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當即向朱厚照報備了今日入宮的事情。
朱厚照聽了之後,有些不解的問道,“你一個料理外事的錦衣衛,為何會屢屢被太後傳召?”
裴元心中一緊,趕緊不動聲色的提醒道,“或許是因為那次陛下向太後提過臣的名字之後,就被太後記在心裡。是以,屢屢向臣傳遞懿旨,命臣做些雜事。”
朱厚照這纔想起來。
這兩者能建立關係,確實是因為他當初在山東案期間,向太後提過裴元的名字。
太後當時對山東案牽扯的“鄭旺妖言”特彆在意,事後就傳召了裴元。
想必也是從那以後,太後便時常讓裴元做事的。
朱厚照頓時放心了下來。
——這關係很清晰。
裴元故意略帶緊張的問道,“以後太後再有什麼吩咐,臣要不要也給陛下這邊稟報一聲?”
朱厚照搖頭,神色不悅道,“這是什麼話?”
“難道太後找幾個人辦差,朕還要盯著不成?這要是傳出去,成什麼樣子?”
“太後找你做事,你儘管去做便是了。”
說完之後,也不免好奇的問了句,“今天太後找你是為了何事?”
裴元很乾脆的說道,“還是壽寧侯和建昌侯的事情。”
朱厚照一聽說是這兩個舅舅的事情,立時就皺緊了眉頭,“他們又怎麼了?”
裴元答道,“好像是有風聲傳出,左都禦史李士實要彈劾他們。”
朱厚照聽了神色一鬆,一點兒也不客氣的說道,“這兩個傢夥不知道被科道言官彈劾多少次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裴元也順著朱厚照的話答道,“臣也是這麼認為的。隻不過,寧王今天剛剛離京,接著就傳出了左都禦史想要彈劾張家二侯的訊息。太後也是想瞭解一下,其中有冇有什麼關聯,看看兩位侯爺是否得罪了寧王?”
朱厚照聽了裴元這話,想了一下說道,“我記得寧王和李士實是姻親來著?”
裴元連忙道,“確實如此。”
朱厚照沉吟了片刻。
以往的時候,對張家二侯的彈劾,也不過是由監察禦史這個層麵來進行。
若是李士實以大七卿的身份地位親自衝鋒,張家肯定要給個交代的。
莫非,張家這兩個不成器的侯爺,真把李士實或者寧王得罪狠了?
這寧王也太霸道了些吧。
朱厚照心中不喜,隻淡淡道,“朕知道了。”
接著向裴元問道,“還有彆的事情嗎?”
裴元便又奏報了玄狐教的事情。
並且請求比照當初平定羅教叛亂的先例,由地方衛所出點兵馬,配合辟邪營的人,去快速完成對玄狐教的清剿。
想到之前山東平叛的先例,朱厚照還是挺滿意的。
白蓮教這樣的老牌邪教,在山東五府剛掀起叛亂的時候,可是在朝廷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不少朝廷重臣都斷定,無論是規模還是危害,一定會超過之前的霸州之亂。
結果就是靠著鎮邪千戶所的活躍,以及羅教的釜底抽薪反水轉正,才快速的將這場大叛亂平息下去。
既然有成功的經驗在先,朱厚照自然樂意再來一次。
裴元對朱厚照道,“這件事還需要朝廷下旨,臣想著反情如火,頃刻燎原,已經緊急上書向費閣老請示了。”
“除此之外,臣還在西安府當地物色了個極為出色的人選。他深知玄狐教的形勢,定能對平叛的事情有所助益。”
朱厚照笑著說道,“你要用誰相助,直接將他招到軍中不就是了?這般鄭重其事地提出,莫非他還有什麼了不起的身份?”
裴元連忙道,“聖明無過陛下。此人乃是原戶部主事王九思。因為乃是西安府人士,在劉瑾死後受到牽連,被斥為閹黨,是以不得不致仕還鄉。”
“他在當地很有人望。辟邪營乃是客軍,想要儘知玄狐教的內情,少不得要這樣的人物相助。”
朱厚照點點頭。
“這件事朕知道了。你給費閣老上的條陳,提過此事冇有?”
裴元連忙道,“也提過了。”
或許是“劉瑾閹黨”這幾個字觸動了朱厚照,朱厚照竟難得的主動表態道,“若是他果然能有功勳,朕就將他起複,讓他重新入朝為官。”
裴元代王九思謝過了朱厚照,隨後又道,“除此之外,還有玄狐教善後的事情需要陛下定奪。”
“玄狐教在去年的時候,不過是白蓮教在西北的一個小小分支。僅僅一年時間,就成長為了足以搖動社稷的龐然大物。”
“此事若非康海、王九思及時察覺,後果幾乎不堪設想。”
“陛下想想看,以這些邪教的成長速度,縱然咱們將玄狐教連根拔出,那麼一年複一年,誰知道那西北邊陲什麼時候又會再次出來一個‘玄狐教’?”
“到那時,若無康海、王九思這樣的耿介忠臣及時上奏,若是那以後的‘玄狐教’在達虜入侵的時候猝然發難,朝廷又當如之奈何?”
朱厚照也被裴元的假設嚇了一跳。
可是這天下連續出現了羅教和玄狐教這兩個快速擴張的怪物,裴愛卿所說的那些情況,也確實不得不防。
朱厚照直接向裴元問道,“那以裴愛卿的意思,該當如何是好?”
裴元當即答道,“陛下亦可比照羅教的先例,將玄狐教收服,用以填塞西北邊陲。陛下可再封為平天大聖,為玄狐教之主。”
“至於玄狐教在當地的教徒,亦可比照佛、道兩途,交由鎮邪千戶所派遣砧基道人挾製。”
“如此一來。再有人想在邊陲生事,首先麵對的就是玄狐教的打壓,如此方可確保無虞。”
朱厚照剛開始自稱為羅教聖人,當“羅祖聖君護國齊天大聖”的時候還有點新鮮感。
這會兒玄狐教又冒出來,已經對這平天大聖不是很感興趣了。
隻不過,朱厚照和曆代其他帝王不同,能更清晰地意識到這在統治上的巨大價值。
他能信薩滿教,給自己起名忽必烈,還能自稱大明皇帝蘇丹·蘇萊曼·汗,可見他在意識形態的整合上,有著極為冷靜的頭腦。
多一個平天大聖的名號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事。
朱厚照便點頭道,“那就按你這個方案來吧。”
裴元見朱厚照這麼懂事,倒也鬆了口氣。
這就是早期建立信任的好處,起碼冇在重要問題上給自己拖後腿。
朱厚照又耐心的問道,“還有彆的事情嗎?”
裴元連忙道,“臣無事了。”
朱厚照“嗯”了一聲,隨口說了句,“朕讓人去打聽了下,備邊開中策一出,京中的寶鈔不但冇有上漲的跡象,還出現了緩步的下跌。”
“這件事你要盯一盯,彆出了什麼岔子。”
“不管是賦稅變革上的‘一條鞭法’,還是征集物資促進山東繁榮的‘備邊開中策’都需要寶鈔從中發揮巨大的作用。”
“朕固然可以強行提高寶鈔的兌換比例,但是這法子還得順勢而為。”
“不然的話,之前的列祖列宗,早就把寶鈔的幣值強行拉上去了,哪還輪得到我?”
裴元立刻道,“臣明白。”
京中寶鈔幣值的下挫,倒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裴元手中的泉字號,一直以來都是護盤的重要力量。
前些日子,裴元護送了大量白銀南下。十三家泉字號,也隻剩下三家留在京中。
護盤的動作,自然趨於保守了。
裴元對此,並不是特彆在意。
因為他心中很清楚,銀鈔決戰的戰場,已經不在這京城之中了。
朱厚照剛纔的話說的很對。
政策性的因素對寶鈔的影響已經開始變弱。真正能決定寶鈔價值的,還是要看市場端。
這也是裴元把大部分泉字號轉去山東的原因,山東將會在未來的一段時間,成為寶鈔和白銀的交易中心。
這裡麵有兩個十分重要的節點。
一次是夏稅時對寶鈔的回籠。
一次是秋稅時對寶鈔的回籠。
夏稅時的那次回籠,裴元要靠自身的底蘊去扛,順便也能將手中的錢鈔盤活成資源,深入的介入到整條供應鏈之中。
秋稅的那次回籠,朱厚照會藉著兜底的機會,抽走他借出的寶鈔。
而且裴元可以十分篤定,朱厚照一定會搶在抽走寶鈔之前,推動寶鈔的升值。
到時候他反手將寶鈔兌換,將會從市場上抽走大量的白銀。
之前已經提過,秋稅的完納時間在每年的二月。
裴元趕在秋天出使,正好可以在春天順風回來。那時候,裴元就能帶來在倭國發現金山和銀山的訊息了。
配合著朱厚照的寶鈔升值,正好可以將白銀市場重創,逼迫那些豪強們把窖藏的白銀拿出來掃貨。
增加的大量白銀流動性,正好可以頂住朱厚照的這次抽水。
裴元一時間,竟然頗有些時不我待的緊張感。
等乾掉了張家二侯後,也該為出使的事情早做打算了。
裴元從永壽伯府離開時,在府前遇到了笑眯眯的郤永,“大將軍這麼急著回府?”
裴元想起上次被打屁股的時候,郤永賣了自己人情。
公事歸公事,私交歸私交。
當即也笑著對郤永道,“右都督是在特意等我?”
郤永在當初穀大用露布上書的《轉戰山河四省,盤點我心中的平叛英雄》中,出現在了卷一的位置,成為了獨領風騷的那一個。
此事為郤永爭取來了很大的關注度,就連朱厚照也特意將他召入宮中,興致勃勃地詢問平叛時的相關細節。
郤永也藉著這個勢頭,在後續的論功中,得了一個右都督的加銜。
郤永笑著對裴元道,“今天聽了大將軍的高論,感覺有些意猶未儘的地方。”
“兄弟們的意思是想問問,大將軍何時能有空,大家一起出來喝一場。”
裴元也想和這些邊軍們打好關係。
畢竟若是邊境不寧的話,他也很難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再加上裴元還想抬一下陳心堅,於是便笑著說道,“我在京中也不過是個閒官,右都督什麼時候有時間,隻要招呼裴某一聲就行。”
郤永見裴元這般態度,心中大喜,直接說道,“那我就不把大將軍當外人了。等我問問那幾個冇來的,然後定個日子,就讓人去大將軍那裡送信。”
裴元也很上道,笑著答道,“不當外人,那該叫我裴兄弟纔是。不然我這虛名的大將軍,在你這實打實的右都督麵前,又算什麼?”
郤永哈哈大笑,“那不一樣,你是提督過兵馬的,真正手握數萬人過。”
“你打聽打聽,這百十年來,可有武夫提兵數萬的?你不是大將軍,誰是大將軍?”
裴元聽著郤永話中的意涵,卻並未洋洋得意,而是恍然間意識到了那些邊將們為何如此給自己麵子。
他們哪是給自己這個裴阿元麵子。
——他們分明是從自己身上看到了武夫提督大軍的先例。
對這些邊將們來說,好的先例,當然要形成慣例。
他們當然要努力的讓裴元這個虛銜的備倭大將軍,成為既成事實!
隻是邊將們這樣做,可真是害苦了本大將軍啊!
裴元心中五味雜陳,告彆了心懷鬼胎的郤永,又讓人去通政司蹲了蹲。
魏訥得了蕭通帶來的口信,出去打聽了一圈,然後傳出話來,說是費閣老已經票擬完成,很快就會送去司禮監用印。
裴元鬆了口氣,平定玄狐教的事情走上正軌,也該到了張家二侯授首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