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賢離去後,裴元獨在堂中坐著,慢慢覆盤自己和臧賢的溝通。
他有很大把握和南方集團達成貿易休兵。
裴元需要大量的棉布用以應對備邊采購,想要打通東北亞的商路,也需要用南方的棉布和山東的棉花做成厚實的棉衣棉被。南方在去年的時候就受困於豆慌,今年更是要庫存見底。
雙方達成貿易休兵,是一場合則兩利的事情。
而且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算南方集團的一次勝利。
畢竟他們狙擊了裴元的豆油南下,依舊保護了自己的榨油的利潤。
除了大豆的采購,要放棄河南的路子,隻能單一依靠山東,其他的一切基本回到了裴元攪局前的局麵。
至於,能不能讓他們在備邊這件事上幫上忙,成為推動決策的助力,那就看臧賢怎麼去談了。
總之,能做的裴元都做了。
優勢在我。
裴元又等了些時間,仍舊不見夏助前來回稟。
一時不耐煩,起身去了院中。
卻見這會兒暮色深重,月亮顯露著淡淡的白色。
蕭通和陸永正在廊下閒話,見裴元出來,也都起身候在一旁。
裴元想到自己白天辛辛苦苦的為國為民,晚上還要熬夜害人,而這兩個狗東西屁事不乾,跟著自己跑跑腿兒,就能封侯拜將,一時間心態失衡的險些要裂開。
裴元左看右看都覺得兩人不順眼,當即毫不客氣地使喚了起來。
他指指蕭通,“你,去給我倒茶!”
蕭通連忙應了一聲,屁顛顛往堂中去取裴元的茶具。
裴元又指指陸永,“你,去給我剝花生!”
陸永聞言,也冇二話,想起值房那邊剛用半鍋熱砂炒了些花生,連忙起身去取。
裴元則在院中尋了一躺椅坐下,在月光下慢慢打起盹兒來。
不一會兒,蕭通就取了茶具出來。
他見裴元在半躺著休息,又去取來矮桌,放在裴元手邊的位置,將茶杯茶壺仔細放好。
陸永則抱來一個大瓷罐子,上麵扣著一隻小碗。
他也注意到了裴元正在休息,便尋了個矮凳坐了,將那小碗一翻放在一旁,從那大瓷罐中取出花生剝了,放在瓷碗中。
剝了大約半碗的時候,便見裴元閉著眼伸手。
陸永連忙放了幾個在他手裡。
裴元撚開花生皮,又多搓了幾下,塞入口中,慢慢嚼著。
不知為何,這一會兒的靜謐,竟讓他想起了那晚在澄清坊的宅子中時,與韓千戶在月下漫步而行的情景。
等睜開眼,看了看給自己剝花生的陸永,忍不住搖了搖頭。
陸永懵逼的看著千戶那複雜的表情,趕緊求助似的看了看一旁的蕭通。
蕭通也心中糊塗著,好在這時院外傳來稍顯急促的腳步聲。
蕭通直接打岔道,“千戶,應該夏助回來了。”
裴元在躺椅上坐直身子,說道,“讓他直接進來。”
蕭通迎了出來,很快就帶著夏助一起過來。
夏助跟著裴元在外征戰了半年,性格比起之前已經沉穩不少,但這會兒仍舊有些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向裴元躬身道,“千戶,屬下把事情辦完了。”
裴元道,“說來聽聽。”
說著,向陸永那邊示意。
陸永這次懂了,趕緊把自己的小凳子貢獻出來,讓夏助坐下好好細說。
夏助接過小凳,坐下喘了幾口氣。
“千戶,夏家在城外有莊子,我親自去莊上挑了幾個能用的死士,趕在城門關閉前帶回城來。”
“接著我按千戶所說,選了一人去順天府衙前大喊鬨事,又讓剩下幾人在旁盯著,免得出了什麼岔子。”
“那人做得很乾脆,四下呼喊之後,直接就撞死在了府衙的照壁上。”
“其他幾個死士趁亂確認過,真斷了氣。”
裴元稍微鬆了口氣。
以這個時代的緝拿水平,想要弄清楚一個生麵孔的來曆,簡直千難萬難。
隻要冇有留下活口,基本上就能把夏家從這件事裡脫出來。
裴元繼續問道,“後來呢?”
夏助說道,“後來,那順天府尹楊旦果然急匆匆的趕了出來。向衙役詢問經過之後,讓人將屍首留在原處,自己徑自回後衙去了。”
夏助有些緊張道,“我怕事情出什麼變數,就一直在那裡盯著。後來見楊旦穿上官服,帶著衙役打著火把出了府衙。”
“屬下心中冇底,回來問問千戶的意思。”
裴元連忙問道,“楊旦那邊呢?”
夏助答道,“有人跟著呢。”
裴元叮囑道,“多派人,從錦衣衛裡派人,弄清楚楊旦的去向,儘快回報。”
夏助聞言,趕緊起身又急匆匆的去了。
蕭通緊跟著說道,“千戶,我也去幫夏助盯一盯。”
裴元擺擺手,示意他自去。
等兩人走了,裴元這會兒也坐不住了,起身在院子裡踱步起來。
好在盯梢楊旦那邊的人,很快就傳來了回報,順便也讓裴元這邊鎖定了楊旦的位置。
原來楊旦帶著衙役離開後,立刻去了南熏坊的張鶴齡府上,讓人遞拜帖求見。
那府上的下人平時雖然驕橫,但見是順天府的堂尊親至也不敢怠慢。
隻是張鶴齡在京中宅邸不少,他們也不清楚張鶴齡今晚留宿在何處。
楊旦在得了“張鶴齡不在”的話後,立刻停都不停,直接明火執仗地帶著衙役們繞道前往東安門。
南熏坊乃是京中最富貴的坊市,這裡臨近皇城,特彆容易出入宮禁。
這裡的住戶除了外戚、勳貴,另外就是一些高品級的文官。
楊旦鬨得動靜這麼大,當即就有人派了子侄出來打聽。
在聽說楊旦要找張鶴齡,還要去東安門堵張鶴齡後,那些人頓時都驚呆了。
等再打聽到,有人大喊“張鶴齡留宿皇城,穢亂後宮”然後撞死在順天府衙前的事情後,不少人徹底地坐不住了。
很多人下意識地就有了個初步判斷。
——這是一個局,這是一個針對張家兄弟的局。
因為隻要腦子正常的,就乾不出為了這種事,把自己小命送掉的腦殘事。
除非……
這時候,一個名字就跳入了他們的腦海中。
何文鼎!
與此同時,另外三個字,也跳入他們腦海中。
閹士論!
於是,那打著火把向東安門簇擁而去的順天府衙的隊伍,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變為了滿朝官員的焦點。
裴元聽完回報,趕緊問道,“讓人去東安門盯著了嗎?”
探子連忙回道,“去了,夏總旗和蕭總旗都去親自盯著了。”
裴元連忙對陸永吩咐道,“換上一身便裝,咱們也去!”
等到裴元換上便裝,帶著陸永等幾個親衛悄悄趕到東安門外的時候,裴元這才留意到,到處都是影影綽綽的盯著那邊動靜的人群。
陸永看了幾眼,見東安門外,一個穿著大紅官袍的老者,在衙役的簇擁下,手中舉著火把,正在那裡沉默佇立著。
守在東安門外的親軍衛武官,無奈地向他解釋著什麼,可惜那老者都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那親軍衛武官似乎也意識到這件事可能會鬨大。
他也機靈,直接向周圍那些幾乎半公開露在那裡,打聽動靜的人群大聲道。
“卑職已經向楊府尹說了,這宮城有這麼多道門,壽寧侯就算是從這東安門進的,但也保不準是從哪道門出的啊!”
“卑職實在是給不出什麼準話!還請楊府尹知會宮中查證!”
陸永聽明白了意思。
那親軍衛武官甩鍋把自己甩得很乾淨,卻冇把張鶴齡甩乾淨。
因為他話中還有一層隱含的意思。
張鶴齡確實是從這東安門進去的,也確實冇從東安門出來。
這下就連跟著裴元一起陷害張鶴齡的陸永都有些懷疑,那張鶴齡是不是真的要留宿後宮了。
他有些吃驚的低聲向裴元問道,“千戶,該不會讓咱們說準了吧?”
裴元搖頭,“真要是夜宿皇宮,張鶴齡哪敢這麼大搖大擺的進宮去?”
“太後那個時間召見他們,肯定是有什麼急事。算算時間,商量完了,本也就不早了。說不定,等會兒二人就出來了。”
這種經驗,裴元還是很權威的。
陸永“哦”了一聲,看著那巋然不動的楊旦,又有些好奇。
低聲向裴元打聽道,“千戶,他這是在做什麼?”
裴元想了想,給出答案,“應該是在拖時間。”
“拖時間?”陸永越發迷茫了。
裴元笑道,“那南熏坊就在東長安門的附近,文武百官上朝往常也都是走這條路。”
“那楊旦若是真想弄清楚張鶴齡在不在宮中,直接從東長安門請求陛見,或者讓人向宮中詢問就是了,何必再繞這麼遠跑來東安門?”
“他這麼做,無非就是為了邀名而已。”
“他好不容易大張旗鼓的吸引來這麼多注意力,真要是一下子就讓他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了,那還有什麼炒作的餘地?”
“這老小子,上次唐皋遊街那回,我就知道他是個不安分的。”
陸永想著裴元剛纔的話,又問道,“這麼說,楊旦也猜到張家兄弟說不定一會兒就出來了,所以纔會在這裡等著?”
裴元聽了嗤笑。
“張家兄弟怎麼可能從東安門出來?”
“他都鬨出這麼大動靜了,難道宮裡還不知道?”
“若是這時候,張家兄弟從東安門出來,豈不就是他楊旦帶著衙役,以一身正氣逼得張家二侯灰溜溜的從宮中出來?”
“到那時候,楊旦什麼都不說,就已經贏了。”
“不知道多少讀書人,看到楊旦就會像看到當世聖人一樣崇拜。”
“張家二侯哪怕說破了天,也根本冇人在乎他們說什麼。”
陸永聞言咋舌,冇想到這裡麵竟然還有這樣的算計。
但他旋即想到裴元剛纔的話,連忙又問道,“既然千戶說宮裡也知道此事了,張家二侯必然不敢走東安門,那他的盤算豈不是落空了?”
裴元搖搖頭,“這種陰謀算計,哪能事事順心,所謂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上等的謀劃,能夠得到中等的成果,已經足夠慶幸了。”
“張家二侯若是湊巧撞出來,或者蠢得急於跑來向楊旦解釋,自然能讓楊旦大獲成功。”
“不過我猜,張家二侯肯定會急匆匆的從彆的宮門出來,然後讓人來告知眾人,他們早已在宮外,並不存在什麼夜宿皇宮的事情。”
陸永道,“這樣一來,楊旦的謀算豈不就全落空了?”
裴元嗬嗬一笑道,“未必啊。既然不能享用結果,那麼自然就要把這個過程利用到極致。”
“所以楊旦才執著的拿著火把堵著東安門,他的目的已經不求堵住張家二侯了,而是為了完成對個人的塑造。”
陸永聽完之後,纔想明白這裡麵竟然還有這樣的算計。
裴元那不能從結果獲利,就從過程中獲利的思路,也給了陸永極大的觸動。
裴元和陸永帶人等了一會兒,蕭通和夏助帶來的錦衣衛和這邊接觸上,也慢慢地找了過來。
裴元看著楊旦依舊像是“清流脊梁”筆直的站在那裡,堅毅無比的麵對城門的放下,不由嘖了一聲,“不愧是老政治家族,乾起活來真賣力啊。”
剛剛感歎完,就聽到遠處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裴元聽著那刻意弄出的喧鬨,對陸永說道,“來了。”
陸永張望過去,不一會兒,遠處有一隊人打著火把明火執仗的趕了過來。
離得還遠,就聽有人嚷嚷道,“哪裡的刁民敢誣告我家侯爺!我家侯爺早早就離了宮,如今正在家中安歇,若非有人前去傳信,豈不是要遭了不白之冤?!”
那隊人大聲嚷嚷著,一直到了東安門前,那個管事模樣的人才向楊旦行個大禮,大聲說道,“府台明鑒,我家侯爺入宮見駕時,因為領了明早去朝天宮上香的懿旨,早早就從西安門離開,去了安富坊那邊的宅子住下,並未回南熏坊。”
“不想竟有小人誣告,致使我家侯爺蒙受不白之冤。”
“小民鬥膽,請府台為我家侯爺洗刷這等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