣領。
左側麻子臉獄卒,用力跺了跺凍僵的腳底板。
“這鬼天氣,尿泡尿都能當場凍成冰錐。城西打得火熱,偏把咱哥倆留在這爛泥坑裡看守這群活死人。”
右側豁牙獄卒撇開嘴,吐出一口濃痰。痰液落地成冰。
“你快知足吧。去西邊?苗營那把火燒得多大你冇瞧見?去了就是個死。留在這牢裡好歹能全須全尾活到天亮。”
麻子臉冷哼一聲。
“活命?李大人今晚全城大搜捕,抓了百十號交不上保城糧的窮鬼。剛纔一股腦全塞進甲字號牢房。裡麵連個落腳的磚縫都冇,人擠人。這幫窮鬼嚎得老子耳朵直嗡嗡。”
豁牙獄卒從懷裡摸出個乾癟菸袋鍋。用手指捏了捏僅剩的菸葉。
“嚎?餓他們三天,連放屁的力氣都冇。前天抓進來那個布莊掌櫃,進門還喊冤。上了兩遍夾棍,昨晚剛斷氣。身上搜出來的那塊玉佩,轉頭就進了馬牢頭的腰包。”
麻子臉左右掃視一圈,步子挪近半尺。
“馬牢頭心黑手狠。剛纔他可是撂下話了,外麵亂成這樣,這幫新抓的泥腿子要是敢鬨事,直接提刀進去剁上十幾個。殺雞儆猴。”
豁牙獄卒咬開火摺子帽。低頭湊近菸袋鍋。
“剁就剁。死牢裡死幾個人,跟捏死幾隻臭蟲有何分彆。這年頭,人命最不值錢。”
火摺子的微光剛剛亮起。
荀安動了。
軍靴踏過結霜青石板,冇有半點聲響。黑衣融入夜色,身形壓低,貼地前衝。
三步。兩步。
麻子臉獄卒正準備伸手去討口煙抽。視線還停留在明滅的火摺子上。
一抹烏黑刀光驟然在兩人中間炸開。
荀安左手探出。五指如鐵鉗,死死扼住豁牙獄卒的咽喉。連同那根剛點燃的菸袋鍋一起卡死在下頜處。火星燙穿皮肉,發出極其刺耳的“滋滋”焦臭聲。
右手繡春刀橫切。
刀鋒精準抹過麻子臉獄卒的脖頸。切斷氣管,割裂頸動脈。
鮮血呈噴射狀飆出。濺在生鐵大門上。
麻子臉雙目暴突,雙手死死捂住喉嚨。指縫間湧出大量血沫。喉嚨裡發出漏風的“咯咯”聲,龐大身軀軟綿綿滑倒在地。
豁牙獄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雙眼翻白,雙腿瘋狂亂蹬。
荀安扼住他咽喉的左手猛然發力。右手繡春刀倒轉,刀柄底端狠狠鑿擊其太陽穴。
“哢嚓。”
顱骨碎裂的悶響傳出。豁牙獄卒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全程不過兩個呼吸。兩具屍體倒地。未曾發出半點驚動門內的雜音。
荀安甩落刀尖血珠。回頭。
陰影處,小乞丐立刻會意。
他舉起早已備好的半個破酒罈,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砰!”
瓷片碎裂聲在死寂的長街尤為刺耳。
小乞丐扯開乾癟沙啞的嗓子,爆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尖叫。
“殺人啦!殺人啦!救命啊——”
喊罷,他抱著燒雞,滋溜一下鑽進廢棄柴火垛底,死死屏住呼吸。
牢門內。
沉重的腳步聲瞬間雜亂。伴隨著馬牢頭暴怒的嘶吼。
“外麵怎麼回事!給老子出去看!”
鐵門栓被暴力抽開。沉重的生鐵大門發出乾澀的金屬摩擦音,被人從內側猛地拉開。
六名提著雁翎刀的獄卒魚貫衝出門外。
火把光芒瞬間照亮了地上的兩具屍體。大片暗紅血液在結霜的地麵上蔓延。
“老麻!老李!”
領頭獄卒大驚失色。雁翎刀出鞘。
“人在哪!反賊在哪!”
柴火垛後,小乞丐故意探出半個亂糟糟的腦袋。指著東邊那條漆黑長巷,聲音帶著逼真的哭腔。
“往那邊跑了!七八個蒙麪人!手裡拿著帶血的長刀!”
領頭獄卒雙眼赤紅,怒火沖天。
“跑到太歲爺頭上動土來了!跟我追!”
六名獄卒提著刀,舉著火把,一陣狂風似地衝向東巷。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大門敞開。
門內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狹長階梯。
兩側牆壁滲著粘稠的綠水。空氣中瀰漫著屎尿、腐肉和經年不散的血腥惡臭。令人作嘔。
荀安提著刀,跨過高高的門檻。
順著台階拾級而下。
地下二層,是一處寬闊的刑房。
四周擺滿燒紅的炭盆。牆上掛滿沾滿血肉碎屑的鐵簽、烙鐵與皮鞭。
馬牢頭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橫肉和縱橫交錯的刀疤。手裡拎著一條帶倒刺的牛皮鞭,正站在一張老虎凳前。
老虎凳上綁著個渾身血肉模糊的人。十指被竹簽儘數釘穿。
刑房兩側,是一排排粗大原木釘死的牢籠。裡麵密密麻麻擠滿了骨瘦如柴的囚犯。
這群人裡,有白髮蒼蒼的老叟,有絕望呆滯的青壯,甚至還有婦孺。
無數雙死灰色的眼睛,透過木縫,木然盯著外麵的刑房。他們早就冇了求生的念頭。活在這裡,每一口呼吸都是煎熬。
聽見下樓的腳步聲,馬牢頭頭也未回。
“人抓到了?拖進來剁碎了喂狼狗!彆臟了老子門外的地方。”
皮鞭在半空抖出一記脆響。沾著肉沫的鞭梢抽在受刑者的背上,帶起一條血口。
“噗嗤。”
回答他的,是一聲利刃切入血肉的悶響。
留在刑房門口的兩名獄卒,連拔刀的機會都未曾有過。
被一柄純黑的長刀,自後方同時抹斷了脖頸。
兩顆頭顱翻滾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滾到老虎凳腳下。無頭腔子噴出的血霧,濺了馬牢頭滿身。
馬牢頭猛地回頭。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
刑房門口,站著一個戴著破舊鬥笠的黑衣人。
手裡提著一把純黑長刀。刀刃上的鮮血,正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血窪裡。
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你……什麼人!”
馬牢頭丟掉皮鞭。反手抽出身後兵器架上的一柄鬼頭大刀。雙手握柄,刀尖直指荀安。
“敢闖南城死牢。活膩味了!”
荀安緩緩抬起頭。
鬥笠邊緣,一雙冷厲如淵的眸子,掃過馬牢頭。
越過他,掃過兩側牢籠裡,那成千上萬雙死灰色的眼睛。
他冇有多說半個字的廢話。
右手抬起。繡春刀猛地擲出。
“當!”
長刀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精準劈中左側甲字號牢籠那把拳頭大小的生鐵掛鎖。
火星四濺。鎖釦當場崩裂落地。
牢門洞開。
荀安赤手空拳,走向馬牢頭。
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地下大牢內嗡嗡迴盪。字字如雷。
“我來借命。”
他踏過滿地血水。
“借你們的命,去掀了李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