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周站在信王府的大門前,抬頭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匾額。“信王府”三個大字在秋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好一會兒了。門房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在門口徘徊的青衣官員。
終於,劉宗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上前道:“禮部主事劉宗周,求見信王殿下。”
“等著。”門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身進去通報。
劉宗周站在門外,背著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幾日前他在朝堂上大罵信王是奸佞,今日卻上門道歉,這事傳出去,少不得要被同僚笑話。
可他一向自詡光明磊落,錯了就是錯了,信王帶頭捐了五萬兩銀子,這件事上,他的確是錯怪了人家。君子論跡不論心,他也該道歉。
信王府的大廳裏,此刻正是一番熱鬧景象。
宮女們站成一排,太監們站成一排,個個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笑容。朱由檢和李太妃坐在上首,麵前擺著一疊整整齊齊的聘書。
朱由檢拿起最上麵那張,念道:“徐應元,聘為信王府大管家,月俸十五兩,半年加一薪,年末加二薪。當差至六十歲,王府為你養老,養老金按月俸的五成發放。”
徐應元雙手接過那張聘書,手指微微發抖。他低頭看了又看,眼眶忽然就紅了。在宮裏當了半輩子奴才,被人呼來喝去,從沒有人把他當個人看。
如今王爺給了他一張聘書,不是賣身契,是一張堂堂正正的聘書。從今往後他徐應元身體雖然是缺的,但卻再也不是奴仆了。
“多謝王爺!”他跪下去,磕了個頭,聲音哽咽。
朱由檢笑著擺擺手:“起來起來,以後咱們是一家人,不興這個。”
接下來是王有德、王有仁,還有李太妃身邊的碧桃、夏荷、秋菊、冬梅。李太妃親手把聘書遞給碧桃,碧桃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聘書上。
“傻丫頭,哭什麽?”李太妃嗔了一句,自己眼眶也紅了。
離開紫禁城後,他自然要毫不留情地摒棄自己看不慣的東西,其中最反感的就是奴仆製度。
明太祖雖然規定三品以上的大臣才能擁有8個奴仆,但規定是規定,現實是現實。
明末號稱是資本主義萌芽,資本主義初期反而更容易激發奴隸製度。
西班牙人從新大陸挖出來的白銀大量的流入江南,造成江南商品經濟前所未有的繁榮。
這些錢財並沒有投入到生產中,而是被江南士紳用來享受,當時江南大戶奢靡成風,個別大戶蓄奴多達數千人,就連河南、山東等地也圈養奴仆成風。
最終這些大戶也遭受了報應,明末奴變,把這些江南大戶殺得血流成河。
大明王朝也算是開創了曆史,在封建王朝爆發了大規模的奴隸起義。
就在這時,門房小跑著進來稟報:“王爺,府外來了個叫劉宗周的,說是要拜訪您。”
“劉宗周?”朱由檢有點印象,好像朝廷的禦史,前段時間曾上書朝廷,說他皇兄過於寵幸客氏。
朱由檢對此很不以為然,雖然他也不讚同拿朝廷的官位來賞賜客氏的老公和兒子。
但便宜老哥也沒少賞賜你們這些文官,如果你兩個都罵我還能敬重你是條好漢,但你隻盯著客氏,魏忠賢不放,明顯雙標。
更關鍵的是現在大明有那麽多重要的事情,你不上書,就抓著這麽一點小事不放,主次都分不清楚,讓朱由檢很鄙視。
朱由檢想了想道:“讓他進來吧。”
劉宗周被引進大廳的時候,正好看見宮女太監們手裏捧著聘書,一個個眼角帶淚地往外走。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拉住一個小太監問了一句,才知道信王給府裏所有人都發了聘書,還承諾了養老金。
他心中微微震動。在京城做了這麽多年官,見識勳貴圈養奴仆,也看到江南大戶圈養奴仆的景象。
像信王這樣釋放奴婢,也隻有大明開國時期纔有如此淳樸的風氣,這倒是讓劉宗周對朱由檢多了三分好感。
進了大廳,劉宗周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禮部主事劉宗周,拜見信王殿下。”
朱由檢坐在椅子上,內心有點吃驚,你不是禦史?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道:“免禮,本王好像不認識劉主事,你找本王有何事?”
劉宗周直起身,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還是硬著頭皮道:“幾日前,在朝堂上某誤責王爺為奸佞。後得知王爺為了大明捐獻五萬兩銀子,君子論跡不論心,王爺此舉,可稱之為君子,某特來道歉。”
朱由檢看著他,淡淡道:“你的道歉本王知道了,王府剛剛搬遷過來,事務繁忙,就不招待劉主事了。”
這是逐客令。
劉宗周本就不想與藩王走得太近,轉身要走,可腳邁出去半步,又收了迴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信王有救國救民之誌,當勸諫天子親賢臣、遠小人,少做工匠之事,多關心朝政。這纔是藩王的本分。”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誰是賢臣,誰是小人?難道由你們來定?”
“客氏、魏忠賢,是小人。東林君子,皆為賢者。”劉宗周說得理直氣壯。
朱由檢笑了一聲:“就因為皇兄賞賜了客氏的兒子和丈夫官爵,你就說他們是奸邪小人。可皇兄這兩年來,哪個大學士沒有得過賞賜?六部的閣老哪個沒有恩蔭子嗣?按你的說法,這些人也是小人?”
劉宗周愕然,辯道:“我等朝臣為國效力,受天子賞賜乃是天經地義之事。豈可與客氏之流相提並論?”
朱由檢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淡了:“客氏、魏忠賢照顧皇兄,這就不能算功勞?難道功勞的標準不是由皇兄來定嗎?
而且本王也沒看出你們這一年有什麽功勞?
遼東丟了,西南也反叛了,朝廷的虧空到現在也沒補齊,皇兄賞賜你們的時候,也沒看到這些賢臣誰慚愧的推辭。”
劉宗周聽到這話,終於啞口無言了。
朱由檢不屑道:“你們這些文臣,就是主次不分。遼東戰事你不管,朝廷缺軍餉你不想辦法,京營士兵吃不飽飯你也不問。就抓著這點細枝末節,天天去煩皇兄。難怪皇兄不待見你們。”
劉宗周臉色漲紅,氣憤道:“就是因為有奸臣在側,朝政才會敗壞!隻有清掃奸邪,才能改革朝廷的這些積弊!”
朱由檢好笑地看著他:“這兩年朝堂上不都說‘眾正盈朝’嗎?怎麽現在又是奸臣在側了?”
劉宗周道:“眾正在外朝,奸邪在內朝。”
朱由檢鄙夷道:“眾正的丟了遼東和讓西南反叛?”
劉宗周再一次遭受到了暴擊。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劉宗周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這個時代人可能覺得劉宗週一身正氣,剛直不阿,但朱由檢卻覺得他迂腐不堪,讓人頭疼。
“話不投機半句多。”朱由檢道:“本王也見識過幾個東林黨人,像鄒元標、楊漣、左光鬥,雖然本王也不怎麽喜歡他們,但至少他們在做事。”
可你這樣的,天天盯著朝廷、盯著紫禁城,看別人的疏漏,在旁邊說風涼話,卻不肯腳踏實地做點實事,本王最不喜歡。”
劉宗周氣得渾身發抖:“信王此言,某不服!向天子建言,怎麽就不是做實事了?”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要是不服,那就跟我去個地方。你要是能解決那裏的問題,我當場向你行禮認錯。”
“什麽地方?”
朱由檢大步往外走:“跟上來就知道了。”
劉宗周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