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沉悶而酷熱。
在小王子隨時可能南下的陰影下，在這沉悶酷熱的氛圍中，滿朝文武都有一種要發生點什麼的預感。
裴元靜靜的坐在智化寺裡注視著朝堂的變化。
他每日除了耐心的梳理著王鴻儒送來的情報，就是和王敞以及畢真仔細的溝通著備邊物資征收的細節。
在戶部侍郎、右副都禦史王鴻儒前往山東坐鎮之後，山東的備邊開中策正式開始推行了。
許多州縣的百姓在聽說朝廷要以寶鈔征收物資後，都嘩然不已，然後……
然後表示，哦哦。
畢竟這些攤派暫時落不到他們頭上，直接麵對朝廷征收的乃是個各地的豪強大族。
他們掌握著大量的土地，有大量的人口依附在他們的土地上。甚至說這些大大小小的各地豪強是山東真正的主人也不為過。
不過這個百餘年來土地兼併形成的局麵，也讓“備邊開中策”的推行，減小了很大的阻力。
因為官府隻需要能說服的這些人，就能直接把備邊策強推下去，普通的百姓也隻能被裹挾著加入其中。
好在說服這些豪強的過程，也並不複雜。
朝廷向這些大大小小的豪強，給出了明確的承諾，會以寶鈔向各地采購物資、募集壯丁。然後這些寶鈔隨時都可以在臨清州、曆城縣、陽穀縣和濟寧州的錢莊，以官方指導價進行通兌。
如果他們對朝廷發給他們的寶鈔不放心，甚至可以立刻去這四處地方兌換成足額的白銀。
有了這個大包大攬的承諾，再加上裴元已經在各地的豪強中，利用手下的那些山東進士們摻了沙子，備邊開中策的第一階段，竟然順利地推進了下去。
大量的物資開始征集，許多的車流人流在北上的官道上絡繹不絕。
集中製造的運輸需求，讓那些在幾次戰亂中失去土地的流民，也有了謀生的途徑。許多人隻是憑藉著一身力氣，就能養活自己。
龐大采購帶來的經濟刺激，在山東各州縣都立竿見影地帶來了短暫的繁榮。
各地豪強們拿到寶鈔之後，本著對朝廷的不信任，都在第一時間選擇前往那四處地方進行兌換。
裴元設定在四地的泉字號，也迎來了第一波的兌付壓力。
坐鎮蓮生寺的雲唯霖在陽穀知縣田賦的參謀下，緊張地協調著各地的白銀流動。
陳頭鐵和丁鴻也各自帶著手下的兵馬，以濟寧和臨清為中心，在運河沿線緊密佈防。
為了防止有盜匪盯上往四個州縣輸送白銀的隊伍，裴元還讓陳心堅以募兵的名頭帶著兵馬重回東昌府，強力地清剿了各處的匪患。
裴元還讓從淮安撤回來的孔續，接手了相關產業的後續經營。
在頂住了第一波的兌付壓力之後，山東本地征收的夏稅已經彙集到了運河沿線，臨近的河北、河南也開始向山東運送夏稅。
除了糧食和白銀被朝廷直接收走，其他的物資都用來優先完成寶鈔的回購。
回購之後，剩下的雜色賦稅，纔會沿運河北上，送入京師。
朝廷在山東撒出去的寶鈔，早就在短短時間內，回籠到了泉字號手中。
等夏稅一到，泉字號立刻開始動手，從朝廷的夏稅中使用寶鈔回購物資。
像是那些生牛皮、棉布、漆、膠、麻繩、棉布之類的東西若是運到京城，被當成工資被髮下去，當然會被官員們罵的狗血淋頭。
就算是筆墨紙硯這樣的緊俏貨，也因為朝廷抵賬的時候胡亂作價，絲毫不招人待見。
但是這些大宗物資，在商人眼中卻是實實在在的緊俏貨。
泉字號利用手中的寶鈔大量的購入物資，除了采買了大批筆墨紙硯這種好賣的商品，連生牛皮、棉布、漆、膠、麻繩、棉布這些可以用以軍備的原材料也大量吃進。
等到泉字號這邊做好了準備，朝廷也回收了大量寶鈔，王鴻儒立刻以戶部的名義展開了第二批次的集中采買。
第一波采買的時候，朝廷征收的主要是糧米、醬、醃菜、茶葉、草藥這些能直接利用的原料。
第二波采買的時候，就開始轉成了兵器、車具、皮甲、棉甲、包鐵盾、帳篷、被褥之類的加工品。
這一波采買朝廷依舊給的是寶鈔，而且正是剛剛回收來的那些寶鈔。
好在，有先例在前，豪強們對此也不是太抗拒。何況這種走量的買賣，其實還是有不少賺頭的，就是投入稍微大些。
泉字號也在這時候，開始向外發賣可以用作軍需的物資，並且繼續回收寶鈔。
朝廷投入在備邊中的活水，開始的時候隻有從朱厚照那裡借來的那些寶鈔。
也是靠著這些寶鈔，啟動的第一輪采購。
等到夏稅的物資運到之後，泉字號藉著將物資變現，將更多的寶鈔灌到了朝廷手中。
朝廷也就有了更多的寶鈔開啟第二輪的操作。
隨著源源不斷的夏稅運到山東變現，大量的軍事物資開始源源北上，送往宣大最前線，山東當地的經濟，也在熱火朝天的戰備下，出現了畸形的繁榮。
而且隨著山東局勢的改觀，也引發了其他方麵的連鎖反應。
首先感受到這個變化的，就是前些時間瘋狂熱炒寶鈔的京城。
京城的寶鈔炒作，主要是炒的朝廷政策的變化。
朝廷的政策能夠影響幾大鈔關的商稅銀子，這也是京中炒作寶鈔幣值的基礎。那裡參與遊戲的，大多是拿著寶鈔和白銀的玩家。
他們對幣值的變化十分敏感，依靠著頻繁的買賣，調節著白銀的流動性，維持著相當程度的動態平衡。
而山東這邊，因為要回收朝廷釋放出的寶鈔，幾乎隻有單向的回購寶鈔，兌付白銀。
裴元為了能讓寶鈔在山東順利的流動起來，采取的是強硬護盤的策略，寶鈔和白銀兌換的比例直接綁死在官方指導價上。
這就讓敏感的京城市場，很快受到了衝擊。
京中原本的寶鈔炒作，在失去了裴元這個隱藏大莊後，流動性就開始不足，寶鈔兌換白銀的價格也一路走跌。
原本在京中熱鬨一時的寶鈔炒作，竟有淪為一盤死水的跡象。
就在京中的寶鈔炒作，眼看要出現新一輪恐慌的時候，山東的訊息快速的順著驛站傳了過來。
眾人震驚的發現，京中寶鈔的幣值都跌到接近“一貫寶鈔兌換三文”的整數位了，可是山東那邊的寶鈔卻仍舊在“一貫寶鈔兌換四文”的位置雷打不動。
意識到這裡麵的機會後，不少訊息靈通的人頓時起了心思，開始趁著京中寶鈔的頹勢，大肆的掃貨寶鈔。
隻是他們剛有動作，裴元留在京中的那三家泉字號，就立刻就把價格頂到了“五貫寶鈔兌換十九文”的位置。
這讓不少剛開始有動作的人，都痛罵不已。
不少人恨恨的想要出貨把寶鈔的價格砸下去，給泉字號一個教訓。
可是泉字號給出的這個價位十分的雞肋。
這個價格和山東那邊還有點差價，真要是花心血去砸，泉字號也不會吃虧，大不了把收到的寶鈔運到山東去兌現了事。
說不定還能有點賺頭。
與其在這裡置氣，還不如自己把寶鈔運去山東兌換了。
但若是自己主動運去山東兌換，這個價格賺到的也不多，路上再把銀子押回來也是個麻煩。
麵對這種情況，不少錢莊都失去了繼續參與下去的興趣。
他們已經從眼前的形勢中恍然明白，寶鈔的幣值已經不是由京中的市場決定了。
後續他們隻有跟風的機會。
可世事無絕對，終究是有不信邪，也不怕麻煩的。
——既然山東能兌換寶鈔，價格也不錯，那就到山東換銀子去。
有些手中持有寶鈔的想要變現，也有些居心叵測的想要套現的同時，順手狠狠地砸盤！
就算砸不垮寶鈔的幣值，也能以這大量的寶鈔砸垮朝廷的備邊開中策，逼得朝廷喪失信用，在寶鈔的問題上大轉彎！
冇多長時間，各地心懷鬼胎的人，紛紛攜帶著大量寶鈔進入山東。
南下換銀子的抵達臨清，北上兌銀子的抵達濟寧，東邊西邊來的則各自去近一些的地方。
然後這些人開開心心的換了銀子準備回去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看臨清和濟寧這兩大繁榮的運河巨城，看了看底蘊深厚商賈雲集的曆城，看了看開生藥鋪的陽穀……
等一等！
老子這麼走，不就白來了嗎？
要是這麼乾巴巴的回去，一兩銀子還是一兩銀子。
要是在這裡采購些稀罕物資運回去，一兩銀子冇準就變成了二兩銀子。
媽的！有的賺啊！
等到他們想到這第一層的時候，接著就意識到了第二層！
再等一等！
老子是不是拿著寶鈔來的？
老子拿著寶鈔過來，兌換成白銀，再用白銀買了東西帶走狠賺一筆，是不是相當於老子拿著輕便好用的寶鈔，直接進行交易采購了？
而且，運河沿線有四處可以兌換寶鈔的地方，是不是意味著不用急著兌換，還可以拿著寶鈔去另外的城市看看，等發現了商機，然後再出手？
就在山東的豪強百姓還在爭先恐後地把手中的寶鈔兌現白銀的時候，在這些拿著寶鈔進入山東的人群中，第一批持鈔者開始出現了。
他們手中拿著大明寶鈔，沿著運河北上南下，從臨清和濟寧的這兩大商業樞紐進行著各種各樣的采購。
那些很難變現的夏稅雜色，都陸續地變成了寶鈔回到了朝廷手中。
那些被征做稅賦的物資，重新參與到流動中的事情還未被朝臣們注意到，但是另一個變化卻十分直接，並且立刻讓朝廷注意到了。
那就是和錢鈔關聯最深的幾大稅關。
朝廷設立的幾大稅關，最主要的一個功能就是向朝廷回收寶鈔。
前一段時間的時候，為了應對霸州之亂，朝廷被迫在正德五年改收白銀。
一直到司鑰庫上疏事件發生後，纔在一些稅關重新恢複了征收寶鈔。
今年北方的局勢危機，朝廷拿不出足夠的白銀備邊，朝中就一度有人提議，在稅關重收白銀。
結果朱厚照不但頂住了備邊的壓力，還把寶鈔的兌換幣值提到了成化元年的一貫兌換四文。
按照以往的慣例，官方指導價是抵稅的時候才生效的，市場價格一般會低於這個指導價。
商人在用寶鈔抵稅的時候，就能有不小的折抵空間。
結果今年裴元在山東力保“一貫兌換四文”的價格，朝廷的稅關又隻要寶鈔，這就讓商人們也不得不以“一貫兌換四文”吸納寶鈔。
“一貫寶鈔兌換四文”的這個價格，很快便沿著運河沿岸的鈔關，形成了各地商人錨定的標準價。
從陽穀趕來智化寺的信使，幾乎每天都有一趟。
裴元也每天都要覈對一遍存銀的變化。
現在大量的寶鈔湧進山東，然後被裴元的泉字號，和朝廷戶部的夏稅所吸收。
裴元手中的白銀流出了很多，但是在將寶鈔灌給戶部，兌換成物資後，裴元自身的風險已經完全甩了出去。
現在整個“備邊開中策”的風險，都在王鴻儒那裡。
因為整個鏈條，最終是由戶部將那些寶鈔吸收了。
隨後戶部再次將那些寶鈔繼續投入市場，刺激著經濟成長，以及向邊關輸送更多的物資。
山東的夏稅就不提了，河南、河北的夏稅也陸續砸到這個坑裡了。
雖說現在仍舊有寶鈔源源不斷地流入山東，可裴元現在還不是很擔心。
隻要在河南、河北的夏稅枯竭之前，再有一省的夏稅及時頂上，那麼山東這盤棋就活了，寶鈔也活了。
至於流入山東境內的大量寶鈔，等到朱厚照宣佈超級加倍之後，將會迎來幣值上的巨大飛躍。
到時候，最好的結果，就是借用山東成功的先例，在整個大明陸續推廣“一條鞭法”。那將對寶鈔產生巨大需求，並持續地推升大明寶鈔的升值。
最差的結果，就是裴元關於“一條鞭法”的變法失敗。流入山東的這些寶鈔，在經過超級加倍之後，利用明年二月全國的秋稅保底，完成套現。
到那時，裴元手中就有一個已經完成軍事化，並且套現了大量資源的山東。
他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