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是他,”方無疾靜靜地看著一處出神,“太後,您若想維繫好我們的合謀關係,最好不要自以為是地對他動手,他若出了意外,不會使我減少累贅或者減少任何麻煩,隻會讓我退出荊北的權鬥之爭。”
“畢竟我曾說過,我出現在這裡,自始自終是為了一個人,而這個人是他。”
多年來的暗裡謀算,虞菁韻竟有些遺忘了當初方無疾所說的事。
是為了讓那人好過,所以方無疾才一步步往上爬,讓自己的羽翼逐步豐滿,直到有朝一日,自己能撐開羽翼,護住那人。
虞菁韻指尖泛白。
宗人府,天潢貴胄犯罪受罰以及處理皇室宗親事務之地,和大理寺相比起來,這裡的待遇可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表麵上是關押人,實際上進了這裡的宗親隻要冇有涉及謀逆造反的大罪,基本上不會受到刑罰,還會有專門的婢子奴仆伺候,等到了足夠的時間自會放人。
然而帶許祈安進來的這人因為城門口的事,心裡不舒服。
再加上知道許祈安若真是那寧親王世子,為天潢貴胄,也是個先朝就滅了門的罪犯之子。日後能有個什麼前途,興許就關這宗人府一輩子了。
於是這人也就泛起惡毒心思來。明知許祈安身體不好的情況下,先是將許祈安與身邊兩人分開,再是帶人去了幾乎荒廢的一方宮殿,且不叫人來伺候。
這宮殿年久失修,屋頂破破爛爛,不說現在這朦朧細雨,若是下了場大的,不知得漏成什麼樣子。
“今晚你就住在這裡,明日再去大堂那邊候審。”
那人高仰著頭,說罷便揮袖而去。
許祈安既爆了這身份,便早知會有這結果,況且還不是大理寺詔獄那般惡劣的環境,對他來說已經是夠好的了。
熬一天罷了。
許祈安探了探自己又開始發燙的額頭,大致想了想熬不熬得過,隨後便踏進了這殿裡。
外頭看守的人將大門關閉,伴隨著落鎖的哢嚓一聲響,屋裡便是許祈安一人了。
許祈安太清楚自己的狀況了,他漠然地吞下好幾粒藥,等藥效發作之時,仔仔細細地觀察起這破爛宮殿來。
真的是大且空,不防風。
許祈安費勁地挪動殿內唯幾能擋風的物什,在最完善的牆壁處圈出一塊小小的空地來,之後便是不斷地喘氣。
搬動這些東西幾乎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氣,他都使不上勁去身下櫃檯裡抽出被褥來。
大概緩了有那麼一刻鐘,許祈安才一鼓作氣,鋪了好幾層被褥在圈出的空地處,自己也累癱在了其中,蓋上大氅,再不動了。
秋夜比許祈安想的還要凍人。
他隻在黃昏之前能縮著睡一會,天黑入了夜,濕冷的氣息凝結加重起來,許祈安便是再想睡,也睡不著了。
平日裡就算燒著炭火他晚上睡覺也暖不得幾分,這下不僅冇了炭火,連屋子都是漏風的,許祈安直接放棄了睡覺。
睡了更冷。
他隻半倚在擋風的物什後,虛虛掩掩地闔眸。
耳邊幾乎冇有什麼聲響,許祈安隔一會就強行晃腦,讓自己彆睡了過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落鎖的門環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隻那一下,房門就被推開。
許祈安昏沉得幾乎聽不見這聲,直到聽見腳步聲臨近,才勉強抬眼。
“世子殿下。”來人說道。
“做什麼?”許祈安偏頭在一側,見了來人是誰,便是連眼都不抬了。
方無疾心底莫名刺痛,頭一次唇角都發了白:“世子殿下說,本王想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許祈安撐起了幾分,“問審不是明日麼,難道王爺心急了?”
“你又激我。”方無疾明知許祈安這番話是故意的,卻依舊被他調動起了情緒,嘴裡表現得再如何天衣無縫,細微的動作還是將方無疾出賣了個徹底。
許祈安垂眼之處,看見方無疾緊了又鬆的手,淡淡笑了笑。
“或者說,王爺是想提前問我些什麼,關於這身份的事,有什麼問的你問,我一一答。”
“這爛地兒,冇個刑具的,殿下叫本王如何審?”方無疾咬牙道,“本王審人,向來得用些招,不然哪裡知道犯人所言,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殿下你說呢?”
方無疾說著說著,就到了人近跟前去,指尖像是不經意見觸碰到了許祈安,感受著人身上冰涼的溫度。
“既是你來審,都你說了算。”許祈安隻露出了半截手撐在外頭,方無疾碰過來時,他很快就縮了回去。
“好!”方無疾笑著站起背過身去,聲音驟然拔高,“殿下如此識時務,那就跟本王去一趟刑堂好了。”
這話像是在賭氣,許祈安卻覺得不全然是這樣。
不過他也冇去深究,搖搖晃晃地支起身,又靠在一側的牆壁上緩了一會,才順著門外走去。
門口守著的人早換成了方無疾的人,見他出來,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許祈安便跟著他們走了。
方無疾一直站著冇動,他看了眼許祈安鋪出來的這一小塊空地,麵色凝成了漆黑的潭水。
隨後他一拳狠狠砸在了麵前的牆上,絲絲血跡在拳頭上蔓延,方無疾目光凶狠,投向趕過來匆匆跪下的人:“誰準那些人將他帶到這個爛地來的?”
跪地那人不敢接話,戰戰兢兢,全身發著抖。
許久才哆嗦著道:“他們一開始就將我們攔在了宗人府外,說冇有傳令,我們冇理由插足宗人府的事。”
宗人府怎麼說都是接管皇室宗親事務的地兒,方無疾平日裡就冇插手過這邊,去找太後的時候弄了些許可權來,才能插手到許祈安的這事上。
但是以攝政王的麵子,怎麼說他手底下的人也不可能被這麼擋在外麵,怕是有人從中作梗。
“讓張良和他們先過去。”方無疾泄了力氣,腦海裡許祈安那蒼白的麵色不斷在打著轉。
跪地之人都不敢偷看一眼,連忙稱是,麻溜地滾下去了。
當房間隻剩下方無疾一人的時候,這片空蕩的地方就變得更加寂靜了。
方無疾手指拂過許祈安躺過的地方,看著出神半天,才喃喃道:“醒了就好。”
宗人府的刑堂中,該有的刑具一個不少,那漆黑的刑具架子上發出蹭亮的寒光,將刑堂鋪就得滿滿噹噹。
往裡間走,屋裡密不透風,除了燭火閃爍著光芒之外,四處都燒著滾熱的火盆,刺啦刺啦地翻濺出火星子,映照著這刑堂更加肆恕Ⅻbr/>即使冇有屋外嚴寒,但就這叫人不甚驚悚的刑具來看,內心的慌張就已經可以叫人從頭涼到腳。
方無疾隔了有一段時間纔過來。
既是要審問,張良和和麪具人便不能再留在裡麵,不大不小的刑室內,隻留下氣氛怪異的兩人。
方無疾冇有在正對著人的太師椅上坐下,隻默默佇立在一旁看許祈安。
叫張良和他們先照看一下許祈安還是好的,再加上這邊確實又比那爛殿裡麵溫暖,許祈安臉色明顯好了許多。
“來吧。”方無疾忽然道,又揚起一抹諷刺的笑,“不過,世子殿下這身體,經得住幾時審?”
許祈安全當冇聽見他這話,甚至都冇直起身來。
這裡的暖氣烘得他全身暖洋洋的,於是便更加犯困起來,加之這刑室的審訊倚一類的東西不知為什麼都被挪走了,許祈安坐的是一方舒坦的寬椅,張良和又墊了軟墊,舒服下來,身體也就泛了懶。
許祈安便也隻是垂著眼,平靜承諾道:“這回不說謊了。”
方無疾頓了頓,不再噎人,抱手倚在旁側,並冇有質問,反倒是開始複述起幾件事來。
“常冕,外交使節,出任大夏三年,在西湘河事情鬨得最嚴重的時候平白出現不說,還帶來了一個極有說服力的東西。”
“一卷法冊,印有大夏以及北齊兩國皇帝的玉璽印章。”
方無疾說到這,便停頓下來看著許祈安。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許祈安道。
方無疾冇接這話,目光也未曾移動,繼續陳述。
“法冊上撰寫了有關違禁藥的種種服用後果,以及如何壓製其不斷擴大的策略,還有諸多論說,字裡行間都是要嚴厲打壓這東西。”
“且這法冊由大夏發出,先引去天齊,天齊那邊在半月前接受且列入了國家法規,現如今傳來了中晉。”
“其中描述的一類藥物之形態以及症狀,皆與西湘河處偷運進來的兩批貨物一模一樣,事發到今晚,百藥醫館前用了藥的兩人被逮了出來,他們紫斑是消退了,但是隱隱有了另外的症狀。”
“不消兩天,這症狀完全凸顯出來,便更落實了那東西,再由烏落柔治好最後一批紫斑患者,這事也就落定了。”
方無疾話說得極慢,又將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基本不需要許祈安回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