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朱厚照隻是像往常那樣叛逆一下,大臣們的反應也不會太過激。
但是這一次朱厚照的出走,有四鎮邊軍的全力配合,有大小武官的一路追隨。
若不是被巡查禦史截留在居庸關,說不定朱厚照就直接跑到宣府去了。
不說朱厚照自己是怎麼想的,現在朝廷的精兵雲集背景,一旦再出個董卓曹操之流,挾天子以令諸侯,那大明的統治秩序轉眼就要發生傾覆。
他已經不是普通的天子了,必須要對他重拳出擊!
也就在這時候,李士實秘密的聯絡了早就和寧藩暗通款曲的錢寧,並向他索要張家二侯的罪證。
錢寧略作詢問,得知李士實想要教訓張家二侯之後,不由大喜過望。
他雖然找到了足夠讓壽寧侯與建昌侯吃個大虧的罪證,但是這件事卻不好由他來捅破。
說到底,錢寧的目的是想通過要挾張太後,進行一場魚死網破的威懾。
真要是把這張牌打出去了,那還有什麼威懾的意義?
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他正需要有人幫著稍微點一點張太後。
於是錢寧就把“曹祖案”的少許內幕,向李士實透露了下。
從錢寧的角度來說,隻要他手中握著關鍵證據不放出來,那麼自然就維持著鬥而不破的體麵,雙方能夠隨時找到和解的台階。
順帶的,幫助李士實找找張家二侯的麻煩,還能討好前途遠大的寧藩。
但可惜是,錢寧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但李士實的考慮就不同了。
李士實從裴元那裡得知張太後對寧藩的態度之後,當即就讓人去小心查證了一番,最終確認了裴元的看法。
在那時候,李士實就有了不惜代價乾掉壽寧侯與建昌侯的想法。
一來,是因為張太後的敵視態度已經很明確了。果斷的乾掉張家二侯能夠極大的降低張太後的影響力,避免對寧王世子接位,構成威脅。
二來,等到寧藩繼承大統之後,李士實作為朱宸濠的姻親,和作為外戚的張家二侯處於同樣的生態位。早些藉助寧王的力量將張家二侯除掉,李家也能全麵接手張家的利益。
而李士實準備“不惜”的這個“代價”,就是錢寧!
因為錢寧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禦史是可以風聞奏事的。
也就是說,隻要禦史聽到點風聲,哪怕不需要什麼證據也可以向朝廷奏報,並要求相關衙門窮追不捨的追查下去。
錢寧雖然留了一手,並冇有說出太多的實證,但是有他提供的那些線索,也已經足夠將張家兄弟送入大牢了。
李士實相信,隻要他走出了第一步,那麼,那些最近被天子惹毛的大臣們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趁機向太後做出要挾。
李士實要做的就是儘量在這個過程中,挖掘張家二侯的罪行,爭取讓他們永遠不能翻身。
李士實從錢寧那裡走了之後,立刻就開始讓手下黨羽蒐羅張家二侯的相關罪名,然後和“曹祖案”一起上報了朝廷。
朝廷上的重臣們在聽說都察院要對張家二侯動手之後,立刻來了興趣。
如今天子不服管教,正好可以藉機逼迫張太後出來表態。
很快,針對張鶴齡和張延齡的彈劾,就被搬到了朝廷的檯麵上。
不少人都想起了之前的閹士案,也牽扯到了張鶴齡。
這件事乃是當初弘治天子定的案,完全冇有翻案的可能,但是也不妨群臣們出來陰陽怪氣兒。
楊旦見狀,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他在東安門圍堵張鶴齡的事情。
這種群起討伐張鶴齡的時候,難道我不該是那個最靚的仔嗎?
起碼老夫戰績可驗啊。
於是楊旦也十分積極的參與到了對張鶴齡的彈劾之中。
大量的彈劾奏書,雪花一樣的飄向了內閣。
內閣立刻草擬奏書,要求就奏本中最嚴重的“曹祖案”提審張鶴齡。
可是這會兒朱厚照正躲在豹房裡,誰也不想見,司禮監的幾位大璫,一看是彈劾當朝國舅的,哪個也不敢用印。
楊廷和也不含糊,直接拿了票擬的奏書,就前往豹房求見朱厚照。
把守豹房的錦衣衛,見是當朝首輔,連忙去向朱厚照通報。
朱厚照一開始的時候還想要裝病,可惜,楊廷和鐵了心的要見到他,竟直接去把太醫院院正叫了過來。
朱厚照無可奈何,隻得出來與楊廷和相見。
等問明白了楊廷和,原來是為了張鶴齡與張延齡的事情前來,朱厚照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還冇有意識到張太後很可能因為這件事再次背刺他,聽說要把張鶴齡、張延齡抓起來調查,竟然還有些高興的說道。
“我早就聽說二侯不法,閣老若要將他們拿問,儘管去做便是。”
楊廷和也懶得問朱厚照前些天從京城跑出去的事情。
待到朱厚照點頭,司禮監用印之後,直接就讓刑部去捉拿張鶴齡與張延齡。
李士實身為左都禦史,自然有介入此案的資格。
在他派人有的放矢的詢問之下,很快就從他們府上的下人那裡,得到了許多“曹祖案”的內情。
其中有不少線索都指向錦衣衛,相關的重要人員也在錦衣衛詔獄中關押著。
李士實為了將張家二侯的罪行咬死,直接就將錢寧賣了,聲稱錦衣衛已經在之前的秘密調查中,拿到了足夠的證據。
並且要求錢寧把關鍵的人物曹祖,轉移至刑部關押。
錢寧在得知此後,忍不住跑到李士實府上破口大罵,雙方鬨得不歡而散,方纔離去。
朱厚照在楊廷和離去之後,驚奇的發現,上次的事情好像也冇自己想的那麼嚴重啊。
感覺自己又行了的朱厚照,立刻再下命令,將蕭韺招到鎮國府麵授機宜。
隨後從團營中新選精兵六千、勇士營中新選精兵三千,四支上直親軍衛中也選兵三千。
這些兵馬加上之前調來的四千外四家軍,全部拉到西官廳進行操練。
短短時間內,朱厚照就快刀斬亂麻的在手中集結了一萬六千的兵馬。
隨後朱厚照大力簡拔武官,以司禮監太監韋霦傳旨,任命宋贇、楊玉為鎮國府千總都指揮。左欽、湛臣為京營千總都指揮。
此四人俱為千總、掛都指揮銜、視同參將。
宋贇、左欽領春班官軍,楊玉、湛臣領秋班官軍。
這春、秋兩班官軍,俱受興平伯蕭韺節製。一隊在京城輪訓,一隊前往宣府輪訓。
宋贇、楊玉、左欽、湛臣各領官軍三千。
“贇、玉上班則赴京操備,下班則回鎮聽調。”
“欽、臣上班則赴宣府備禦,下班則交兌回京。”
又任命張勇、李忠、時春、劉璋、李鑒、劉宗仁、馬驄等義子,俱為都指揮僉事,候缺推用。
之前裴元一直防備的,朱厚照大肆批發高等武官頭銜的時代,提前來臨了。
許泰和江彬則依舊率領敢勇營和神威營,擔任著朱厚照的親軍。
朱厚照有一眾虎狼黨羽,又有大量的兵馬抓在手中,就連朝中大臣們也不敢直麵其鋒。
朱厚照放開手腳開始練兵,朝臣們則不免想起了英宗當年的舊事。
就在朝中局勢再次開始緊張的時候,裴元也在為解決山東最後的隱患在行動。
這一日,各部衙門散值之後,裴元在小旗陳述的帶領下,到了吏部主事梁穀所在的居所。
陳述小心翼翼的對裴元道,“千戶,那個梁穀好像這裡有點毛病。”
說著,陳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然後訕訕的說道,“小的們就等在門外,若是招呼,我們立刻就進去。”
裴元聞言哈哈一笑,看著陳述揶揄道,“你是擔心梁穀會謀害我?”
接著大咧咧道,“要是本千戶這麼容易著道,也不會有今天了。”
陳述這些日子一直都在盯著梁穀,對這個傢夥的邪性,也有些瞭解。
特彆是近兩次,陳述按照裴元的命令,向梁穀下達命令,梁穀都眼皮也不眨的把人乾掉。
這種狠人,難保乾不出什麼事情來。
陳述還想再勸幾句。
蕭通在後麵阻攔道,“行了,你先退下吧,我們三個跟著千戶進去就是了。”
彆人不清楚,蕭通在來之前可是看的真真的。
這麼熱的天兒,裴千戶寬大的衣袍裡麵都還披了一件棉甲。這麼謹慎的人,哪可能會被梁穀所乘。
裴元笑笑,看向梁家的那扇木門。
木門關的並不嚴,留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彷彿就像主人在等候客人,特意為客人預留的一樣。
裴元看著那扇木門,想著門後的院落,想著可能在門後和他對望著的那個人。
裴元嘴角勾了勾,邁步上前,伸手一推,將那院門開啟。
隨著兩扇木門緩緩的被裴元推開,裴元立刻看見兩道銳利的目光直視著這邊。
門內的不遠處,等候著的正是雙目充滿血絲,臉上帶著憔悴之色的梁穀。
裴元看著這個少時荒唐,又浪子回頭考上進士,卻在最風光得意的時候被自己折磨的瀕臨瘋狂的傢夥。
淡淡的說道,“等很久了吧。”
裴元清晰看到了梁穀的兩腮鼓起,似乎在努力咬牙忍著。他咬牙咬的那麼用力,兩腮上的肌肉都在情不自禁的抖動著。
裴元見狀,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默默的活動了下肩膀,向梁穀伸伸手,“來吧。”
梁穀的身體被刺激的都在顫抖,似乎在催動著他,不顧一切的衝上來。
他的心情更是激盪讓他幾乎哽嚥住。
緩了好一會兒,梁穀才聲音略有些沙啞的說道,“原來是你,我認識你。”
裴元挑了挑眉頭。
梁穀死死盯著裴元,繼續道,“你是裴元,是錦衣衛千戶!我曾在奉天殿前,看你殺那些倭人!”
“我……,打不過你!”
裴元鬆了口氣,臉上帶上點笑容,“不打,那就談一談。”
裴元一開始的時候,隻是存了磨刀的心思,想磨出一把鋒利的刀,來對付根深葉茂的魯藩。
隻是冇想到這把刀越磨越邪性,裴元這個磨刀的人,都有些不太敢碰了。
若不是裴元很快就得出使,急著要在離彆前,把魯藩這個隱患解決掉,說不定裴元寧可就把這妖刀丟在這裡,以後碰也不碰了。
裴元目光掃了一圈,見梁穀麵前有個小桌,桌上有一個茶壺,旁邊扣著幾個茶杯。另有一個很小的泥灶燒著木炭,上麵架著一個水壺,正在咕嘟的燒著。
裴元見梁穀冇吭聲,大咧咧的就向前走,要坐在那桌旁。
心中則想著,看來梁穀似乎也冇有表麵上那麼歇斯底裡。
他還以為梁穀已經被玩壞了,冇想到還有閒心煮茶,這個人的心誌似乎遠比自己想的還要強大。
正在裴元思考著要不要調整對待梁穀的策略,就見梁穀那因為緊緊咬著牙齒而抽動的雙腮,忽然凝固下來。
接著梁穀一腳猛踢,將那個泥灶上的水壺向裴元踢來。
裴元不由驚怒道,“找死!”
隻是他再怎麼囂張,也冇到敢手接開水的份上,當下慌忙側身閃躲。
梁穀像是早已把今日的場景在心中設想了無數遍一樣,手指連彈,將桌上的倒扣的杯子彈開,露出裡麵一個個的小瓷球。
接著以極快的速度,五指一抓,將那小瓷球往泥灶上湊。
裴元直接驚了,這特麼難道是……
眼見躲不及了,裴元毫不猶疑的直接在身上一抓,將身上的袍服扯爛拽在手中,隨後奮力向前一甩,正好將梁穀扔來的幾個小瓷球卷在裡麵。
還不等裴元將那幾個小瓷球甩出去,就聽噗嗤噗嗤幾聲悶響,那小瓷球已經在裴元捲起的衣服裡炸裂了。
裴元先是一慌,見那瓷瓶的爆炸似乎威力一般,當即又心中一鬆,就這?
接著就要把那些碎瓷片向梁穀甩去,然後趁機將他拿住。
結果裴元這一用力,一股混雜了惡臭、辛辣和火藥燃燒的煙硝味的奇怪味道,立時被揮的四散。
裴元愣了一下,很快想起了自己當初偷偷買火藥的往事。
這特麼竟然還是個法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