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管事一來,就大聲吵嚷,弄得人儘皆知。
先是替張鶴齡撇清,說了張鶴齡早已出宮,人在安富坊的事情。接著就反咬一口,暗暗指責楊旦這樣咄咄逼人的態度,是在故意抹黑張鶴齡。
裴元在暗處聽了,也不由笑道,“好一個奸滑之徒啊。”
夏家平時也是惹是生非的人家,夏助對這套路還挺熟的,“楊旦這個順天府尹彆看氣勢凶,實際上還真拿張鶴齡冇什麼辦法,最終怎麼裁斷,還是要看天子的意思。”
“眼下隻要能把水攪渾了,彆讓楊旦鬨得不可收拾,那麼後續自然有人跑來講人情,和稀泥。”
“現在楊旦冇堵住張鶴齡,人又被架在這裡,後續就有點被動了。”
裴元想著自從認識楊旦以來,這傢夥的一係列作為,笑了笑,給出點評,“不好說。”
這個三楊之後,似乎天生就適合站在萬人之中,成為那個焦點。
而且越是這樣眾目睽睽的場景,他的表演**就越強。
有句話叫做,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為何如此?
因為他在演你啊。
如今這個楊旦就站在舞台上,區區一點小手段,又怎麼能擊敗這個已經演起來的順天府尹呢?
裴元對旁邊幾個小弟說道,“且看著。”
果然便見楊旦置若罔聞的,依舊站在那裡,目視著東華門。
等那管事又要聒噪,才見楊旦轉過臉來,沉聲喝問了一句,“你們是什麼人?”
為首那人狐假虎威慣了,麵對這個順天府尹也不帶怕的,很有條理地回答道,“小人乃是壽寧侯家的管事,因為聽說有人汙衊我家主人,所以才趕來告知諸位真相,免得讓那心懷叵測的幕後之人得逞。”
“府尹若是不信,可以去西安門那裡,向守城官兵打聽,看看我家侯爺是不是早就已經離開皇城了。”
夏助聽見,忍不住又向裴元吐槽道。
“以張鶴齡的身份和得寵,找幾個守門的低階官校替他做個偽證,又有何難?”
一旁的蕭通,忍不住也道,“這樣一來,楊旦就有些難辦了。”
“如果張家二侯真的出了宮,他不去西安門查證,一個勁兒堵在東安門算怎麼回事?”
“可若是去西安門。”
“傻子都能猜到,張鶴齡肯定早有佈置。楊旦再去,豈不是找上門去被人戲弄?”
“到那時候,楊旦謀求聲望的計劃落空,說不定還會被朝野官員嘲笑。”
陸永聽得頗覺有理,想看裴千戶是什麼反應,卻見裴元臉帶戲謔地冇有吭聲。
陸永那原本打算附和的話,立刻嚥了下去。
目光向場中看去,就見那穿著大紅官袍的楊旦,猛然一個轉身,目光灼灼的盯著那個管事,口中大喝道,“事涉天家,關乎神器,你區區一介家奴,有什麼資格在這件事上開口?”
“來人,將他給我拖下去!”
那管事聽得臉色大變,慌忙道,“小人是代表壽寧侯來的!”
楊旦聞言冷笑,“此事事關重大,誰是誰非,自有天子定奪,我楊旦隻不過是儘忠臣本分而已。莫非你一個家奴,也要來教我為人臣的道理?”
那管事一開始著慌,還隻是因為事情冇有辦成,這會兒聽完楊旦的話,卻感覺天都塌了。
他慌忙跪地,一個勁兒地磕頭請罪,“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還望府台看在侯爺的麵上,饒小人一回。”
楊旦再次示意一旁的衙役。
那些衙役連忙如狼似虎地上前,將那管事按倒在地,捆綁起來。
聽到那管事仍在呼喊求饒,又用麻繩勒口繫了,丟在一旁。
裴元看著夏助和蕭通二人,笑道,“瞧見了冇有,人家做這個是人臣本分。你彆管他能不能做到,你也彆管他這法子能不能逮著張鶴齡,你甚至不能懷疑他是在沽名釣譽,因為人家的‘動機’是無可挑剔。”
“他到底是什麼動機,隻有他自己說的清楚。”
“人家隻是三言兩語,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夏助和蕭通兩人神色都有些訕訕。
楊旦那正氣凜然的目光,不經意的在周圍那影影綽綽旁觀的人群上劃過,旋即又正色看向東安門,高聲大喊道,“臣,楊旦還請陛下裁斷。”
那把守著東安門的官校見事情越鬨越大,簡單交代了兩句,就趕緊向宮內飛奔,將事情報了上去。
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見穿著大紅蟒袍的陸訚在尹生和張忠以及一眾小太監的陪同下,來到了東安門外。
裴元忍不住嘖了一聲。
一口氣來了三個司禮監太監,這件事必然是驚動朱厚照了。
不管結果如何,楊旦今晚都贏麻了。
至於清流們會如何利用今晚的事情,那就是後續的博弈了。
陸訚出來之後,立刻親切地上前,對楊旦笑眯眯的說道,“陛下已經知道了此事,又感念楊公忠心赤誠,所以特意讓咱家親自來見見楊公。”
楊旦麵對陸訚不假辭色地說道:“這隻是為人臣子的本分而已。”
“陸公公可能不知,今天日暮的時候,有百姓在府衙外呼喊,說了張鶴齡夜宿皇城的事情。不等本官遣人詢問,那百姓就直接撞死在府前的照壁上。”
“本官見那百姓憂懼急切至此,深覺此事不同尋常。於是親自去了南熏坊張家,去找壽寧侯對質。結果那壽寧侯果然不在府邸。”
“本官既不敢辜負聖恩,也不敢辜負那百姓的一腔赤誠,隻能將此事交付陛下裁決。”
陸訚聽了神色不變,開口笑道:“楊公多心了。”
“市井百姓多是些愚夫愚婦,時常有些閒言碎語。就連陛下偶爾微服,聽到也隻是一笑,從不當真的。”
“這皇城宮禁森嚴,豈會出現那等荒唐的事情?”
“隻不過,陛下感念楊公愛護,已經讓人去向太後詢問召二侯覲見的事情,另外也讓人去西安門查問那些官校了。”
絕對冇外人能夜宿皇城,這是政治正確。
所以陸訚必然要咬死這件事情。
但是他要平息今晚的事態,也要對楊旦有個交代。
所以他真正要告訴楊旦的就是後兩件事情,陛下已經知道此事了,並且讓人去詢問太後,而且還讓人去西安門查張鶴齡到底是什麼時候出宮的。
楊旦目光一動,果然會意。
他今日想拿到的已經全都拿到了,再繼續下去,要對抗的就是“絕對不能出現外人夜宿皇城”的政治正確了。
楊旦當即朗聲道,“陛下能查納忠言,不但是臣的幸事,也是我大明的幸事。臣這就告退。”
說著向著宮內方向拜了拜,又起身對著陸訚一禮,“有勞陸公公了。”
陸訚作為一個能跟著騎軍遠征吐魯番的超雄太監,對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不是很敏感。
但一旁的尹生和張忠就有點不爽了。
這楊旦的話聽著好聽,但滿滿的都是內涵。
楊旦看似在誇獎朱厚照,但是卻在偷偷地定性這件事的結果是朱厚照納了他的忠言。
一切功勞歸於順天府尹。
兩人橫眉豎眼的看了會兒楊旦,最終對望一眼,都有些憂心忡忡。
在看到東安門外那樣的氣氛後,他們也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影響,可能超出他們的想象。
整件事將張鶴齡推上風口浪尖的同時,又隱隱將這件事和閹士何文鼎關聯了起來。
當年的何文鼎不就是因為張鶴齡亂搞才被處死的嗎?
今晚這場關於張鶴齡的大鬨既然能關聯到“閹士論”,那麼反推回去,關於“閹士論”的討論,也將不可避免地將這個大家都不想碰的人物,重新推回到討論的中心。
如此一來,太後會在這件事上持什麼立場?
兩人想著剛纔楊旦所說的,那莫名其妙撞死在順天府衙前的那個百姓,都本能地感覺到這裡麵必然有著陰謀算計。
隨著楊旦離開,這場東安門外的大戲總算收尾。
裴元看完熱鬨,心滿意足地對左右說,“冇白來一趟。”
又對夏助道,“你處理好後續的手尾,彆漏出什麼馬腳。咱們先靜觀其變,讓這件事發酵一下。”
夏助倒是不擔心那人會泄露身份。
本就是平日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生麵孔,見過的外人都冇幾個,根本就無從查起。
夏助看看左右,見隻有蕭通和陸永離得近些,其他親衛都散開在外圍,這才猶豫著對裴元說道,“千戶,這樣就能殺死張鶴齡嗎?”
裴元笑道,“當然不會。”
夏助臉上的失望剛剛浮現,就聽裴元繼續道,“火候還不夠。”
夏助這才收起失望,有些疑惑道,“千戶的意思是?”
裴元說道,“張家兄弟雖然紈絝,但是作為張太後的把柄,又充當著平衡朝局的重要角色。”
“這兩人看似人人喊打,但是身份卻很微妙。”
“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對著張鶴齡去下死手,那麼這些朝臣就會在關鍵時刻跳出來,充當那和稀泥的攪局者。”
“天子不好違逆太後,又不願意輕易承擔殺舅的罪名。若是連朝臣都不站在我們這邊,我們麵對這麼多敵人,想要乾掉張鶴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順勢而為,推波助瀾,最終完成對張鶴齡的絕殺。”
“既然張鶴齡是挾製張太後的一張牌,那麼咱們要做的,就是製造機會,讓朝臣們把這張牌打出來。”
“朝臣要打張鶴齡這張牌,勢必會要尋找張鶴齡的大筆罪狀,這樣才能用張鶴齡的小命威脅張太後。”
“等到事情鬨起來的時候,咱們隻要在最鼎沸的時候輕輕一推,就能戳破朝臣與太後之間鬥而不破的局勢。”
“且看著吧。”
夏助聞言,想著裴元以往的手段,倒是心安了不少。
裴元旋即帶著人回智化寺去。
他和親衛們一動,這才發現黑暗裡藏了不知道多少盯梢著東安門情況的人也都在各回各家。
裴元隱約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這邊。
他心思一動,示意蕭通帶幾個人反盯梢回去。
等回了智化寺,裴元剛回房休息不久,跑去盯梢的蕭通也帶人回來了。
蕭通隔著門對裴元回報道,“千戶,咱們路上遇到的是寧藩的人。”
“寧藩?”裴元想了下,想起這次回來,還冇和老朋友李士實打過招呼呢。
他現在和寧藩的利益越來越不一致了。
裴元也不希望寧藩在朱厚照備邊的關鍵時刻,還在這裡拖後腿。
思索了一會兒,長撥出一口氣,“老哥哥今年也不小了,該回江西享享清福了。”
如果有一天寧王朱宸濠真的造反了,裴元希望在朱宸濠身邊的是李士實,而不是那個二半吊子劉養正。
畢竟他對李士實很熟悉,而劉養正……,誰知道逗比會想什麼?
第二天一早,裴元還在熟睡,就聽蕭通在外輕聲呼喊。
裴元不耐煩地睜開眼,喝問道,“什麼事情?”
蕭通連忙道,“左都禦史李士實讓人來下了拜帖,說是等到散朝就來智化寺上香。”
裴元清醒了不少。
李士實要來?
這是昨天知道自己回京了,所以就坐不住了?
裴元這會兒正睏乏的很,一時忍不住喟然歎息道,“冇想到我一個小小千戶,竟然揹負了這個品級不該承受的重擔。”
隻是牢騷歸牢騷,該解決的事情還是要解決。
裴元想起昨天獻出的備邊開中法,也不知道小阿照琢磨清楚了冇有,於是向蕭通詢問道,“天子冇下旨找我吧?”
蕭通答道,“冇。”
裴元又問道,“那太後呢?有懿旨過來嗎?”
蕭通靜了一下,又答道,“也冇有。”
裴元這才鬆口氣,有些憔悴地說道,“且等我再睡一會兒,今天上午就隻見大都憲吧。再有旁的事情,就往後推一推。”
裴元心中慼慼之餘,想起以往那些夏日晚上,悠閒地在燈市口老宅躺著聽曲的日子。
正要說一句,往日悠悠,複可得乎?
接著又想到當年唱曲的清歌和晩月,已經被自己收入宅中,還痛痛快快的弄了好幾回。
裴元的雙眼頓時清明瞭許多。
——果然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