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跑出營地的時候,腿都軟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翻過柵欄的,隻記得有人在後麵推了他一把,然後他就滾到外麵,摔在地上,嘴裏全是泥。
快跑!
有人在喊。
陳安爬起來,拔腿就跑。
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的手裏還拿著刀,有的空著手,都跑得跌跌撞撞。
夜色很黑,什麼都看不清。
他們也不知道往哪跑,就是往前跑,往黑暗裏跑。
腳下是石板路,跑得太急,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繼續跑。
沒人說話。
隻有急促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陳安的心跳得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的手在抖。
剛才那一幕,一直在腦子裏轉。
李老二跪在地上,磕頭,哭著求饒。
然後屠老三撲上去,一刀捅進去。
血濺出來,濺在地上,濺在他臉上。
溫熱的。
陳安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擦不幹凈,越擦越黏。
陳……陳哥……咱們往哪跑?
旁邊有人氣喘籲籲地問。
往……往東街……
陳安也不知道該往哪跑,隨口說了一個。
先……先散了,別聚在一起……
哦……哦……
人群開始散開,三三兩兩地往不同的方向跑。
很快,陳安身邊就隻剩三四個人了。
他們跑進一條巷子,停下來,靠著牆,大口大口喘氣。
成……成了……
有人說。
鍋……鍋砸了……
對……砸了……
陳安也喘著氣,腿在發軟。
他蹲下來,抱著頭。
腦子裏亂成一團。
砸了鍋,然後呢?
苗人真的會亂嗎?
老荀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不亂呢?
那他們剛才殺了兩個士兵,豈不是……
陳安不敢想下去。
走……先回家……
他站起來,聲音沙啞。
今晚別出門了,躲著……
幾個人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營地那邊。
小頭目帶著六個人,正往回走。
老頭鼻青臉腫的一臉委屈。
他孃的,大半夜的抓兔子……
小頭目罵罵咧咧。
兔子有什麼好吃的?瘦得跟柴火似的。
頭兒,咱們就這麼放他走?
旁邊一個士兵問。
不然呢?
小頭目沒好氣地說。
一個糟老頭子,抓他幹什麼?殺了他,還得給他收屍。
他踹了老頭一腳。
滾!下次再讓老子看見你,打斷你的腿!
老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小頭目帶著人繼續往營地走。
走了一段,能看見篝火了。
但篝火邊上,沒人。
小頭目皺了皺眉。
王川?老二?
沒人應。
王川!
他加快腳步,走到篝火邊。
火還在燒,木柴劈啪作響。
但人不見了。
小頭目心裏咯噔一下。
去找!
幾個士兵散開,拿著火把,開始在營地裡找。
很快,有人喊起來。
頭兒!這兒!
小頭目跑過去。
柵欄邊上,躺著一具屍體。
是王川。
趴在地上,後背上全是血窟窿,血把地都染黑了。
小頭目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王川的脖子。
沒了。
涼的。
頭兒……這兒還有一個……
另一邊,又有人喊。
小頭目跑過去。
李老二也躺在地上,肚子上插著把殺豬刀,腸子都流出來了。
臉上全是泥和血,眼睛還睜著,瞪得老大。
小頭目的手開始抖。
這……這……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篝火還在燒。
柵欄還在。
但有個地方不對。
那幾口大鐵鍋。
平時放在營地中間的那幾口大鍋,此刻全都翻倒在地上,鍋底朝天。
鍋邊上還有碎石,有人用石頭砸過。
小頭目衝過去,看著那幾口鍋。
三口,全砸了。
鍋底砸出幾個坑,鍋沿也砸得變了形。
鍋裡的葯湯灑了一地,黑乎乎的,散發著一股腥甜味。
小頭目一腳踹在鍋上,鐵鍋一聲,在地上滾了一圈。
他的臉白了。
快!快去看關押苗人的柵欄!
幾個士兵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拿著火把往裏麵的柵欄跑。
小頭目也跟著跑。
他現在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千萬別出事。
千萬別。
如果那些苗人被放出來了……
那整個戎州都完了。
他跑得很快,火把的光在黑暗裏晃動。
跑到第二道柵欄邊上,他舉起火把,往裏麵照。
柵欄還在。
鎖也還在,掛在柵欄門上,好好的。
柵欄裏麵,那些苗兵還蹲在地上,有的靠著柵欄,有的躺著,眼神渙散,跟之前沒什麼兩樣。
小頭目鬆了一口氣。
沒事。
沒事就好。
他靠在柵欄上,大口喘氣,腿都軟了。
頭兒……
旁邊一個士兵小聲說。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人砸了鍋。
小頭目咬著牙。
還殺了王川和老二。
可是……
那個士兵不解。
他們砸鍋幹什麼?又沒放苗人出來……
小頭目也愣住了。
對啊。
砸了鍋,但苗人還在裏麵。
柵欄的鎖也沒動過。
那砸鍋有什麼用?
他站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
砸鍋……
殺人……
但不放苗人……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突然,他想起來了。
那個老頭。
大半夜的,在東邊弄出動靜,說是抓兔子。
他們追過去,就剩兩個人守營地。
然後……
他孃的!
小頭目一拍大腿。
聲東擊西!
他轉身就往外跑。
快!快去追!
幾個士兵愣了一下,也跟著跑。
追誰?
追那幫砸鍋的!
小頭目邊跑邊喊。
他們肯定還沒跑遠!
他跑出營地,站在空地上,舉著火把往四周照。
夜色漆黑一片。
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遠處零星的燈火,在黑暗裏閃爍。
往哪追?
旁邊的士兵問。
小頭目舉著火把,轉了一圈。
東邊,西邊,南邊,北邊。
到處都是一樣的黑。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不知道。
不知道往哪追。
那幫人早就跑了。
人海茫茫,往哪找?
小頭目的手垂下來,火把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圈昏黃。
頭兒……現在怎麼辦?
有人問。
小頭目沉默了很久。
……報上去。
他的聲音很低。
報給李大人。
那……那王川和老二……
先抬回去。
小頭目轉身往營地走,腳步很沉。
再派人守著。今晚不能再出事了。
幾個士兵麵麵相覷,跟在他後麵。
篝火還在燒。
火光把營地照得通紅。
地上的血跡在火光裡發黑,像是潑了一地的墨。
翻倒的鐵鍋躺在地上,鍋底朝天,像三張猙獰的大嘴。
小頭目站在篝火邊,看著那三口鍋,久久不語。
他想不明白。
砸鍋有什麼用?
葯湯灑了,明天再煮就是了。
鍋砸了,換幾口就是了。
那幫人費這麼大勁,搭上兩條人命,就為了這個?
圖什麼?
小頭目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酒葫蘆,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燒得喉嚨疼。
但他沒停,一口氣喝了大半壺。
他把酒葫蘆塞回懷裏,抹了一把嘴。
去報吧。
小頭目對旁邊的士兵說。
就說……有刁民鬧事,殺了兩個兄弟,砸了煮葯的鍋。
那個士兵轉身就要走。
等等。
小頭目叫住他。
再說一句。
什麼?
小頭目盯著那三口翻倒的鐵鍋,眼神有些恍惚。
說……可能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