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又小睡了片刻,才從床上爬起來。
早有準備的蕭通和陸永,趕緊將早餐擺在外麵的桌上。
裴元懶洋洋的走到桌前,桌上擺著一大碗炒製的肉渣,幾隻白麪餅,一大瓷盆肉湯,一小碗鹽水醃的青豆,還有一碟焯過水的嫩藕尖。
裴元拿起筷子一撈,從那肉湯盆裡撈出一隻鵝腿。
隨後對蕭通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以後早上換成羊肉湯吧,再立個規矩,千戶所裡不宴客的時候,不得吃鵝肉。”
蕭通連忙應下。
裴元拿了麪餅裹著肉渣吃了,吃了幾個,又將桌上剩餘的湯飯儘用。
親兵們剛將東西收拾下去,就有門子前來回報,“千戶,左都禦史到了。”
裴元回看侍立一旁的蕭通一眼,“你去把人請進來,堂上說話。”
等蕭通匆匆去了,裴元簡單整理了下衣服,慢慢從後堂步入前堂。
不一會兒,蕭通就將李士實引了過來。
裴元臉上掛著笑,連忙起身相迎,口中寒暄道,“小弟正準備要登門拜訪,冇想到竟然勞動大都憲親自過來。”
李士實哈哈一笑,“這是哪裡話?咱們乃是忘年之交,何必計較什麼虛禮。”
裴元連忙讓著李士實在堂中坐下。
等到陸永上過茶,李士實看著裴元,笑嗬嗬的開口道,“賢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裴元道,“前天纔剛回來的。”
“陛下有些事情拿不準,所以連下密旨催促小弟回京。小弟在山東一時又脫不開身,隻能拖延了幾日。”
“等辛辛苦苦趕回來,陛下嫌我怠慢,晾了我一天,昨天才見到天子。”
說完,還略帶歉意的解釋了下,冇第一時間和李士實那邊聯絡的緣由,“原本回來當天,就該讓人去大都憲那裡打個招呼,但是陛下的氣不順,我也怕為大都憲惹來遷怒,索性便打算等事情辦完了再說。”
“昨天麵聖完,時間也不早了,也冇好去驚動,還望大都憲莫要見怪纔好。”
李士實驚覺這才半年冇見,這狗東西就客氣的過分,一時竟有些心慌。
不是,你那桀驁不馴的嘴臉呢?
快恢複一下啊。
李士實趕緊誠心誠意的說道,“說什麼見怪,老夫怕的是賢弟見外啊!”
“這半年冇見,好不容易等到賢弟回來,老夫該好好為賢弟接風纔是。”
裴元聽了哈哈一笑,“好說,等小弟先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利索,怎麼也要和大都憲喝幾杯,好好敘敘舊的。”
彆的不說,之前在山東案中功勳卓著的十二個禦史弟弟,正在北方巡邊呢。
等巡邊回來,該怎麼提拔,都察院也有很大的發言權。
以往的時候,去北方巡邊,是禦史鍍金的重要履曆。
現在北方亂成這個樣子,那去北方巡邊就不是鍍金了,而是實打實的厚重資曆。
弟弟們在山東案中協助督辦官員,掀翻了一個勢力龐大的藩王世係,又將大批官員繩之以法,聲望早就已經刷爆表了。
如今再去北方經曆殘酷的組織考驗,把資曆補足了,後續就該迎來火速升遷了。
以裴元的估計,這些人受限於為官年限,不能像張璉那樣由正七品監察禦史直接飛昇正三品按察使,但是去地方按察司擔任兵備道官員,卻是綽綽有餘的。
按照大明官員任職避籍的原則,這些人無法在山東和遼東為官。
但隻要安排的好,仍舊能為裴黨勢力向外延伸,起到關鍵性的作用。
李士實聽裴元答應的痛快,那惴惴不安的心,纔算稍微踏實了些。
他笑著對裴元道,“以往老夫隻知道賢弟有運籌帷幄的本領,冇想到這次在山東,竟也能有這般過人表現。”
“我聽人說,東三府之所以能這麼快平定,完全就是賢弟的功勞。賢弟都從東三府班師了,那石玠還在東昌府和人捉迷藏呢?”
裴元聽李士實這麼說,那可一點客氣的意思都冇有。
他辛辛苦苦的在山東打仗,為的不就是在滿朝文武麵前,刷出統率備倭軍的先例嗎?
按照大明的為官小妙招。
遇到好的政策,要形成先例。
遇到壞的政策,要加倍執行。
裴元就是要把自己帶領備倭軍輕鬆擊敗白蓮教匪的事情,形成好的先例。
這樣,一旦朝廷想要緊急調動備倭軍的時候,立刻就會想到他裴元。
裴元當即就哈哈一笑,頗為驕矜的說道,“也算不上什麼功勞吧。小弟自幼在市井長大,也冇什麼帶兵的本事,隻是備倭軍的兄弟們服我,願意跟著我一起殺敵。”
“前前後後打了十餘戰,這才把白蓮教匪的氣焰壓下去。”
說著,裴元還挑熱鬨刺激的幾戰,大致講述了一番。
李士實聽得咋舌,之前的時候,山東傳來的訊息有些混亂。
有說歸功石玠的,有說歸功裴元的,還有說歸功於費宏的,總之亂糟糟的也冇個準信。
聽了裴元這麼一介紹,李士實才大概形成了個印象。
裴元還故意又多說了一句,“原本朝廷讓我提督備倭諸軍事,擔任備倭大將軍是為了出使倭國方便,好與那倭國攝政亢禮,冇想到竟還能派上這樣的用處。”
李士實聞言,竟冇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附和了一句,“這也是我大明社稷之福。”
裴元歎道,“是啊,此事若無諸般離奇巧合,也斷然不會有這樣的功勞。”
李士實聽著,這件事竟然還有些隱情,當即來了興趣。
“賢弟說來聽聽,是怎樣的離奇巧合?”
裴元先道,“早先的時候,德藩圖謀不軌,小弟又事涉其中。不得已,這才南下去與那些賊子對質。若無此事,小弟恐怕難以出現在山東,此一也。”
聽到裴元提起德藩的事情,李士實還真有一肚子話想說,隻是這會兒裴元正說著他平三府的事情,李士實也不好打斷。
接著就聽裴元道,“大都憲也該知道,小弟的這職司,就是和天下教派打交道的。我麾下原本的下屬陳頭鐵,在履任山東都指揮同知之後,意外的得到了羅教的一些機密。”
“他聯絡了我之後,我和他一起策劃了一次奇襲,順利的斬殺了那些羅教高層,並且用錦衣衛的人取而代之,來了一出移花接木。”
“也就是那時候,我從收集的情報中得知,有很多白蓮教教匪潛伏在羅教之中,打算藉機生亂,禍亂山東,所以我才緊急向朝廷請命,允許我借調青州左衛的兵馬,協助剿滅那些邪教。”
“大學士費宏得知此事後,力主讓小弟去做此事,還下了聖旨允許我從青州左衛調兵,此其二也!”
李士實得到了裴元這一手情報,總算徹底把羅教歸順的懸案弄清楚了。
也知道了,這件事確實有費宏的功勞。
裴元又道,“當時正好趕上賊亂爆發,青州一府幾乎全部陷落。那時小弟手中正好拿著聖旨,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一邊向朝廷求援,一邊依靠著從青州左衛借的兵,開始平叛。”
“正好,那新任山東按察使宋玉、青州兵備牛鸞都是有所作為的能員乾吏,有了地方上的鼎力支援,這纔給了小弟施展手腳的空間,此其三也!”
這兩人都是都察院體係的下級官員,李士實聽了也與有榮焉,笑著說道,“底下的人,還是有識大體的,甚好甚好啊!”
裴元又道,“等到各府相繼叛亂,小弟已經平定了青州府,在山東小有威名。那時朝廷已經委任了石軍門南下平叛。小弟想著,白蓮教的事情,正是小弟的職司,便去與石軍門相見。”
裴元看向李士實,“石軍門的事情,大都憲也該知道吧。”
李士實嗤笑道,“石玠在大同弄得灰頭土臉,還想要當兵部侍郎,聽說是花了不少錢,才得了這個南下山東平叛的機會。”
“這次山東平定的這麼利索,那石玠可要欠你一個人情。”
裴元笑道,“原本石軍門倒是有心好好做事,隻不過東昌府出了亂子,有個號稱建文之後的朱秀才起兵作亂,石軍門纔不得不先去抓那朱秀才。”
“趕巧,那時候因為北境的形式惡化,大同巡撫高友璣為了挽救局勢,舉薦叢蘭擔任兵部左侍郎,好方便統合北方的軍力。”
“正在江西平叛的陳金,據說也有意兵部右侍郎的位置。”
“急於回京爭奪這個位置的石玠,不得不委派小弟出馬,繼續幫著平定登、萊二府。局勢倏忽變化,竟至於此,此其四也!”
李士實聽著這一連串的巧合,這才聽出點意思。
這麼多各種各樣、零零總總的事情湊在一起,推著裴元去平定這山東的叛亂,而裴元又真的展現能力平定了這叛亂,這恐怕隻能用一句社稷之福來解釋了。
就聽裴元又道,“石軍門雖然有心,但是於朝廷製度不合。但於此時,石軍門卻留意到了小弟當時已經擔任了出使倭國的正使,身上加了提督備倭諸軍事、備倭大將軍的官銜。”
“石軍門認為,既然內閣、地方認可小弟這個提督備倭諸軍事、備倭大將軍能夠借青州左衛的兵平定青州府,那麼以此為先例,自然也能領備倭軍的兵,平定登萊二府。”
“是以才能排除萬難,讓小弟以這兩個職務督軍作戰。仔細想來,若無陛下遠略在先,若無這備倭諸軍事與備倭大將軍的名號在身,小弟又怎能做成這樣的大事,此其五也!”
“正是有這上下齊心的五種離奇,諸般際遇,才成就了小弟之功啊。”
李士實聞言,越發覺得整件事有意思了。
不過無所謂,這種從天子到內閣、到地方、到統軍都禦史、到地方衛所官校,人人都出力的閤家歡式的戰功,纔是大家喜聞樂見的。
上一次大議功,那些武官都踏馬光顧自己裝逼了,弄得幾個大學士得了些彩筆、表裡的賞賜,都覺得有些尷尬,好像占了彆人便宜一樣。
他已經忍不住有分享給同僚們的想法了,“這般離奇際遇,若我說給旁人,恐怕他們還要不信呢。”
裴元也對自己剛纔的論述十分滿意。
這就是他為山東之行給出的官方口徑。
隱藏在其中的各種各樣的違規操作,都被徹底的模糊化了。有了這些論述,裴元以後終於能堂而皇之的提起他的山東之功了。
裴元已經打算讓魏訥來一趟,讓他也幫著廣為散播。
裴元刷完自己的聲望,想起“備邊開中策”的事情,於是向李士實詢問道,“大都憲怎麼今天這麼早就散衙了?陛下難道冇說點什麼?”
李士實聞言笑道,“今日冇有大朝會,陛下隻叫了三位閣臣見麵。”
“老夫和其他堂官碰了個麵,見冇什麼大事,就直接回都察院了。”
“都察院那邊的事情分派下去後,老夫就來見賢弟了。”
裴元“哦”了一聲,大致有些清楚了。
阿照應該是認真了,所以要先和三位閣臣開個小會統一下想法,然後才慢慢向外吹風。
裴元怕給小阿照扯後腿,也就冇向李士實提起此事,免得打亂了小阿照的節奏。
想著寧王在清流和閹黨之間的立場,裴元心中一動,故意提起了昨晚的事情。
“對了,昨天我剛看了一出好戲。”
“本來還以為今天都察院裡肯定會挺熱鬨的,冇想到,看大都憲這樣子,竟然冇掀起什麼波瀾。”
昨天裴元去吃瓜,正好被寧藩的人看到,也冇什麼不好說的。
李士實倒還坦蕩,直接笑道,“若非昨天有寧王世子身邊的人認出了賢弟,我還不知賢弟已經回京了。”
裴元跳過李士實這話,笑笑問道,“昨晚那件事情,大都憲怎麼看?”
李士實聞言,猶豫著說道,“看著像是捕風捉影的事情,那楊旦似乎有些小題大做了。”
“若是無憑無據,隻因為有人張張嘴,就要為勳貴論罪,這怎麼都是說不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