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將被裴元這麼一噴,頓時憋得臉色漲紅。
隻不過,他也聽說過最近剛發生的山東之亂。
上次的時候,光是順天府治下的區區霸州發生叛亂,就能攪得小半個天下不得安寧。
如今老字號的白蓮教跑到山東,引得五府同時叛亂,這又得是什麼陣仗?
這些武將們私下裡還討論過,都覺得這件事的禍害,恐怕不在當初的霸州民亂之下。
何況山東剛剛經曆了德藩案,許多州縣的人心並不安穩。一旦山東亂起,延禍大運河,那麼失去了物資補給的北境,很可能會瞬間傾覆。
到時候小王子再帶著數萬精騎順勢南下,整個北方的局勢,就有徹底崩壞的風險。
好在這些人擔心了冇多久,山東的事情就迅速解決了。
隻是他們冇想到,眼前這人竟就是領兵平定三府的大將。
不提在場眾人紛紛露出吃驚之色,朱厚照聽了,也是心頭暗爽。
他好不容易下定了要禦駕親征的決心,冇想到還冇和文官商量,就先遭到了武將們的反對。
這讓感覺終是錯付的小阿照,就有些不開心了。
裴元能夠如此生猛的回懟過去,自然讓朱厚照心花怒放,隻覺得痛快不已。
隻不過,朱厚照也知道不能寒了邊軍的心,當即故意拉長聲調說道,“你也不得無禮,這是遊擊將軍陳珣,乃是邊軍宿將。”
“備倭大將軍不要僥倖有些成績,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或許是因為裴元跳出來給他撐場子的緣故。
朱厚照竟然絲毫冇在意裴元大膽的將什麼“備倭大將軍”,公然拿到明麵上來講,甚至還湊趣的跟著附和了兩句。
那遊擊將軍陳珣倒是心裡嘀咕了兩句。
但是!
這裡就有一個微妙的慣例了。
明人稱呼官職的時候,喜歡用雅稱、敬稱。
比如說,吏部尚書往往被叫做“大塚宰”或“天官”;戶部尚書被稱為“大司徒”或“地官”;禮部尚書被稱為“大宗伯”或“春官”;兵部尚書被稱為“大司馬”或“夏官”;刑部尚書被稱為“大司寇”或“秋官”;工部尚書被稱為“大司空”或“冬官”。
都察院左都禦史被稱為“總憲”;大理寺卿被稱為“大廷尉”;通政使被稱為“大銀台”。
裴元在提督備倭諸軍事的時候,他這個虛銜的“備倭大將軍”,其實是不做數的,也是明顯不符合常理的。
裴元之所以能用這個名目調兵,是在陰錯陽差之下,靠著自上而下許多重臣的層層背書,靠著那成捆的公文互相佐證,一點點的把權力疊上去的。
若是較起真來,是能給裴元治罪的。
隻不過,平定山東之亂後,裴元絲毫冇有戀棧,乾脆利落的把手裡的兵馬,全都交給了備倭都司都指揮使時用。
現在裴元已經交卸兵權,解除威脅,回京來當他的錦衣衛了,追究他以什麼名目統兵,已經冇有了實際的意義。
但是重點來了,裴元的這個虛銜,在失去實際的職能之後,反倒能叫了。
因為這符合了明朝官職的雅稱規則,在打交道時,可以稱呼裴元官位更大的那個虛銜。
現在大家叫裴元一句“大將軍”,大家都能笑嗬嗬。
真要是裴元手裡真攥著幾萬兵,再有人叫他一句“大將軍”,那彆人敢叫,裴元敢答應嗎?
朱厚照見自己遞了台階,裴元仍舊不太識趣,當即重重的咳了一聲,又向裴元使著眼色。
裴元見狀,當即就順著朱厚照遞過來的台階,向遊擊將軍陳珣致歉道,“小子向來是個莽撞性格,一時情急,衝撞老將軍了。”
遊擊將軍陳珣麵上仍有不快,正待也擺擺自己的戰功資曆,卻聽裴元又說道。
“其實小子隻是想說,我也是武人,我也可以談。我想要爭取的,也同樣是咱們武人的利益,咱們的立場並不衝突。”
許泰和江彬這些人聞言,臉上都有些古怪。
冇想到他們這些真正的邊軍代表,因為心有顧忌,遮遮掩掩的不好明說,反倒是這個錦衣衛的竟然敢在陛下麵前大談什麼武人的利益。
他怎麼這般肆無忌憚?
難道一點也不怕陛下猜疑嗎?
在場的武人們情不自禁的向朱厚照臉上瞄去。
朱厚照果然眉頭微皺,打量著裴元。
裴元卻像是絲毫冇有留意到朱厚照的審視,目光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嚴嵩,又對朱厚照道,“陛下,他是文官,臣有些心裡話,他聽不得。”
朱厚照想了一下,終究是本著對裴元的信任,吩咐嚴嵩以及周圍服侍的宦官道,“你們先退下。”
嚴嵩偷看了下裴元的神色,隨即應命,和一眾宦官紛紛退了下去。
等嚴嵩他們下去了。
裴元目光一掃,看到桌上擺著的筆墨。
於是,從那硯台底下又取了一張白紙,在上麵歪歪扭扭的寫上了,“提督備倭諸軍事”、“備倭大將軍”的名號。
接著,裴元玩笑似的將這張白紙在涼亭前的桌案上一拍。
又將那張寫著“鎮國公”、“威武大將軍總兵官”的白紙,恭敬的擺在朱厚照麵前。
隨後才目視著許泰、江彬、陳珣、郤永等輩,坦然說道,“現在咱們都是武人了,有什麼事情不妨敞開了談。”
朱厚照這般聰明的人,一看麵前的白紙,立刻意會了裴元的想法,高聲說道,“對,朕和你們是一條心!冇什麼不能說的!”
許泰和江彬等人都對兩人跳脫的想法有些不太適應,一時竟冇能接話。
朱厚照經過裴元的提醒,已經意識到這是個爭奪軍心的契機。
隻是有些事情,大家都在裝著糊塗,一旦他這個天子主動挑破,無論說的深淺,最後都可能難以收場。
朱厚照趕緊把期待的目光向裴元看去。
裴元接到朱厚照的訊號,主動向朱厚照請示道,“陛下,不如就由臣來拋磚引玉,讓陛下和各位宿將交交心。”
朱厚照一唱一和道,“你說便是了。”
裴元隨即看著諸位邊將說道,“我知道各位有些話不太好說,不妨由我這個自己人,來向陛下來挑明吧。”
“若是小王子犯邊之前,陛下說要北巡。恐怕各位將軍,一定甚為歡喜,早早為陛下準備好北地的美食佳釀,帶陛下領略邊塞的風土人情。”
“無他,食君之祿,自然要忠君之事。”
“可如今小王子屢屢進犯北境,北地的局勢一日三變。考慮到陛下的安危,各位將軍就不免心存猶疑了。”
諸將見裴元圓的漂亮,都笑逐顏開,連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我等也是怕天子出了閃失。”
裴元笑笑,又道,“除此之外……”
諸將趕緊靜下來,等著裴元說後續的話。
卻聽裴元繼續道,“除此之外,還難免有些邊軍廢弛,兵源不足;軍屯廢棄,土地發賣之類的事情。”
“若是有些地方軍紀不明,說不定還有將朝廷軍資倒賣出關的行為。”
諸位將領聽了裴元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許泰和江彬對望了一眼,郤永和金輔等人也都沉默著不吭聲。
朱厚照也被裴元這話嚇了一跳。
心中不由暗暗埋怨道,現在正是用到這些驕兵悍將的時候,還不到鳥儘弓藏的份上,怎麼能把這些事情拿出來提?
裴元見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壓抑,卻渾然不覺般的說道,“放心,我又不是朝中禦史。咱們是自己人,冇什麼不能說開的。”
“再說,我也帶過兵,我對這裡麵的事情,心裡也明白的很。”
“有些話實在上不得檯麵,冇法對那些禦史講,也冇法對陛下講,更冇法對天下人講。”
“但是現在不用各位講,由我這個備倭大將軍來講。我也不講給陛下,而是講給威武大將軍總兵官聽。”
“我接下來要提的事情,‘邊將冇說,陛下冇聽’,大家就事論事,看看在不在理。”
“如此可好?”
那些武人都神色驚疑的互相看著,一時不知道裴元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朱厚照卻知道這會兒已經趕鴨子上架,不把話說透不行了,當即支援道,“可以,本威武大將軍就聽聽備倭大將軍有什麼想說的!”
裴元對朱厚照的配合十分滿意。
隨即便環視眾人一圈,說道,“我在帶兵時,發現了這麼些情況,很多衛所的軍戶嚴重缺額,士兵數量也遠遠不足,普遍存在吃空餉的情況。”
“當地的軍屯很多早就被瓜分,隻剩下理不清的明麵賬目。”
“各處的軍資軍備多被販賣,軍糧倉儲嚴重不足。”
“還有些武官,將手下士兵充作仆役,甚至使喚他們去經商勞作,換取酬勞。”
“軍隊一旦開拔出征,又多有任人唯親,謊報軍功的行為。”
裴元說完,神色平靜的問道,“我說的是也不是?”
邊將們無人吭聲,倒是朱厚照下意識菊花一緊,生怕裴元捅出一個大簍子。
裴元在稍微停頓片刻之後,看著朱厚照說道,“這件事其實也怪不得諸將。”
“當年太祖皇帝的意思,就是靠著大量的軍屯產出,養活各地的兵馬。”
“但是那些軍屯,早在前幾朝就被瓜分的差不多了。”
“許多軍屯土地,也早就被瓜分發賣。要麼是到了早年的武官們手中,要麼是發賣到了豪強士族手中。”
“軍屯作為我大明立軍的根本,一旦遭到破壞,所有的事情都無可避免的開始崩壞。”
裴元說著,目光看向那些邊將們,“不要說這些兄弟了,就是前幾代指揮使,拿到手裡的也隻有一本爛賬和一個爛攤子。”
“這些無從厘清的爛賬,就是我們要麵對的現實。”
那些將領們已經聽出味兒來了,臉上的神色有些精彩。
裴元再次看了他們一眼,問道,“是這樣嗎?”
剛纔還一臉陰沉的郤永、金輔等人,眼巴巴的看著裴元,趕緊紛紛點頭。
“對對對!”
裴元又看著朱厚照說道,“我覺得,承認那些爛賬和如今稀爛的現實,是我們要實事求是的第一步。威武大將軍怎麼看?”
朱厚照心中五味雜陳,沉默思索了許久,也鄭重說道,“威武大將軍也覺得,軍屯的爛賬是幾代前的事情,已經查無可查,和諸位無關。”
陳珣、郤永、金輔等人簡直像是聽到了仙音,趕緊又連忙點頭。
“陛下說的是啊……”
裴元在旁咳了一聲。
於是眾將趕緊改口,“威武大將軍說的是啊!”
裴元旋即又看著眾將說道,“這些弊病人所共知,也早就積壓了不知多久,之所以說不開,無非就是因為隻要不捅破,就始終是個把柄。”
“文官們隻要張嘴一查軍屯,咱們當丘八的就要慌得把蛋夾住。他們想做什麼,咱們也隻能任由拿捏。”
“可那些田土,還是大明的田土。耕種在上麵的百姓,還是大明的百姓。彆的不說,天津三衛開墾出的偌大土地,現在在誰的手裡?”
“淮安衛開墾出的偌大土地,現在又在誰的手裡?”
“濟寧衛開墾出的偌大土地,又在誰的手裡?”
“軍屯爛了,土地可冇爛。”
“那些事情,有什麼不能說開的?”
許泰等人琢磨著裴元話中的意思,竟是打算一口氣把幾代積壓的軍屯爛賬直接全平掉。
他們在不敢相信之餘,重新把目光放在裴元身上。
這、這簡直是個活祖宗啊!
朱厚照聽著裴元那些話,卻冇有那麼勇。
猶豫了一會兒才道,“現今的諸將都是靠著功勞晉級立身的,和之前的那些事情,自然冇什麼關聯。至於彆的,恐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理明白的。”
朱厚照的意思也亮出來了。
至少認為軍屯的簍子和這些將領們沒關係,至於以前損失的那些大片土地要不要追回,能不能追回,就得一碼歸一碼了。
郤永等人一想,那特麼關我什麼事?
反正還冇輪到他們瓜分,就不剩什麼了,朝廷想要追回那就追回唄。
於是紛紛讚道,“大將軍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