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看著神色逐漸放鬆的諸將,開口問道,“既然大家都理解眼前的現實,那麼咱們就順著這個現實說下去。”
“依照朝廷製度,乃是依靠軍屯養兵,如今軍屯不足,朝廷就算補些糧米,也不過隻夠餬口而已。”
“這世上有誰是願意過苦日子的?”
“士兵們為大明賣命打仗,總不能就圖個餬口吧?”
“將領們在軍屯上抽不到什麼油水,朝廷賞的寶鈔也不怎麼成用,不吃點空餉,難道要當聖人嗎?”
諸將們聽著裴元的話,既覺得說的痛快,又怕天子惱怒,都小心的去看朱厚照的神色。
朱厚照臉上果然紅一陣白一陣的,有些掛不住了。
他這會兒可算明白,裴元剛纔所說的,不上檯麵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這特麼也太不上檯麵了。
他一個天子,豈能公然的認可這些吃空餉、喝兵血的事情?
這要是讓朝中的官員們聽到,豈不是直接跳腳?
朱厚照趕緊向裴元使著眼色。
諸將也懂分寸,裝作冇聽見一樣,一個個的眼觀鼻鼻觀心。
卻見裴元絲毫冇在意朱厚照的警告,反倒看著他悠悠的說道,“真要是有那種寧可分毫不取,也要把兵馬養的足兵足員、訓練精良的聖人,就算陛下放心,我們錦衣衛也不放心啊。”
朱厚照那盯著裴元的目光立刻凝滯了。
臥槽,這他媽的,簡直太有說服力了!
如果一個文官不貪不占,清廉如水,那絕對是滿朝文武的典範。
可要是一個武官不貪不占、愛兵如子,還一個勁兒的厲兵秣馬、勤加操練,這特麼誰心裡不慌慌?
隻是朱厚照實在無法接這話,隻能瞪著裴元道,“本大將軍自然知道諸將的苦處,你不要說這些不相乾的了。”
裴元也是點到為止,輕咳一聲,轉變了話題,“那我再說點彆的。”
說著話,慢慢的看了諸將們一眼。
諸將們剛纔還把裴元視作自己的嘴替,但是這會兒看著裴元那飽含深意的目光,再想想他之前說的那些話,頓時心中一慌。
吃空額的事情還勉強能說說,可是後麵那些倒賣軍糧軍械、私自通關買賣,以及讓手下士兵經商的事情,可就太不上檯麵了。
就算是私下裡談,有些也明顯是不能挑破的。
不然的話,就算雙方一時妥協,但如此肆無忌憚的挑破此事,也必然會埋下君臣猜忌的種子。
這下不管是朱厚照還是邊將們,都緊張的看著裴元,生怕他繼續說下去。
裴元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分寸,於是慢慢道,“至於其他的嘛,也冇什麼好提的。既然作為根基的軍屯製度都毀壞了,諸將也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罷了。”
聽到裴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眾人齊齊的鬆了口氣。
就連朱厚照,也把懸起來的心放下了。
如此一來,眾人都理清楚了裴元的思路。
按照裴元的這一套邏輯,大明軍中的一切弊端,都源自軍屯製度的破壞,也正是因為軍屯不能滿足軍用,才產生了後續一係列的弊案。
而軍屯製的破壞早就經曆了不知道多少代人,和眼前這些在軍中掌權的人是冇有關係的。
這些人也不過是在軍屯被破壞的基礎上,拆東牆補西牆被迫的做出的應對。
和這些邊將們切身相關的,其實就是吃空額、喝兵血,以及那些裴元冇再提的貪腐問題。
如今裴元全麵的承認了軍中稀爛一團的現實,並將所有責任歸咎在了軍屯上,那就相當於把他們既往的問題一筆勾銷了。
這個方案如此大膽,這下反倒讓邊將們忐忑起來,先眼巴巴的看看裴元,又眼巴巴的看看朱厚照。
裴元見朱厚照皺著眉頭冇有吭聲,心道都這個份上了,還他媽有什麼好糾結的!
管他什麼爛樣呢,先把軍隊抓過來再說啊!
裴元當即準備獨走了。
這時候不上去推一把,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完成內部整合,上下一心的去打小王子?
於是,裴元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的從那硯台底下,再次抽出一張白紙,鋪在桌上。
接著從旁邊抱過一個石凳挪到桌前,然後大馬金刀的坐下,拿起毛筆看了那些邊將們一圈,將目光落在剛纔和自己說話的老將陳珣身上。
裴元開口問道,“陳老將軍,我剛纔聽說你之前擔任遊擊將軍,不知是何處的遊擊將軍?又為何留在京城?”
陳珣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裴元問這些做什麼。
他身後的武將們想著裴元剛纔那大膽的提議,卻旁觀者清,紛紛用手推搡暗示陳珣。
陳珣隻得答道,“老夫原本是寧夏鎮的遊擊將軍,後來在平定霸州軍的時候,立了些功勞,得了總兵仇鉞的舉薦。如今留在京中乃是幫著天子參謀軍務,訓練操演營兵的。”
裴元聞言繼續問道,“那陳老將軍在寧夏鎮時,手下實有多少軍士、多少馬匹,兵器輜重如何?”
聽到裴元的這個問題,陳珣的臉色當即就不太好看了,不悅道,“你既不是兵部官員,也不是朝中禦史,問這個做什麼?!”
裴元見陳珣這麼說,半是對那些邊將們解釋,半是對天子解釋道,“小王子的騎兵屢屢攻破北境,各路的兵馬隨時都可能要彙聚長城,死守疆野。”
“現在已經不是繼續隱瞞下去的時候了。”
“朝廷需要準確的掌握各處的兵馬數量,瞭解軍心士氣,明確軍備的充盈與否。”
“不然的話,一旦在戰事中,僅憑紙麵的資料排程作戰,萬一出現了名實不符,紙麵數字和實際的軍力相差甚大的情況,讓軍事計劃出了簍子,必然會造成以想象的慘烈結果。”
“到時候坑的是誰?”
“還不是我們這些在場的人?難道等咱們提著刀站在長城下的時候,再相互罵娘嗎?”
諸將聞言默默無語,朱厚照也鬆了口氣。
他們心中都明白裴元所說的,的確是一件緊要的事情。
隻是……
諸將們正在轉著心思,朱厚照已經最先權衡出了利弊,於是坦然的說道,“陳老將軍照實說就行。”
“剛纔備倭大將軍不是說過了嗎,以往的弊案都是軍屯敗壞所引發的,與諸位無關。”
“朝廷現在最主要的是應對達虜的邊患,你們可以如實上報自己手中的情況。不管是本大將軍還是朕,都絕不會在這上麵翻舊賬。”
陳珣聞言,見兩個大將軍的目光都盯著自己,一時也來不及思索更多,隻得硬著頭皮說道。
“老臣在寧夏時,有兵六百多人,馬匹在四百左右,其他軍械物資供應這六百多人也算充足。”
裴元聽了,直接提筆在紙上把寧夏遊擊的兵馬數字記下,又備註了大致的軍備情況。
陳珣看著裴元白紙黑字落在紙上,心裡有些忐忑,剛纔不是說不翻舊賬嗎?
裴元將紙上的字跡吹乾,隨後笑著對陳珣道,“老將軍還要修改嗎?以後這可就是寧夏遊擊動兵時的定數了!”
“以往如何,我不問你。你隻需要在威武大將軍用到你的時候,能夠把這六百多人,四百多馬全副武裝的拉出來。你就有功無過。”
眾人聞言都心中巨震。
裴元這是要一力主導,把之前的事情翻篇了?可他所做的這些事情,能當真嗎?
諸將的目光不約而同的再次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這會兒心中無比清明,既然陳珣坦誠隻有這麼多人,想要讓他拉出更多的兵馬也不現實,就算硬湊出來,也不過是些烏合之眾罷了。
當年英宗花了那麼大的工夫,不也冇查出九邊到底有多少兵馬嗎?
真要是摳著死理兒,讓陳珣拿出一個遊擊的兵力,一旦在戰爭中打的稀爛,最後坑的還是自己。
一個陳珣如此,況且還有無數個陳珣。
如此一來,反倒不如實事求是的弄清楚,自己手下到底有多少能用的兵馬。
於是朱厚照點頭沉聲道,“備倭大將軍的話,就是朕的話。隻要寧夏遊擊能把那六百多人,四百多馬全副武裝的拉出來,朕就算你有功。”
朱厚照此言一出,算是徹底敲定了那些邊將們心中的猜想,一個個狂喜不已。
朝廷真的要以現實為基礎,既往不咎了!
陳珣見朱厚照為裴元的話站台,也感動道,“老臣絕不辜負陛下的厚望。”
朱厚照這會兒已經想明白了裴元的圖謀,當即調整好心態,笑著對陳珣道,“那本大將軍就記著老將軍的話。等我在前線點兵的時候,老將軍可莫要讓我失望。”
陳珣又再次賭咒立誓。
裴元則把目光看向郤永,“郤將軍是哪裡的武官,如今為何在京中?”
郤永有了陳珣打樣,也依樣畫葫蘆的說道,“回大將軍,我乃是萬全都司都指揮僉事。萬全都司的都指揮使空缺,如今是另一個都指揮僉事章傑掌印。我在霸州平亂中立有微功,才得了陛下的賞識,暫留京師,幫著操練兵馬。”
裴元聽完,心裡就大致有數了。
這個郤永應該是不想和章傑爭權,又不想跑去礙眼,這才順水推舟的冇回萬全都司。
裴元當即問道,“那萬全都司轄下有幾個衛所,各自有多少實兵,府庫藏儲如何?”
郤永聽了猶豫許久,方纔報出一些數字。
說完之後,還補充道,“這些數目也是底下人報給我的。到底有多少水分,還得問問實掌各位兵馬的指揮使,纔能有個準數。”
“另外,萬全都司乃是防守小王子的第一線。其中有多少衛所,在這些日子產生了損耗,更是不得而知。”
“大將軍想要統計清楚,我還得挨個去信,和他們開誠佈公的談一談。”
裴元聞言,在郤永所提供的數字底下畫了一橫,平靜的說道,“也行。那就勞煩郤將軍了。”
接著,目光又看向下一人。
那人見朱厚照默許裴元的所作所為,冇有絲毫反對的意思,便也老老實實的把自己手下有多少兵馬,以及多少兵器輜重都報了上去。
裴元依次而為,挨個把在場的邊將手中有多少家底記錄在冊。
等到裴元將名單錄好,正要再說幾句。
就見許泰輕咳一聲,臊眉耷眼的站出來說道,“敢勇營的兩千軍雖然足數,但是兵甲戰馬有了些許損失。具體數字,我得回去問問。”
裴元聽完真是醉了。
這踏馬的,外四家軍改編成敢勇營和神威營才幾天啊!
他回頭看了看朱厚照,果然見朱厚照的臉都有些黑了。
裴元也不糾結這個,提起筆來道,“那你先說個大致數字,我給你錄上。”
許泰隻得硬著頭皮說了個數字。
裴元聽了心道還好,便記在那紙上。
正要將筆放下,江彬也訕訕的站出來,說道,“神威營那邊的情況也有些複雜,據我所知,這些天訓練太勤,馬匹折損的挺厲害。”
裴元嗬嗬,也不多話,幫著江彬也錄了一個數字。
裴元錄完,在旁邊記下自己的名字,旋即招呼朱厚照道,“威武大將軍也做個見證。”
朱厚照見諸將們眼巴巴的看著自己,心中也明白,自己這一筆落下,算是實打實的認下了這些事。
與此對應的,這些邊軍也將再無芥蒂的擁抱自己,讓自己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掌握邊軍。
他想了想,提起筆來,在紙上筆走龍蛇的花押。
——“鎮國公、威武大將軍總兵官……”
——“朱壽。”
裴元垂目看了一眼,揚起紙來在自己麵前展開,做勢吹著那紙上的墨跡。
隨後,在諸將們伸長脖子望這邊瞅的時候,故作認真的看了一眼。
接著裴元就將那紙捲起,鄭重對諸將道,“如今我們上下一心,再無什麼芥蒂,當全力輔佐陛下,去迎擊小王子。”
那些邊臣們都卸下了心中負擔,冇了之前那些顧慮了。
這會兒爭權奪利的心思一活泛,紛紛踴躍道,“還望威武大將軍親臨邊鎮,我等定當輔佐大將軍禦駕親征,立下不世之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