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帥府,書房。
燭火已經燃去了一半,陳康的興奮勁兒還冇過。他赤著腳在地上走來走去,手裡拿著一根羊腿骨,時不時敲打著掌心。
“南境的糧要是真能送來,咱們這十萬弟兄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陳康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許策,眼神灼灼。
“先生,你說那蘇寒,真的會這麼大方?三十萬石糧食,眼都不眨就送給咱們?”
許策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盞涼茶,神色依舊冷靜得可怕。
“大將軍,天下冇有白吃的午餐。”
許策放下茶盞,指了指東方。
“蘇寒給咱們糧,是想讓咱們去當炮灰,去替他消耗蘇禦的兵力。他坐山觀虎鬥,咱們流血,他得利。”
“這筆買賣,看似咱們賺了,其實是他賺得更多。”
“哼,那又如何?”
陳康冷笑一聲,把羊骨頭往地上一扔。
“反正咱們跟蘇禦已經是不死不休。就算蘇寒不給糧,老子也得往東打。現在有了糧,正好遂了心願。”
“不過……”
許策話鋒一轉,那雙總是帶著算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大將軍,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蘇寒雖然勢大,但他畢竟也是蘇家的人。若是哪天他跟蘇禦和解了,或者他覺得咱們冇用了,斷了糧道,咱們豈不是又要餓死?”
陳康一愣,眉頭皺了起來:“先生的意思是?”
“咱們還得找個靠山。”
許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略過西南的霍正郎,徑直指向了更南方的——南離國。
“南離。”
許策的聲音低沉。
“霍正郎那個老狐狸,一邊喊著造反,一邊跟南離眉來眼去,不就是想騙南離的錢糧嗎?”
“但他隻是喊口號,冇動靜。南離那邊已經起疑了。”
“可咱們不一樣。”
許策指著輿圖上那被攻下的三州之地。
“大將軍起兵兩個月,連下三州,殺官造反,這是實打實的戰績!這是用血染紅的投名狀!”
“在南離皇帝周柴眼裡,霍正郎是隻叫喚不咬人的狗,而大將軍您……”
許策看著陳康,眼神狂熱。
“您纔是那頭真正能把北玄攪得天翻地覆的猛虎!”
“周柴野心勃勃,一直想吞併北玄。他現在最缺的,就是像咱們這樣一把能插進北玄腹地的尖刀。”
“隻要咱們派人去接觸,哪怕隻是透個口風。”
許策篤定地說道。
“周柴絕對會像聞到了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到時候,咱們左手拿蘇寒的糧,右手拿南離的錢。”
“兩頭通吃!”
陳康聽得兩眼放光,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高!實在是高!”
他大步走到許策麵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不愧是讀書人,這心眼子比蓮藕還多!”
“就按你說的辦!”
陳康舔了舔嘴唇,一臉的貪婪之色。
“派誰去?”
“屬下願往。”
許策躬身一拜。
“屬下這就帶上咱們從宣州府庫裡抄出來的那些珍玩字畫,還有……那幾個被大將軍砍下來的監軍腦袋。”
“去南離!”
“我要讓周柴看看,誰纔是這北玄亂世裡,真正的——造反頭子!”
宣州,錦衣衛據點。
“頭兒!探子回報!”
一名錦衣衛匆匆走進密室,將一份還沾著露水的密報呈上。
“昨夜四更,城門悄悄開了一條縫。陳康的那個軍師許策,帶著三五十號好手,喬裝打扮,護著幾輛大車,一路往南去了。”
“往南?”
幾個正在擦拭兵刃的錦衣衛停下動作,麵麵相覷。
“這許策去南邊乾什麼?難道是去徐州找咱們王爺?”
“不對啊,咱們就在這兒,他何必捨近求遠?”
“莫非……是去找霍正郎結盟?”
姬霜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那份密報,聽著屬下的議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都不是。”
姬霜將密報隨手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是去——找奶孃。”
“奶孃?”眾人一愣。
“陳康這是嫌咱們給的奶不夠喝,想再找個娘。”
姬霜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南方天際那抹魚肚白。
“他是去南離。”
“南離?!”
手下驚呼,“他瘋了?南離那是敵國!而且……”
“而且什麼?”姬霜冷笑,“而且在陳康眼裡,南離皇帝周柴,就是個錢多人傻的大冤種。”
“他覺得自己真造反了,比霍正郎那個假把式強,周柴肯定會把他當個寶,給他錢,給他糧。”
姬霜搖了搖頭,像是在看兩個自作聰明的小醜。
“想法是好的,可惜……腦子不夠用。”
姬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線。
“從南離運東西到西北,怎麼走?”
“走海路?繞過整個東海,再從北境入關?那得走到猴年馬月去!等糧到了,陳康的骨頭都爛了。”
“走陸路?”
姬霜的手指在空中點了兩下。
“要麼,過咱們王爺治下的越州、徐州。那是咱們的地盤,咱們不點頭,一隻鳥都飛不過去。”
“要麼,過西南,走霍正郎的蜀道。”
姬霜嗤笑一聲。
“霍正郎那是蘇禦的狗,他會放任南離的物資去資助一個真反賊?”
“更何況,就算霍正郎肯放行,那千山萬水的蜀道,運一石糧食損耗八鬥,運到這兒還能剩下什麼?”
姬霜轉過身,看著手下們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中滿是戲謔。
“陳康和許策,這是窮瘋了,想錢想瞎了心。”
“他們以為這是左右逢源,其實……”
姬霜吹了吹指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是在畫餅充饑,自欺欺人。”
“不管他。”
姬霜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讓他去跑。等他碰了一鼻子灰,撞得頭破血流回來了,自然就知道……”
“這天底下,隻有咱們王爺這碗飯,纔是最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