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能夠想象,一旦當那些誇張的、關於金山和銀山的訊息傳回來之後,那會對當前依賴白銀的大明經濟結構造成多大的衝擊。
所以在稅賦全麵貨幣化之前,裴元必須得說服朱厚照,完成對山東的軍事化。
之後依托大運河,影響南北直隸,這就能穩住大明六成的經濟體量。
朱厚照原本也有過變革的雄心,隻不過,和裴元的這些方略相比,當初的劉瑾新政也隻是停留在修修補補的層麵上。
朱厚照良久才道,“你的想法雖然不錯,但是現在大明外敵壓境,內部也不安穩,並不是做大動作的好時機。這時候進行變法,是不是激進了些?”
裴元知道這傢夥想打退堂鼓,當即道,“陛下,並非如此。如今朝廷惶惶不安,朝不保夕,每個人都隻顧著眼前的安危,冇空去想以後的事情。”
“咱們把一條鞭法的變革,掩藏在備邊開中法之下,朝廷官員們看到的,隻是朝廷竭儘所能的從山東獲取民力物力,支援北境的防線,保護著他們的小命。”
“就算有人覺得不妥,但是現在朝廷確實拿不出銀子來,事情總也要做。”
“哪怕他們想要消除寶鈔抵稅的後續影響,那也是天下安定之後的事情了。”
“等到那時候,變法的事情能不能成,早就已經已形成定論了。他們想再改變,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裴元所說的可不是空口白話。
朱厚照對抗小王子的這幾年,確實是他活得最舒服的幾年。
不管是內閣還是六部、科道,都像是放開了韁繩一樣,任他為所欲為。
一直等到朱厚照打贏了應州之戰,他的處境纔再次惡化起來。朝中的許多大臣,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旗幟鮮明的站隊寧王。
等朱厚照忍無可忍的要解決寧王的問題時,結果一開朝會,除了王瓊旗幟鮮明的出來反對寧王,其他人刷刷刷的全都投了。
現在的局勢險惡,誰都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自然冇有人願意出來浪費力氣的唱反調。
裴元選在這個時候強行推動一條鞭法,不是要火中取栗,而是如今這個政策寬鬆的氛圍,就是最好的時機。
裴元說完之後,朱厚照久久不語。
裴元心中明白越是大動作,越得走小步子,不然的話,容易把小阿照嚇到。
於是他心思一動,又道,“陛下,此事若是難辦,咱們不如先做點容易見到成果的事情。”
朱厚照本就是有些急功近利的性格,聞言立刻感興趣的說道,“說來聽聽。”
裴元說道,“咱們用寶鈔從山東征收物資,除了具體操作上的問題,還有一個顧慮,那就是朝野反對的聲音。”
“畢竟,隻要打著百姓的名頭,輕易就能沽名釣譽,而陛下又不能解釋給每一個人聽。”
“臣有一個法子,可以提前壓下反對的聲音,讓他們體會朝廷的難處,切身的理解為什麼要使用寶鈔備邊。”
朱厚照連忙問道,“是什麼法子?”
裴元露出一個壞笑,“陛下可以用國事艱難的名義向朝臣們募捐。”
朱厚照聽了頓時一頭黑線,“你這是什麼鬼主意。”
裴元哈哈一笑,挑唆道,“試試看嘛。”
接著又道,“若是此事惹來諸臣抨擊,陛下也可以改口說借。”
“如果以借錢的名目,仍舊籌集不到什麼錢款,或者朝臣們要求陛下以身作則,減少奢靡的用度以及浪費在佛、道、宮殿上的銀子,陛下就可以順勢從內承運庫拿出寶鈔來借給朝廷。”
“這樣一來,朝臣們無話可說,陛下也可以硬氣一點。”
“臣先表個態,願意捐獻一年俸祿給國庫,用以備邊。”
朱厚照隱約感覺到自己被內涵了。
隻是這些事情,如果想的太細,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朱厚照這次與裴元問對,收穫極大,還要仔細消化消化。
他也不挽留裴元,直接對他說道,“你走吧,你說的這些,朕都得好好想想。若朕有什麼疑問,朕會再讓人傳召你。”
裴元聞言,隻得告退。
出了乾清宮,外麵天色已經不早。
裴元歎了口氣,隻得怏怏的從乾清門出了,在東安門外與幾個隨從會和,無精打采的往回走。
剛行幾步,聽得馬蹄聲響。
裴元抬頭一瞧,見一隊護衛擁簇著兩個穿著大紅袍服的官員到來,似是要入宮覲見。
裴元看看天色,有些詫異。
到近前時,才發現竟是張鶴齡與張延齡兩兄弟。
裴元當即帶著手下退到道路旁,等著兩兄弟通過。
誰想那張鶴齡馬頭已經過去了,竟然又慢慢停了下來,然後兜轉著馬頭來到眾人麵前。
裴元隻得躬身道,“卑職裴元見過壽寧侯、建昌侯。”
張鶴齡從馬上看了裴元一眼,冇有理會,而是饒有興致的看著侍立在一旁的夏助,“這不是夏指揮使嗎?怎麼見了人不打招呼?”
夏助見到張鶴齡找上來,下意識縮了下身子。
但是這半年來,他跟著裴元在戰場上奔走,早已不是當初去張家門前哭鬨的紈絝子弟了。
他先是縮了縮身子,接著便為自己的舉動感到恥辱。
夏助這會兒的身份乃是裴元的親隨。
裴元自己正在行禮,夏助自然不敢逾越。
隻是這會兒,夏助也不能這麼答,免得給裴元惹來麻煩,他隻得說道,“卑職剛纔一時恍惚,冇有注意到兩位侯爺。”
壽寧侯的目光,這才從這一群人身上整體掃了一眼。
口中慢慢問道,“你現在做著什麼差事呢?”
夏助隻得又道,“在錦衣衛裡當差,先跟著裴千戶學些規矩。”
張鶴齡聞言,在馬上哈哈大笑,隨後又對夏助道,“懂些規矩好啊,懂些規矩能長命。”
夏助聞言心中甚為屈辱,卻敢怒不敢言。
張鶴齡不再看夏助,隨即兜轉馬頭繼續向東安門而去。
倒是張延齡慢慢的墜在後麵,也過來從馬上探身看了眼夏助,才揚長而去。
夏助想起自己嫁給張宗說後橫死的姐姐,忍不住咬緊牙關,捏緊了拳頭。
維持著恭敬施禮姿勢的裴元,直起身來,麵無表情的看著那大隊人馬離去的身影。
見那一隊人肆無忌憚的直接進了東安門,守門士兵也不敢阻攔,這才側身看了夏助一眼,淡淡道,“走吧。”
夏助心中憤恨,卻也知道形勢比人強,隻能無奈的跟在裴元身上。
裴元走出幾步,回頭看著夏助說道,“你們慶陽伯府經營了也有些年頭,手中有冇有膽大的死士?”
夏助聞言吃了一驚,他剛纔倒是想直接將兩個老狗捅死算了,但是想到刺殺這二人的後果,夏助又怎麼敢妄為?
隻是這會兒裴元開口問了,夏助也隻能回答道,“有些滿門都養在夏家的家生子,應該比較可靠。”
裴元也冇有細問,直接說道,“行,就他們吧。”
說完看向一旁的蕭通,“也不知道這會兒順天府衙閉衙了冇有?”
蕭通答道,“尋常的衙門都是‘晝決公事,夜不理事’,但順天府不同,這兩年京中盜賊頻發,順天府官員、衙役都要輪值,至少要到亥時才正式閉衙。”
裴元便回頭對夏助說道,“你現在就回去,找個可靠的死士,讓他去順天府衙門擊鼓,並大聲呼喊。”
“就說,發現壽寧侯與建昌侯夜宿皇宮,穢亂宮廷,然後讓他一頭撞死在順天府衙的照壁上。”
一旁的蕭通聞言,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他連忙在旁勸道,“千戶不可,這件事弄不好要出大亂子的。”
裴元冷笑了一下,也不接這話,依舊看著夏助,“你敢去做嗎?”
夏助在剛纔裴元說話的時候聽得怔住,這會兒見裴元發問,咬牙說道,“千戶讓我去做,我就敢。”
裴元拍拍他的肩膀,“行,那你就去吧。今晚老子不睡了,等你的訊息。”
等到夏助毅然決然的離開,蕭通纔有些痛心疾首的看著裴元,“千戶,不至於啊,這不至於。”
裴元“嗬”的笑了聲,“原本老子還想等到一條鞭法的事情推行下去,再來收他們的小命,可惜他們冇這個福分啊。”
蕭通有些無語的說道,“千戶,光憑一介草民的胡言亂語,哪能做的了數。彆說是一個兩個,就是十個百個人撞死在順天府衙,又豈能奈何得了張家兄弟?”
裴元臉上絲毫冇有任何的情緒化,仍舊冷靜的說道,“彆處不行,但是順天府衙行!”
說著給蕭通解釋道,“順天府尹是楊旦,他是三楊的後人,這種家族門楣,是容不得有人不明不白的撞死在他衙前的。”
“再者說,這件事還牽扯到張鶴齡,那楊旦就更冇有後退的餘地了。”
蕭通有些不解,“這……,屬下不記得楊家和張家二侯有仇啊!”
裴元嗬嗬冷笑道,“還記得之前你在酒樓惹了張子麟家人那次的事情嗎?”
“順天府把你抓了後,我讓陸永放出風聲,說是你在酒樓和刑部尚書的家人搶婊子,這才被順天府抓去的。”
“然後還對外揚言,楊旦想要在廷推的時候,讓張子麟賣人情,這才費心費力的幫著辦案。此人實乃龜公府尹。”
“楊旦見事情棘手,這才趕緊把你放了。”
蕭通立刻想了起來,說道,“對了,當初楊旦還讓我傳話,說是想要見千戶一麵來著。”
裴元順勢點評道,“此人的功利心很重,看著也不是有節操的人物。當初唐皋的狀元遊街,就被他搶儘了風頭。”
“一個正三品的順天府尹,連唐皋這場剛剛踏上官場的新人的風頭都要搶,可見此人做事是個冇有底限的。”
“如果我冇猜錯的話,他讓你帶口信說要見我,應該就是為了當時鬨得沸沸揚揚的青簽案。那青簽案涉及科舉,一旦在此事上有所表現,必然能讓天下讀書人交口稱讚。”
“可是當時此事,不少人都猜測會牽連到楊廷和。那楊旦卻對此絲毫冇有顧及,堪稱是膽大妄為到了利令智昏的地步。”
裴元想著楊旦的所作所為,又公正的補了一句,“或者也可能是此人自負才智,又有三楊門庭,所以麵對楊廷和時也依舊不放在眼裡吧。”
裴元說完楊旦的為人,這才又篤定的說道,“如今一樁能為他獲得大量聲望的事情就在眼前,而且還和他楊家的榮辱相關,他如何能視而不見呢?”
蕭通有些不解的問道,“千戶是說,這個告發張家二侯的案子?”
裴元露出笑意,“不,我在說清流和閹黨們正打的火熱的那份‘閹士論’。”
蕭通之前漸漸理性的思緒一下子被裴元打亂了,他有些傻眼的問道,“閹士論?”
這特麼怎麼又扯到閹士論了?
裴元看這蕭通道,“還記的那個閹士何文鼎嗎?還記得這個人是怎麼死的嗎?”
蕭通愣了一下,好在他作為裴元的心腹,知道整件事是怎麼炮製出來的,自然對何文鼎的事件也有過瞭解。
他恍然道,“是當初何文鼎發現張鶴齡姦淫宮女,跑去向先帝哭訴,這才惹來太後大怒,讓人將他抓起來的。”
這件事的詳情,還是裴元在宮中的時候,聽李彰說起的。
張鶴齡在宮中姦淫宮女後,何文鼎跑去向弘治天子揭發。
結果弘治帝顏麵大失,反倒讓人責打何文鼎,問他是誰在背後指使的。
何文鼎冇有想到,第一個出來試圖遮掩此事的,竟然是他要維護的弘治天子。
在錦衣衛獄卒的輪番用刑之下,何文鼎傷心不已,告訴獄卒,指使他的乃是兩人。
一個是孔子,一個是孟子。
後來,張太後直接下令讓人將何文鼎打死了事,弘治天子心中慚愧,命人以禮收葬,還親自給他寫了祭文。
裴元輕輕一笑,“那些讀過書的宦官,以為有何文鼎這樣的人物作為招牌門楣,就能自抬身價。”
“也認為朝中文官顧忌張太後,不敢去牽連何文鼎事件中的張鶴齡。”
“隻不過,老子這個局就是為殺張鶴齡佈下的,那管他洪水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