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門前的石階被沖刷得一塵不染。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最後一圈,“吱呀”一聲,穩穩停住。
典韋從車轅上一躍而下,玄鐵雙戟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如一尊鐵塔般立於車旁,目光掃過四周,確認無虞後,才伸手掀開車簾。
蘇寒走下馬車。
府門前,早已等候多時的兩人,齊齊上前一步,躬身下拜。
“臣王猛。”
“末將白起。”
“拜見主公!”
兩人身後,是數十名徐州新晉的文武官員,此刻皆跪伏於地,大氣不敢出。
蘇寒看著麵前這兩人。
白起依舊一身戎裝,煞氣內斂,如同一柄歸鞘的凶兵。而王猛……
蘇寒的目光在王猛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位有“功蓋諸葛第一人”之稱的王景略,此刻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上還沾著墨跡,眼眶深陷,兩鬢竟多了幾縷白髮。
短短半月,從無到有,整肅六州。
這其中的心血,寫在臉上。
蘇寒上前,雙手扶起二人。
“先生,將軍。”蘇寒的聲音溫和,“辛苦了。”
冇有多餘的寒暄,蘇寒邁步跨入府門。
“進來說。”
……
刺史府,議事廳。
巨大的江南輿圖掛在正中,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藍兩色的記號。
蘇寒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之上。典韋抱戟侍立於側。
王猛冇有坐,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站在輿圖前,神色肅然。
“主公,半月以來,新政已在六州全麵鋪開。”
王猛翻開冊子,聲音沉穩有力。
“其一,均田。”
“臣清查了六州黃冊,覈實豪強隱匿田產。共查出無主、隱匿荒田、以及抄冇罪臣田產,共計三百四十萬畝。”
“現已按戶籍人口,分發下去二百萬畝。剩下的,臣做主,劃爲了‘軍屯’與‘學田’,以充軍資與教化之用。”
蘇寒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分田是好事,但不僅要分地。”
蘇寒開口,切中肯綮。
“百姓有了地,還得有種,有農具,有耕牛。江南久經盤剝,民力凋敝。光給地,他們種不起來,最後還得賣地求生,地又會回到豪強手裡。”
他看向王猛。
“從抄冇的家產裡,撥出一筆專款。設‘惠農貸’,由官府出麵,借糧種、農具給百姓,秋收後低息歸還。要讓這地,真正能長出糧食來。”
王猛眼睛一亮,立刻提筆在冊子上記下。
“主公高見,此乃固本之策。”
“其二,”王猛繼續說道,“整頓吏治與稅賦。”
“六州原有官吏,貪腐者殺,屍位素餐者罷。如今六州官場,空缺甚多。臣已釋出招賢令,不論出身,唯纔是舉。目前已暫代錄用了三百餘名寒門士子,分派各縣。”
王猛頓了頓,眉頭微皺。
“隻是……這些人大多隻有書本學識,缺乏實務經驗。治理地方,尚顯稚嫩。”
蘇寒點了點頭。
“這是必然的陣痛。”
“不用怕他們犯錯。派巡查組下去,盯著點便是。另外……”
蘇寒的目光變得深邃。
“取士,不要隻盯著讀聖賢書的。”
“算賬好的賬房,懂水利的工匠,甚至是有威望的族老。隻要有一技之長,能為百姓辦事,皆可破格錄用。”
“我們要的不是會寫文章的官,是要能乾活的吏。”
王猛重重點頭,手中的筆記得飛快。
“其三,”王猛合上冊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殺氣,“便是那抄家所得。”
“周平、錢林等五蠹,以及江南各地依附他們的豪強劣紳,共計抄冇現銀……”
王猛深吸了一口氣。
“三千六百萬兩。”
“這還不算古玩字畫、珠寶玉石,以及無法估量的田產鋪麵。”
聽到這個數字,一直麵無表情的白起,眼皮都跳了一下。
三千六百萬兩!
北玄國庫一年的歲入,也不過兩三千萬兩。這江南六州的蛀蟲,竟然肥到了這個地步。
蘇寒卻並冇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這些錢,應當是江南百姓幾十年的血淚。
“錢,不能爛在庫裡。”
蘇寒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白起。”
“末將在。”
“這一筆錢,劃出一半,給你。”蘇寒指著北麵的防線,那是與北玄朝廷對峙的最前沿。
“我們的將士雖是神兵天降,個個以一當十,但大軍開拔,人吃馬嚼,每日的消耗皆是天文數字。再加上攻城器械的維護、箭矢的消耗、城防的加固……”
蘇寒看著白起,目光灼灼。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要你用這筆錢,把徐州乃至整個江南的糧倉、武庫給我填滿!把通往北境的每一條糧道都給我鋪平!”
“我要讓我的大軍,隨時可以開拔,隨時可以再打一場滅國之戰,而無後顧之憂!”
白起抱拳,甲葉鏗鏘,眼中戰意凜然。
“主公放心!有此錢糧為基,末將保證,大軍隨時處於巔峰狀態!劍鋒所指,所向披靡!”
蘇寒點了點頭,又看向王猛。
“剩下的一半,用於修繕水利,鋪設道路,還有……興辦義學。”
蘇寒轉過身,看著王猛。
“我要讓江南的孩子,都有書讀。我要讓這江南的脊梁,不再是那些世家大族,而是千千萬萬個讀得起書的寒門子弟。”
王猛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主公,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
這纔是明主氣象。
不被金銀迷眼,不被勝利衝昏頭腦。
一手握著最鋒利的劍(軍隊後勤),一手以此寬仁之心(民生教化),何愁天下不定?
“臣,”王猛深深一揖到底,“替江南萬民,謝主公大恩!”
就在君臣對答之際,門外傳來一聲通報。
“報——!”
“主公,京城急使到!帶來了皇帝的聖旨!”
蘇寒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坐回椅子上,理了理衣袖,眼神中帶著幾分戲謔。
“看來,我那位父皇的‘安撫’,到了。”
“讓他進來吧。讓我看看,這一回,他又給我畫了多大的一張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