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帶著劉宗週一路向西,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穿過那些新開的鋪子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劉宗周最開始有點詫異。因為他發現信王帶他的地方就是京西玻璃廠的方向,他甚至已經能看到,冒著青煙的煙囪,青煙嫋嫋,在秋日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可朱由檢沒有在玻璃廠停下,而是略過這,來到了另一個廠房。
在廠房外麵便能聽到“哢哢哢”的織布機撞擊聲。
劉宗周是紹興人,這樣的聲音在江南並不陌生,可在京師,他還是頭一迴聽到如此密集的機杼聲。
“王爺!”朱由檢八大金剛之一的太監高狄看到朱由檢過來,行禮道。
朱由檢擺了擺手:“免禮,本王來巡視一番。”
高狄笑著匯報成績道:“王爺,現在紡織廠能日產上千匹棉布,其中花布300匹。”
朱由檢點點頭,一邊往裏走一邊說:“不錯,做好交接準備,紡織廠裏你一個男的在這裏終究不方便,本王會讓秋菊姐來當廠長。”
高狄笑容不減:“奴婢知道了。”
劉宗周跟在後麵,心裏暗暗稱奇。他見過不少太監,在宮裏宮外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可信王身邊的這些太監,一個個幹活利落,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子精神氣。
進了院子,劉宗周看到廠房裏一排排織布機整齊地排列著,雪白的棉紗在機器間穿梭,織成的布匹像瀑布一樣垂落下來。女工們坐在機台前,手腳麻利地操作著,哢哢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熱鬧的聲浪。
這些女工,有白發蒼蒼的老婦人,也有年紀不過十幾歲的少女。她們穿著幹淨的青布衣裳,頭戴一頂奇怪的帽子,臉上也掛著口罩。
朱由檢在廠房裏走著,忽然停下來,朝一個正在織布的小女工招了招手。
那女孩子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身形瘦弱,但眼睛亮亮的。她看見朱由檢,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小跑著過來,聲音清脆得像鈴鐺:“王爺!”
朱由檢笑著問:“你父親的軍餉發了嗎?”
女孩子的笑容黯了一瞬,搖了搖頭:“還沒發。”
但很快又揚起了下巴道:“但是沒關係,我能養家了,再也不用做那個了。”
朱由檢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幹。今年過年的時候,本王給你們每人一個大紅包。”
“好嘞!”女孩子響亮地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迴她的織布機去了。
劉宗周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裏隱隱覺得有不對之處。
朱由檢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他看著劉宗周,目光中帶著一股怒火。
“劉主事,你應該知道本王掃蕩了西城的暗娼館吧?”
劉宗周點點頭。這事在京城的官場上不是秘密,信王帶著護廠隊把西城的黑幫賭坊掃了個幹淨,連帶著那些暗娼館也被取締了。
“此君子之行也!”劉宗周道。
“但你知不知道,這些娼妓裏,有一半都是京營的妻子和女兒?”
劉宗周愕然。
“她們為什麽要出來做暗娼!”朱由檢的聲音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地砸在劉宗周心上道:“因為朝廷的軍餉發不下來,她們的丈夫、父親在前線賣命,她們在後方卻連飯都吃不上,她們除了做暗娼沒有其他的活了。”
他盯著劉宗周的眼睛:“這件事,這件事情不比你盯著的客氏兒子當錦衣衛千戶重要百倍、千倍!
“但你查過嗎?你上奏過嗎?”
劉宗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確實不知道,他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彈劾這個、彈劾那個,說客氏是奸邪,說魏忠賢是小人,說信王蠱惑聖上。
可他從不知道,就在京城的西城,就在離紫禁城不到十裏的地方,那些保家衛國的士兵的妻女,正在靠出賣自己的身體活命。
朱由檢帶著劉宗周離開紡織廠,往京西玻璃廠的方向走去。
玻璃廠那邊比紡織廠熱鬧十倍不止。門前的馬車排成長龍,從廠門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拐過彎還看不見頭。
車夫們坐在車轅上,有的打盹,有的聊天,等著裝貨。其中幾輛馬車上插著宮裏的小旗,是內承運庫來拉貨的,如今宮裏的玻璃窗、玻璃鏡,都是信王府供貨。
劉宗周跟在朱由檢身後,看著這繁忙的景象,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在朝堂上彈劾信王蠱惑天子、斂財自肥,可親眼看到的,卻是上千號工匠在廠裏有活幹、有飯吃,是成百上千的商販靠這條街養家餬口。
朱由檢沒有在廠門口停留,徑直走向旁邊的一排辦公房。那裏有一間屋子,門上掛著“京西玻璃廠商事處”的牌子,這裏原本是接待顧客的地方。
但現在卻成為了他平日處理京西一帶商事糾紛的地方。
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陣嘈雜的人聲。
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擠在門口,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他們麵色灰敗,眼窩深陷,好些人的衣裳上打著補丁,腳上的布鞋磨得露出了腳趾。看見朱由檢走過來,人群一下子炸了鍋,呼啦啦圍了上來。
“王爺!求求您幫幫忙,跟宮裏說一聲,還某的錢吧!”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撲通跪下來,聲音沙啞,“某給工部運了兩年礦石,工部一分錢沒結。某在外麵借了高利貸,再不還錢,隻能賣妻賣女了!”
“王爺,我為大明出過力啊!”另一個中年人擠上來,眼眶通紅,“兵部拖欠我的運費,兩年了!那些殺千刀的高利貸天天上門,說要殺我全家!”
“王爺,我家是軍戶,忠良之後!幫著戶部運糧,戶部不給錢,我爹活活氣死了!”
一聲聲哭訴,一雙雙渾濁的眼睛裏全是絕望。他們把朱由檢當成最後一根稻草,死死抓著,不肯鬆手。
楊鶴帶著護廠隊的人擠進來,好說歹說把人勸開:“行了行了,別圍著王爺。你們的事,我們會想辦法通告戶部、工部、兵部。都退後,退後!”
朱由檢和劉宗周被人群推搡著,好不容易纔脫身出來。朱由檢站在廊下,迴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排隊的人,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也算是朱由檢自找苦吃了,當初他橫掃貧民窟的幫派之後,四周的百姓就像找到了主心骨。
平時有矛盾,他們就來京西玻璃找他來評理,他不在就找廠長劉言。
後來出現的財產糾紛和當地發生的案件,受害者也都來找他處理,他成了這片地區的鄉老。遇到朱由檢時,市民就請朱由檢主持公道。
至於為什麽不到衙門就告狀,因為太費錢了,甚至衙門有可能吃完原告,吃被告,兩方都會被吃的家破人亡。
所以除非是真想同歸於盡,不然的話,一般的百姓是不會告狀到衙門去的。
以前他們有這種主持公道的需求。會找當地的裏長,其他或者是有威望的鄉紳,而現在這片地區最有威望的就是朱由檢了。
本來如果光這樣也沒什麽,因為大部分主持公道的事情,九成都是那種雞零狗碎的小矛盾。
但這些年大明的財政幾乎破產了,拖欠了大量商人的貨款。
這些人本就被逼得走投無路,聽說了這件事情,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求朱由檢主持公道。
但朱由檢能怎麽辦?
他想辦法幫忙問過兩次,但沒有用,戶部,工部,兵部這些部門根本不買朱由檢的賬,一句話就是沒錢。
“這些商人,有的是幫宮裏做事的,有的是幫兵部墊資的,也有幫工部運輸物資的。”
他的聲音很平,可劉宗周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怒火:“事情他們做了,朝廷該給的錢卻不給。他們是信任朝廷才願意接下這些差事,可朝廷讓他們家破人亡了。”
劉宗周沉默著。
他知道這種事。朝廷拖欠商賈貨款,不是一天兩天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太倉空虛,戶部沒錢,工部沒錢,兵部也沒錢。
商人們告狀無門,打官司打不贏,找衙門沒人理,最後隻能自己扛著。扛得住的傾家蕩產,扛不住的賣兒賣女。
可他知道歸知道,卻從未親眼見過這些人。
朱由檢冷哼道:“你在朝堂上慷慨陳詞的時候,這些人正在高利貸的追逼下瑟瑟發抖。”
“你彈劾魏忠賢蠱惑聖上的時候。”
“這些人正在變賣家產、四處借債。”
“你說的那些‘國之大計’‘社稷安危’。
“這些人的生死之間,隔著一道他從未跨過去的牆。”
“劉主事,這些不是朝廷大事,怎麽就沒見你上奏朝廷?”
劉宗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朱由檢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失望。
“所以本王說你雙腳不著地。真正重要的事情你從來不幹,也從來看不到,隻知道上奏一些無關痛癢的東西。”
劉宗周站在那裏,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他沒有反駁,甚至沒有辯解。他隻是沉默地站著,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商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良久,他朝朱由檢深深一揖,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