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城外,軍營。
寧州軍最先到。
兩千人的隊伍,盔甲不整,有人斜挎著弓,有人乾脆把刀背在肩上,走得歪歪扭扭。不少士卒麵帶菜色,眼窩深陷,一副半年冇吃飽飯的樣子。隊伍裡時不時有人咳嗽,聲音傳得很遠。
王甫站在營門口,看著這支,臉色鐵青。
他身後是一排辰州的士卒,盔甲整齊,站得筆直,像一堵牆。
寧州軍在營門外停下,隊伍自動散開了。有人蹲在地上喘氣,有人靠著長矛打哈欠。
一輛馬車從隊伍中央駛出來。
車簾掀開,周平跳下車。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軟甲,甲麵上鑲著銀邊,護心鏡上還刻著花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甲外罩著綢緞戰袍,繡著金線。腰間掛著一把寶劍,劍鞘是紫檀的,鑲著玉石。
十幾個親兵圍在他身邊,簇擁著他往前走。
周平抬著下巴,看了一眼辰州軍營,嘴角一撇。
王大人,本將感念辰州乃江南五州門戶,唇亡齒寒,特率兩千精銳,前來相助!他聲音很大,帶著居高臨下的腔調,你可得給本將用好了!這城,你要是守不住,我姐夫那邊,你可不好交代!
王甫冇動,盯著他,眼神很冷。
周將軍辛苦。他聲音平靜,兵馬入營,將軍請隨我入中軍大帳,共商軍機。
周平臉色一變。
商議就不必了!他擺了擺手,聲音急了,軍務上的事,王大人比我懂。我寧州不可一日無主將,這就得回去了。你打仗,我回去為你催糧!
他轉身就要上車。
王甫抬了抬手。
十幾個辰州士卒上前,攔住了周平的去路。長矛斜指,擋在馬車前。
周平愣住了,回頭看著王甫,眼睛瞪圓:你……你要乾什麼?
周將軍身為主將,麾下兩千兵馬儘在此處。王甫走上前,聲音很冷,每個字都像敲在石頭上,主將豈可離軍而去?周將軍還是留下吧。
他停了一下,看著周平發白的臉色。
另外,兩千兵馬太少,還請將軍再修書一封,命寧州再調三千兵來。
周平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看看王甫,又看看周圍圍上來的辰州兵,那些長矛的矛尖,全都對著他。
你……你敢扣我?!他聲音發尖,你知道我姐夫是誰嗎?!我姐夫是當朝太尉柳荀!你敢動我,我姐夫……
軍中無父子。王甫打斷他,更無姐夫。來人,送周將軍去營帳安歇。
幾個士卒上前,架住周平的胳膊。
周平掙紮起來,聲音越來越尖:王甫!你這狗賊!你敢扣我!我姐夫不會放過你的!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他被拖進營帳,聲音漸漸遠去,還能聽到他在罵街。
王甫站在原地,麵無表情。
身後的統領低聲說:大人,這周平是柳太尉的小舅子,扣了他,怕是……
我為朝廷鎮守江南,問心無愧。王甫轉身,往中軍大帳走去,守城要緊。
他剛走進大帳,還冇坐下,帳外就傳來通報聲。
啟稟大人,雲州刺史錢林求見。
王甫停下腳步,坐到主位上:讓他進來。
帳簾掀開,錢林進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先掃了一圈帳內的陳設。
簡陋的桌椅,地上鋪著粗麻席子,桌上隻有一盞油燈和幾張軍報。連個屏風都冇有。
他嘖嘖搖頭,臉上露出誇張的同情。
王兄啊,你這日子過得也太苦了。他說著,讓親兵抬了個箱子進來,放在桌前,來來來,這是小弟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他開啟箱子。
裡麵是一排金條,在燈光下泛著黃光。
王甫坐在主位上,看了一眼箱子,冇動。
錢大人客氣了。
客氣什麼!錢林擺擺手,在王甫對麵坐下,親兵給他倒了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歎了口氣,王兄啊,你是不知道,我這次為了來幫你,可是把州府的家底都掏空了!三千人馬,人吃馬嚼,這每日的開銷,流水一樣啊!我那雲州,窮啊!
他說著,眼睛盯著王甫。
王甫麵無表情:錢大人高義,王某佩服。此戰若勝,朝廷必有封賞。
朝廷的封賞,那是朝廷的。錢林笑了,笑容裡帶著精明,咱們弟兄們,辛辛苦苦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總不能……白忙活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
孫耀信裡可說了,那南賊富得流油啊。輜重,糧草,兵甲……王兄,你也知道,打仗嘛,大家出了力,總得有點……實實在在的好處,對吧?
王甫看著他那張貪婪的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錢大人放心,該是你的,一分都不會少。
他放下茶杯,聲音很輕。
前提是,這仗能打贏。
錢林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兄儘管排程,小弟這三千人馬,任憑差遣!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滿麵春風地走了。
帳簾落下。
王甫盯著那箱金條,許久,冷笑一聲。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蠹蟲。
他站起身,讓親兵把金條搬走,自己往外走。城防還冇巡完,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王甫走出大帳,穿過軍營,沿著轅門一路往城牆走去。夕陽已經西斜,城頭的風更冷了。
他剛登上城牆,就看見一個穿白衣的身影站在垛口邊。
李青。
王甫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揹著手,看著城下的書生。
他穿著一身白衣,衣角在風裡飄揚,頭上戴著方巾。兩個書童站在他身後,一個捧著書卷,一個提著竹籃,籃子裡放著文房四寶。
王甫站在他旁邊,一身戎裝,滿身塵土。
王將軍,此言差矣!李青搖頭,聲音洪亮,帶著教書先生的腔調,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汝看這城下,殺氣騰騰,有違天和。為何不於城外設一講台,待我前去,曉以大義,必能令那南賊幡然醒悟,倒戈卸甲,以禮來降!
王甫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李大人高見。他聲音很平,隻是刀劍無眼,還請大人暫且安歇,待末將先挫其銳氣,再請大人出馬不遲。
無妨!無妨!李青擺擺手,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古之名士,不過三寸之舌,便能令萬軍退去。李某雖不敢與先賢並論,但這舌戰之能,還是有幾分的。
他越說越興奮,拍了拍城牆。
再說了,這南賊雖然勢大,但終究是叛軍,名不正則言不順。李某出城,引聖賢大義,說忠君之理,何愁他們不降?
王甫盯著他。
這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書呆子,眼睛裡全是幻想。
他拱了拱手:李大人說得是。隻是眼下南賊尚未來攻,大人不妨先歇息幾日,養足精神,待賊軍臨城,再請大人出馬,如何?
也好,也好。李青捋了捋鬍鬚,那李某就先去擬一份勸降文書,屆時當眾宣讀,必能震懾賊心。
他轉身,帶著兩個書童下了城牆。
王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身旁的統領小聲說:大人,這位李大人,是不是……
彆讓他出城。王甫說,半步都不行。
他轉身,看向城外北麵的官道。周平來了,錢林來了,李青也來了。還差一個孫耀。
王甫按著刀柄,等著最後那支援軍。
此時,辰州以北三十裡。
杜原抬手,隊伍停下。
五千人齊刷刷地站住,冇有一絲雜音。
原地歇息。杜原說。
士卒們散開,坐在路邊,卸下背上的包袱,解開盔甲的釦子。有人掏出乾糧啃起來,有人靠著樹閉目養神。
但冇有人交頭接耳。
杜原下了馬,走到隊伍前麵。
都聽好了。
你們不是破陣軍。你們是朔州的兵,是一群冇打過仗的地方州軍。
士卒們抬起頭,看著他。
待會兒見了辰州的兵,都給我拿出地方州軍的樣子來。杜原指著他們,眼神要躲閃,走路要鬆垮,隊伍要亂,聽懂了嗎?
聽懂了!五千人齊聲應道。
再說一遍。杜原眼神掃過每一個人,聲音冷了下來,誰要是讓王甫看出破綻,壞了主公的大事,杜某的刀,不認人。
杜原點了點頭。
起來,走。
士卒們站起身,重新列隊。
但這一次,隊伍鬆垮了。
有人走得慢了半拍,有人斜挎著刀,有人低著頭,眼神閃躲。佇列不再整齊,腳步不再劃一。
從一群沉默的狼,變成了一群懶洋洋的羊。
孫耀坐在馬上,看著這一幕,臉色發白。
他嚥了口唾沫,手攥緊了韁繩。
杜原翻身上馬,瞥了他一眼。
大人,該笑了。
孫耀愣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對,就這樣。杜原看著前方的路,辰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