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抱著王川,像抱著一根柱子。
王川的拳頭砸在他背上,一下接一下,像擂鼓一樣,打的陳安齜牙咧嘴。
放開!放開老子!
王川掙紮著,想把陳安甩開。
但陳安死死抱著,不鬆手。
快!快砸鍋!
陳安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
其他人愣了一秒,然後一擁而上。
有人抓起木棍,有人舉著鋤頭,有人甚至光著手,就這麼沖了上來。
他孃的!都反了!
李老二舉著長矛,對著最近的一個人就捅過去。
最近的是賣菜的老劉,四十來歲,瘦得像根麻稈。
他躲得慢了,長矛紮進他的肩膀,鮮血瞬間噴濺而出,老劉慘叫著癱倒在地上。
但其他人已經衝上來了。
王鐵匠掄起鋤頭,砸向李老二。
李老二側身一躲,鋤頭砸空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土。
你們這些泥腿子,反了天了!
李老二抽出長矛,又要捅。
但一根木棍從旁邊砸過來,正好砸在他手腕上。
李老二手一鬆,長矛掉在地上。
人群把他淹沒了。
拳頭、腳、棍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李老二抱著頭,蜷在地上,嘴裏喊著別打了!別打了!
而另一邊。
陳安還抱著王川。
有人從後麵撲了過來。
一個殺豬的,姓屠,大家叫他屠老三。
他手裏拿著把殺豬刀,刀刃在火光下發亮。
屠老三衝上來,一刀捅在王川後背上。
刀紮進去,拔出來,又紮進去。
一刀、兩刀、三刀……
屠老三的眼睛通紅,手在抖,嘴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我殺了你!殺了你!
他殺了一輩子豬。
豬掙紮的時候,按住豬頭,一刀下去,乾淨利落的放血。
但現在不一樣。
這是人。
刀紮進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刀刃劃過肋骨的聲音,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濺在手上,能聽見王川喉嚨裡發出的咕嚕聲。
他想停下來。
但手卻不聽使喚。
他太害怕了。
如果不殺這些當兵的,自己就沒命了。
所以他繼續捅。
一刀又一刀。
直到王川不動了。
陳安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王川倒在地上,身下流出一灘血,在泥地裡暈開,像是潑了一盆墨汁。
屠老三站在那兒,握著刀,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血順著刀柄流下來,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突然彎下腰,一口、兩口,把剛才吃的那點玉米糊糊全吐出來了。
屠老三……
有人小聲叫他。
屠老三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臉上全是淚。
我……我殺人了……
他的聲音在抖。
我殺人了……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地上的王川。
空氣凝固了。
篝火還在燃燒,劈啪劈啪響。
人群那邊。
李老二已經被打趴下了。
他蜷在地上,抱著頭,嘴裏喊著別打了!別打了!
王鐵匠掄著鋤頭,還要砸,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夠了!夠了!
李老二慢慢抬起頭。
鼻子流著血,嘴角也流著血,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了。
他看著周圍那些人——都是百姓,穿著破棉襖,拿著木棍和鋤頭,喘著粗氣,眼睛裏全是恐懼。
李老二明白了。
這些人,不是反賊。
是被逼急了眼的百姓。
別……別殺我……
李老二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雙手撐在地上,額頭磕在泥土裏。
求求你們……別殺我……
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他磕頭,一下一下,額頭很快就磕破了,血順著臉流下來。
我就是個當兵的……我也是沒辦法……求求你們……
王鐵匠握著鋤頭,手在抖。
這個李老二,他認識。
以前在街上見過,還打過招呼。
他也是戎州人,也有家,也是為了混口飯吃。
讓他走。
有人小聲說。
不能讓他走!
另一個人反駁。
他看見咱們了!他回去報告,咱們都得死!
可……可他都跪下了……
跪下就不殺了?你腦子呢?
幾個人爭起來了。
別吵了!
陳安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李老二,又看了看那些人。
鍋在哪兒?
有人指了指營地裏麵。
那邊,三口大鐵鍋。
陳安轉身往裏走。
其他人跟上去,隻留下兩個人看著李老二。
營地裏麵。
三口大鐵鍋架在那兒,黑乎乎的,底下的火已經滅了。
鍋裡還有半鍋葯湯,冷了,凝成一層油皮。
陳安走到鍋邊,彎腰撿起一塊石頭。
他舉起石頭,對著鐵鍋,砸下去。
一聲悶響。
鍋上出現一個坑。
他又砸。
又是一個坑。
哐!哐!哐!
他像瘋了一樣,一下接一下地砸。
其他人也動手了。
有人掄著鋤頭,有人掄著木棍,有人撿起石頭。
砸爛它!
鐵鍋被砸得坑坑窪窪,葯湯濺得到處都是。
第一口鍋裂了。
第二口鍋也裂了。
第三口鍋被砸翻了,葯湯流了一地,散發出那股腥甜的味道。
陳安站在那兒,喘著粗氣。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葯湯。
黑乎乎的,在火光裡像是一灘血。
陳哥……
有人小聲叫他。
咱們……咱們走吧……
陳安轉過頭。
往哪兒走?
他往外麵看了一眼。
李老二還跪在那兒。
陳安的眼睛,慢慢紅了。
東邊。
六七個士兵追出去老遠,終於看見一個人影。
站住!
小頭目喊了一聲。
那人影一哆嗦,停下了。
士兵們衝上去,把他圍住。
是個老頭。
六十來歲,佝僂著腰,穿著件打滿補丁的棉襖,手裏拿著根木棍。
你……你們……
老頭哆哆嗦嗦的。
你幹什麼的?
小頭目舉著長矛,指著他。
剛纔是不是你在這兒鬧事?
沒……沒有啊……
老頭連連擺手。
我……我就是路過……看見一隻野兔……想……想打個牙祭……
野兔?
小頭目不信。
這大冬天的,哪來的野兔?
真的!真的有!
老頭急了。
我看見它了!從那邊跑過去的!我……我用石頭砸了一下,沒砸中……
小頭目盯著他看了半天。
老頭的臉上全是皺紋,目光躲閃,手還在抖。
媽的。
小頭目罵了一句。
他一腳踹在老頭肚子上。
老頭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抓你孃的野兔!
小頭目又踹了一腳。
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兒來晃悠,想找死是不是?
我……我……
老頭蜷在地上,抱著肚子。
給我打!
小頭目一揮手。
幾個士兵圍上去,拳打腳踢。
老頭在地上打滾,喊著饒命!饒命!
打了一陣,小頭目擺擺手。
行了,滾吧。
下次再讓老子碰見你,打斷你的腿。
老頭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黑暗裏跑。
晦氣。
小頭目吐了口唾沫。
咱們回去。
幾個士兵轉身,往營地走。
營地裡。
陳安走到李老二跟前。
李老二還跪著,抬起頭,看著他。
陳……陳木匠……
李老二認出他來了。
你……你饒了我吧……我……我也是被逼無奈,當兵也是為了養家餬口……
陳安蹲下來,和他平視。
我也上有老下有小。
陳安聲音很平靜。
我不殺你,你回去報告,李大人會殺我全家。
我……我不說!我發誓!我不說!
李老二拚命搖頭。
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
我信不過。
陳安打斷他。
他站起來,轉身看著身後那些不知所措的人。
咱們都拖家帶口,賭不起。
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