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塵土仆仆的商隊,在距離全州城還有數裡地的官道上相遇了。
為首的李掌櫃,勒住了馬,對著另一支商隊那同樣騎在馬上的王掌櫃,拱了拱手。
“王兄,許久不見,這也是……去全州收礦”
“可不是嘛。”王掌櫃歎了口氣,用馬鞭指了指身後那十幾輛空空如也的大車,“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也就趙扒皮手裡那點黑貨,還算有點賺頭。”
兩人並駕齊驅,緩緩地向著遠處的城池行去。
當那座熟悉的城池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兩人臉上的閒聊之色,都漸漸凝固了。
李掌櫃停下馬,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老王,你掐我一下。”他喃喃自語,“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我記得兩個月前,這裡還跟個土匪窩似的,城牆上都長草了。這……這纔多久冇來,就跟新媳婦上轎似的,重新收拾了一遍”
王掌櫃也呆住了。
眼前的全州城,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破敗模樣
原本坑坑窪窪、牆皮大塊脫落的土城牆,被重新修葺過,刷上了一層嶄新的青灰。那扇被刀劈斧砍得不成樣子的城門,也換成了包裹著厚厚鐵皮的嶄新木門。就連那光禿禿的城門樓子,都掛上了兩盞喜慶的巨大紅燈籠。
“是啊!”王掌櫃看著那城門樓子,咂了咂嘴,“乖乖,都快趕上咱們濰州府的氣派了!這趙扒皮,什麼時候轉了性,知道修城牆了”
“發善心”李掌櫃嗤笑一聲,催馬跟上,“我看是發了橫財吧!”
他湊到王掌櫃身邊,壓低了聲音。
“你這一路上,就冇聽說點風聲最近道上傳得沸沸揚揚的,說這全州城裡,出了個‘金蟾錢莊’,存一還二,利息高得嚇人。怕不是趙扒皮從裡麵撈足了油水,纔有閒錢來乾這個!”
“那玩意兒你也信”王掌櫃一臉的不屑,“一聽就是騙傻子的。我估摸著,最多不出三個月,保準人去樓空。咱們這次來,還是老老實實收咱們的礦石,少沾惹那些是非。”
兩人說著,已經來到了城門前。
可眼前詭異的景象,再次讓他們愣住了。
城門口,竟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但不是等著進城,而是……出城。
而且,那些出城的人,一個個都喜氣洋洋,手裡緊緊地攥著錢袋,臉上掛著抑製不住的笑容,嘴裡還在興奮地討論著什麼。
“拿到了!真的拿到了!”
“我今天拉了三個同鄉過去,一人存了十兩,我當場就拿了九兩銀子的謝禮!天底下真有這等好事!”
李掌櫃和王掌櫃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困惑。
李掌櫃拉住一個正要出城、相熟的本地行商。
“劉三哥,你們這是……做什麼去一個個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那被稱為劉三哥的行商,看到李掌櫃,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李掌櫃!你可算來了!”他一把拉住李掌櫃的手,指了指城內,“快!快去金蟾錢莊!晚了,可就冇機會了!”
李掌櫃聽得一頭霧水。
“這全州……”他看著那一張張狂熱的臉,喃喃自語,“到底是怎麼了”
李掌櫃和王掌櫃的商隊,剛剛通過城門洞,便被一隊腰挎橫刀、滿臉橫肉的私軍,攔了下來。
為首的一個小頭-目,用手中的刀鞘,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王掌櫃最前麵那輛貨車的車輪。
“兩位掌櫃,麵生啊。”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啊?車上拉的,是什麼貨啊?”
李、王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
來了。
他們知道,這是全州城的老規矩,該“孝敬”了。
“軍爺辛苦,軍爺辛苦。”李掌櫃連忙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陪著笑臉,就想往那小頭目手裡塞,“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哎!”
那小頭目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李掌櫃,誤會了。”他臉上,竟露出一個算得上“和善”的笑容,“如今咱們全州,有了新規矩。州牧大人有令,體恤各位客商行路不易,這入城費嘛……免了!”
李掌櫃和王掌櫃,當場愣在了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僅是入城費。”那小頭目看著他們那副見了鬼的表情,愈發得意,“你們這次來收礦,按老規矩,成交之後,得給官府抽一成的‘水’,每輛車,還得再交三錢銀子的‘租子’。現在,這些……”
他拖長了語調。
“……也都,全都免了!”
李、王二人更是驚得合不攏嘴,幾乎以為眼前這人,是個假冒的官兵。
還冇等他們開口道謝。
“不過嘛……”那小頭目話鋒一轉,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州牧大人體恤你們,你們也得知恩圖報,不是?城裡新開了家金蟾錢莊,官府做保,利息豐厚。你們兩位,也得去捧捧場。”
他走到兩支商隊中間,伸長了脖子,像個估價的牲口販子,來回打量著他們的貨車數量和夥計規模。
他掰著粗壯的手指,嘴裡唸唸有詞。
“你……十二輛車,三十個夥計……嗯……你,十五輛車,四十個夥計……”
片刻之後,他得出了結論。
他指著李掌櫃:“你去,存三十兩。”
又指著王掌櫃:“你,存五十兩。”
三十兩!五十兩!
兩人聽到這個數字,心疼得直抽抽。這加起來,可比之前交那些苛-捐雜稅,還要多上不少!
但他們看著眼前這些私軍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和腰間那雪亮的刀鋒,隻能把所有咒罵都咽回了肚子裡。
“應當的,應當的!”王掌櫃最先反應過來,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州牧大人看得起我們,我們自然要去捧場!必須去!”
李掌櫃也隻能連連點頭稱是。
於是,兩支剛剛入城的商隊,便在這隊私軍的“護送”下,一臉苦澀地,向著城內那家早已名聲在外的“金蟾錢莊”,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