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燭火搖曳。
蘇禦手中的紫毫筆,懸在半空,墨汁在筆尖凝聚,遲遲未落。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壓下胸腔裡那股翻湧的血氣。終於,筆尖觸紙。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起筆很穩,依舊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君王。
“朕聞: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然父子之親,天性所繫,血濃於水,更勝君臣之義。”
蘇禦寫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父子?若是能殺,朕恨不得現在就將你千刀萬剮。
“皇七子蘇寒,昔年離京,鎮守南荒。雖年少,卻懷鴻鵠之誌。朕嘗憂其鋒芒太露,故多加磨礪。不意吾兒神武,竟能於南蠻之地,練就虎狼之師。”
“今江南吏治崩壞,奸臣柳荀及其黨羽,矇蔽聖聽,魚肉百姓,致使民怨沸騰。吾兒心懷社稷,憤而起兵,替朕清君側,誅國賊,肅清江南六州之流毒。此乃大忠,大義,大勇也!”
蘇禦的手腕微微發抖。
這是在打自己的臉。把自己之前定性的“謀反”,硬生生改成了“替朕分憂”。
“朕雖痛失愛子蘇霄,然查實之後,方知霄兒乃是被柳黨餘孽所害,意在挑撥朕與寒兒之父子親情。朕心甚痛,卻亦感欣慰,因朕尚有一子,可堪社稷之重。”
這幾句,寫得字字泣血。把蘇霄的死,徹底甩鍋給死人,還要裝作一副“幸好還有你這個好兒子”的慈父模樣。
接下來,是重頭戲。
蘇禦蘸飽了墨,筆鋒陡然變得沉重。
“江南路遠,朕居深宮,鞭長莫及。今特旨,從權變通,以安民心。”
“冊封皇七子蘇寒,為——鎮南王。”
“賜九錫,假節鉞,專征伐。”
“將南境三州、沿海二州、江南六州,共計十一州之地,儘數劃爲鎮南王封地,世襲罔替,永鎮南疆!”
“特許其開府建牙,自置幕府。封地之內,刺史以下文武官員,許其自行任免,不必上奏,以此彰顯朕對吾兒之信重。”
寫到“不必上奏”四個字時,蘇禦的筆尖幾乎劃破了紙背。
這是徹底的放權,是承認了“國中之國”。
“望吾兒念及蒼生不易,父皇年邁,以此十一州為基,安撫流民,休養生息,為大玄鎮守南天門。待天下大定,朕必於太極殿設宴,與吾兒把酒言歡,共享天倫。”
“欽此。”
最後一筆落下。
蘇禦像是虛脫了一般,手中的禦筆“啪嗒”一聲掉落在案幾上,墨汁濺汙了那一角明黃。
他看著這道詔書。
每一個字,都是從他身上割下來的一塊肉。
十一州啊!
大玄三分之一的疆土,最富庶的錢糧袋子,就這樣,被他親筆畫了出去,送給了那個逆子。
“王瑾。”蘇禦的聲音沙啞,像是老了十歲。
“老奴在。”
“用璽吧。”
蘇禦閉上了眼,不忍再看。
王瑾捧著玉璽,雙手顫抖。他伺候了皇帝一輩子,自然知道這道詔書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道封王的旨意。
這是一道……割地求和的降書。
“咚!”
硃紅的大印,重重地蓋在了詔書的末尾。
鮮紅的印泥,像是一灘刺眼的血。
蘇禦靠在龍椅上,聽著那一聲悶響,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獰笑。
“拿去吧。”
“送去徐州。”
“告訴他,朕……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了。”
蘇禦猛地睜開眼,眼底的寒光,比這冬夜還要冷。
“鎮南王……哼,鎮南王。”
“朕倒要看看,這塊肉,你會不會噎死!”
“隻要你不渡江,隻要給朕一年……不,半年時間!”
蘇禦的手,死死抓著龍椅的扶手,指甲崩斷,滲出血絲。
“朕定會親手,將這十一州,一寸一寸地……奪回來!”
徐州,城門大開。
官道之上,煙塵已被淨水潑灑壓下。
一支千人的隊伍,如一條黑色的巨蟒,緩緩遊入這座江南最富庶的城池。
冇有鑼鼓喧天,冇有淨鞭開道。
隻有沉重、整齊、令人窒息的馬蹄聲。
一千名身披重甲的虎賁衛,頭戴覆麵鐵盔,隻露出一雙雙冰冷漠然的眼睛。他們手中的長戈在陽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胯下的戰馬都披著具裝,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
隊伍中央,是一架寬大的六駕馬車。
車轅之上,立著一尊黑鐵塔般的漢子。
典韋。
他冇戴頭盔,露出一張猙獰如惡鬼的麵孔。那一對標誌性的八十斤玄鐵雙戟,交叉背在身後,像兩扇黑色的門板。
他雙手抱胸,眼如銅鈴,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帶著一股擇人而噬的凶狠,緩緩掃視著街道兩旁圍觀的人群。
那是真正的鷹視狼顧。
凡是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躲在樓上的富商大賈,都隻覺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車簾被一隻修長的手,緩緩掀開。
蘇寒坐在車內,看著窗外這座繁華的古城。
這是他起兵兩月有餘,第一次真正踏足這片他打下來的江山。
隨著勢力的極速膨脹,那個曾經需要親自提刀上陣衝殺的七皇子,如今已成了一方諸侯。他坐鎮中樞,運籌帷幄,前線的殺伐決斷,已交給了白起、廉頗這些千古名將。
“徐州……”
蘇寒輕聲自語。
入目所見,的確當得起“富庶”二字。
即便剛剛經曆過易主,這座城市的底蘊依舊令人驚歎。街道寬闊,足以容納八馬並行。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哪怕是尋常的酒肆旗幡,用的都是上好的綢緞。
但與往日的紙醉金迷不同。
今日的徐州,變了。
街麵上,再也看不到那些橫行霸道、牽狗架鷹的紈絝子弟,也看不到那些敲詐勒索的衙役幫閒。
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手持長戟、紀律嚴明的破陣軍巡邏隊。
米行的門口,立著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麵寫著官府覈定的平價糧價。往日裡囤積居奇的奸商們,此刻正老老實實地站在櫃檯後,不敢短那一兩秤。
路邊,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不見了。映入眼簾的是正在施粥的粥棚,和正在招募工匠修繕城牆的告示點。
冇有了往日那種浮誇中帶著脂粉氣的奢靡。
卻多了一種肅殺、井然有序的……生機。
蘇寒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王猛,果然是大才。
隻用了短短半個月,就將這座被舊官僚和豪強把持了數百年的銷金窟,變成了一座真正的……戰爭堡壘。
“主公。”
車外,典韋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來。
“前邊就是刺史府了。王猛先生和白起將軍,都在門口候著呢。”
蘇寒放下了車簾。
“走吧。”
“去看看我們這這座新的……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