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滿朝文武都冇人在意的地方,大明那逐漸衰朽的心臟重新勃勃的跳動了起來。
朝臣和內宦們雖然還在為“閹士論”的餘波撕逼,但是烈度在明顯的下降。
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返鄉途中得到天子親切問候的寧王,忽然以身入局,跑出來和稀泥了。
寧王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十分符合他賢王的人設。
他認為如今內憂外患、朝廷交困,並不適合進行太大的動作。
朝廷應該先把主要精力放在抵禦達虜和安撫百姓上。
無論是消減內官的權柄,還是對內官身份的重新定位的事情,都不該急於一時。
而且寧王對各方的關切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他在奏疏中懇切的說道,這些事情不是不做,是緩做,是慢做。是在開誠佈公,充分論證的情況下,有計劃的做。
寧王除了在明麵上大聲疾呼,還私下裡寫信給一些大臣,讓他們支援自己。
這就讓很多原本打算一鼓作氣,讓朝廷收回鎮守太監的重臣很難受了。
公對公的場麵話,大家都會說。
平時就算再怎麼爭鋒相對,見麵的時候也能笑嘻嘻。
對事不對人嘛。
可是這種私下裡的請托,這就是最基本的“你”和“我”的問題。
這種請托冇有任何花裡胡哨的東西,隻看你是站在我這邊,還是站在我對麵。
於是,不少早就察覺到天子有意寧王世子的重臣,在後續的攻勢中選擇了沉默。
既然大家都在爭這件事,少我一個不算少。
能坐享其成最好,就算不能坐享其成,起碼也要維繫好和寧王的關係……
閹士論的事情發展的不溫不火,其他政治嗅覺敏銳的人也都感受到了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隻有一個人,並未察覺到那風起雲湧的前兆。
小阿照:“冇人操作?那我來了!”
於是在某一天,朱厚照讓司禮監掌印陸訚親自去左順門向等待朝會的大臣傳諭,給自己加封為鎮國公、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將太平倉改為鎮國府。
諸臣們等了好幾天,冇見到哪個大臣跳出來撕逼,結果朱厚照給他們拉了個大的。
禮部尚書王華哭笑不得,隻能出頭勸諫。
——“臣等聞命驚悸,竊以為大不可。仰惟天生皇上為天下君王,公雖貴亦人臣耳。奈何謬自貶損,號稱威武大將軍,又欲下封為國公乎?”
意思就是,小阿照,你不是有點小毛病,為何好好地天子不當,要把自己貶損到臣子的位置上?算了算了吧!
——“況既封國公,則將授以誥券追封三代。不知皇祖、皇考在天之靈,亦能如皇上之謬自貶損,甘受此封爵否?”
——“又況鐵券之中,必有本身免幾死,子孫免幾死之文。今皇上聰明睿知,壽福無疆,後世子孫萬代如見奈何?又妄自菲薄甘,為此不祥之語乎?”
——“言至於此,涕淚交零,伏望矜察而俯從之。速將威武大將軍之號及國公之爵悉自除去,不然則名既不正言亦不順,臣等亦不敢阿意曲從,以自取他日身家滅亡之禍也。”
就在這時候。
群臣們還冇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仍舊停留在天子調皮了,待我哄一鬨的階段。
他們這些老官僚,采取的方法,也十分的具備技術性,打算直接從程式上掐滅朱厚照的小心思。
你不是想當鎮國公嗎?
那我問你,按照以往的慣例,冊封國公要追封三代。你自己想當鎮國公就算了,那你有冇有考慮過成化天子和弘治天子怎麼想?
莫非也要給他們兩個加封國公嗎?
到時候你們祖孫三代國公,你不嫌丟人,你的老子、你的爺爺難道不怕丟人嗎?
而且,你要加封鎮國公,就要給你頒發丹書鐵券。
丹書鐵券上要言明,如果你犯了法,自己能免幾死,子孫能免幾死。到時候傳給後世子孫,被子孫後代嘲笑不說,死來死去的,也不吉利啊!
小阿照:“我不聽!”
接著,小阿照的執行力爆發,開始完善細則,給自己漲工資。
——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統領六師掃除邊患,歲支祿米五千石。
兵部是最先意識到不對勁的。
大將軍加開府,那特麼還有兵部什麼事兒?
於是軟蛋了半輩子的陸完,難得強硬的回擊朱厚照,“兵部冇有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這個編製!”
戶部的王瓊也一點不慫,“戶部也冇有這筆俸祿。”
小阿照:“我不聽!”
冇有這個編製,就加到後軍都督府。戶部不給我這筆錢,老子也不稀罕,我找南京要去!
——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由後軍都督府帶俸,於南京戶部支取(朕要全俸,不要給朕折色,朕都知道)。
陸完和王瓊看完,整個人都麻了,於是趕緊向朱厚照上書。
——“祖宗列聖之製,未有身居天位,下同臣爵者,注府勳階皆非事體所宜,臣等明知不可,豈敢阿意順承?乞下廷臣集議,采擇禮典,彆上尊崇之號。”
——“陛下尊為天子,今乃自封鎮國公兼注後府,是不以天位不尊矣。富有四海今乃自加五千石,且欲全俸於南京支,是不以四海為奉矣。”
——“今閭巷之議,至有臣子所不忍聞者,臣等竊為陛下憂之,伏望俯泛群言,收回敕旨,勿貽天下後世之誚。”
小阿照:“我不聽!”
接著,朱厚照再次傳旨,要求加緊製造鎮國公府的牙牌並誥券。
六科給事中鄭裕等人和十三道禦史屠垚等人無奈進言。
陛下,你是不是傻掉了?
牙牌這些玩意兒是朝覲天子用的。
給你發了牙牌,你又能朝覲哪個?
你朝覲你自己,何必還脫了褲子放屁,搞個牙牌?
——“王者受天明命,奄有華夷,則曰天子統理民物,臨禦萬方,則曰皇帝。”
——“頃者鎮國公之號,臣等已極言其不可,且牙牌為朝參而設,誥券以勳封而賜。陛下貴為天子,又焉用此乎?”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而禮樂刑罰皆不得其當矣。此臣等之所深憂,伏望收回成命。”
小阿照:“我不聽!”
你們這些文官是不是覺得我對文官偏心?那我們各退一步把。
群臣聞言喜極而泣,奔走相告。
日他媽的熊孩子,總算被勸動了。
小阿照:“我要加太師!”
——“上自加太師,降手敕諭吏部曰,鎮國公朱壽宜加太師,又傳旨諭禮部,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太師、鎮國公朱壽,令往南北兩直隸、山東泰安州等處,尊奉聖像、供獻香帛、祈福安民。”
剛剛還在載歌載舞的諸臣們,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下就連向來沉穩的楊廷和都坐不住了,他連忙帶著其他兩位閣臣一起上書。
“陛下天縱聖明,何故有此舉措?天子之尊與天相等,天不可降而稱地,天子豈可降而封公?又降而官為太師?”
“公雖爵先侯伯,太師雖品居卿上,皆人臣耳。”
“天子豈宜輕自貶損,下同人臣。天冠地履,倒行逆施,自開辟以來,簡冊所載,俱未前聞。臣下豈敢曲為阿順,以自取罪戾?”
首輔大學士不言則已,一張嘴就是重話。
連“天冠地履,倒行逆施,自開辟以來,簡冊所載,俱未前聞”這種話都說了出來!
這裡就要說一句了,朱厚照這次要南下泰安州,可不是因為羅教總壇設在泰山的緣故。
朱厚照是打算去祭拜碧霞元君的。
為了舉辦這次大禮,朱厚照還特意下令對上泰山拜祭的百姓開征“香稅”,用以修繕碧霞元君的道場。
這是我國曆史上第一個針對宗教進香活動征收的稅種。
這筆“香稅”多的年份甚至能高達數萬兩白銀。
楊廷和對朱厚照如此抬高一個地方神明的態度很是不滿。
“至於泰山,特五嶽之一,古禮惟諸侯主祭,今製郊壇分獻,亦惟命官行禮,非天子所宜祀也。使其有神,豈肯享此非禮之祀,今欲尊奉聖像,供獻香帛,必不得已,止可遣官,不宜親往。陛下但肯端居大內,自能祈福安民,若乃千乘萬騎,所過騷然,福未能祈,而民已不安甚矣。”
而且對朱厚照冇打招呼就想南下山東的舉動,也極為不爽。
楊廷和在奏疏中,極言此行的壞處。
“今四方兵荒相仍,民窮財儘,加以國用窘急,科派日增,閭裡蕭條,人民愁歎,而山東章丘等縣及南直隸淮陽蘇鬆等府去年大水為患,至今地方狼狽,一聞巡幸遠近驚疑,歲賦常額猶且不能辦納,若又派增,以備供應扈從人馬,何以處之?”
“又國家建都幽燕,北控胡虜轉輸東南財賦以供西北兵馬,乃能保守京城。今欲多用黃船並馬快船隻,未免壅塞河路,阻滯運船,東南財賦必不能至。凡一應上供,及官中百需,與夫百官六軍歲用,顧於何處取給?”
“南方客貨,舟經運河,聞風畏沮,一切不來,京城軍民何以度日?”
“凡此數事,皆關係國家安危,若不斷自聖心改弦易轍,則天下禍變或將從此而起。他日陛下雖欲追悔,亦恐無及於事矣。”
先是罵了朱厚照倒行逆施,又恐嚇威脅國家安危,最後來了一句,你他媽彆後悔。
楊首輔這氣勢一拉出來,滿朝的文武頓時都大受振奮,紛紛再次上書。
“陛以天地之子,承祖宗之業,九州四海但知陛下有皇帝之號而已。今曰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太師、鎮國公者,臣等莫知所指。”
“夫出此旨者,陛下也。加此號者,陛下也。不知受此號者何人邪?”
“車駕一出,師眾如林吏民所輸不足以給,此其不可一也。”
“漕河阻塞、商賈不通、諸須匱乏、百物騰貴,此其不可二也。”
“江濤洶湧、雨濕頻仍、水土有所不宜,習俗有所不慣,設有驚憂悔將何及?此其不可三也。”
“邊陲之士奔走,蹴蹂小民,禾稼被傷,蠶桑失業,恐望風塵蹈水火者眾矣。此其不可四也。”
有些大臣更是直戳朱厚照的肺管子。
天下有這麼多神明可以祭祀,你為何非要去泰山拜碧霞元君?
是不是為了送子祈福?
嘿嘿嘿。
——“如以皇儲未建,欲遍告天下名山大川,以祈黜相,則遣使走幣足以將其敬矣,亦不必陛下親行。”
朱厚照一開始和大臣們打的還有來有回的,到了這裡終於破防了。
你們這些狗東西,可真該死啊!!!
朱厚照從一開始的拚命掙紮,亂扭亂打,到最後從奉天殿哭著跑回了鎮國公府。
然後小阿照老實了。
我不去泰山進香了,我也不南下山東了。嚶嚶嚶。
我不要牙牌了,我也不要誥封了。嚶嚶嚶。
我不要每年五千石的工資了,也不用從南京給我發了。嚶嚶嚶。
我也不當太師了。嚶嚶嚶。
諸臣們聽得眉開眼笑的嘬牙花子。
等了許久……,後麵呢?
不是,陛下你是不是漏了點什麼?
等了冇多久,一個重磅訊息忽然傳來。
朱厚照讓藉著邊軍出城操練的工夫,忽然和神威營與敢勇營的兵馬直驅宣府。
大軍蛇皮走位,躲避著各處的眼線,一直到了居庸關才被巡關禦史堵住!
當時負責提督居庸關的禦史張欽正好出去巡視礅堡,在居庸關等處督辦防務修繕的巡查禦史柏峻恰好趕到,他絲毫不畏懼權勢,拒接天子亂命。
甚至在許泰、江彬等大將的叫罵下,也命令士卒謹守關門不開。
朱厚照無奈,又冇辦法破關,隻得垂頭喪氣的又往回走。
訊息傳回朝中,立刻引起滿朝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