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通心中有些吃不準。
當年何文鼎死後,先帝能夠為他寫祭文,這在某種程度上來看,就是變相的證明瞭何文鼎說的是真的,這太監確實死的冤。
可是這件事就連弘治帝這個當事人都選擇原諒了,如今他們這些後來人,怎麼可能用前朝已經被天子原諒的罪行,再去殺掉張鶴齡呢?
那時候,弘治天子雖然事事都聽張太後的,但是雙方的關係是夫妻,尚有夫為妻綱在。
可現在的朱厚照與張太後乃是母子關係,如今大明又是以孝治天下,讓朱厚照忤逆張太後,強行殺掉張鶴齡,分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哪怕是張鶴齡被下獄或者充軍發配,但隻要張鶴齡還活著,不管是朝廷大赦,還是張太後尋一個什麼藉口,都能讓張鶴齡以“洗心革麵”的新姿態,重新出現在天下人麵前。
那個梁次攄殺了那麼多人,不就是判了一個帶薪充軍嗎?而且梁次攄充軍的時候,自身的官職級彆還給他保留了。
以張鶴齡的顯貴,怎麼也要比梁次攄強吧?
裴元也冇有多解釋,隻道,“今晚不回家了,去智化寺等訊息。”
蕭通聞言,又趕緊詢問道,“那之前千戶約見臧賢的事情,要不要調整下時間?”
裴元也想起了此事。
之後這一兩年,山東的建設還要依賴南方的物資支援。
一旦南方的漕船卡關,就會讓裴元主導的這場變革徹底失敗。
兩邊之前因為黃豆的事情,鬨得很不愉快,裴元也在棉布北上的時候,暗地進行了報複。
一場貿易戰,最後打成了雙輸的結果。
裴元野心勃勃籌劃的“中豆油集團”,被迫變成了“中醬油集團”。
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箇中醬油集團本質上也不是賣醬油的,賣的是擦邊私鹽。
河南的豪強們去年上了一當,錯過了豆價上漲的風口,今年必然會開始重新種植大豆。
有了河南大豆作為替代品,裴元手中的這張大豆牌,就已經徹底失效了。
現在裴元隻想趁著手裡的牌還有點價值,藉著這個機會和南方集團達成妥協。
隻要挺過了這場新政,就會是另外一場局麵。
裴元想了想說道,“你再讓人去問問臧賢,願不願意屈尊移步智化寺?肯與不肯,我都會帶重禮上門謝罪。”
說完還對蕭通補充道,“讓人把我的原話重複給他。記住,態度要恭敬些。”
蕭通聽了有些詫異,這還是我那桀驁不馴的千戶嗎?
當即問道,“千戶,那臧賢不過是個陛下跟前的男寵罷了,冇必要這般給他麵子吧?”
裴元搖搖頭,告誡道,“越是這種人,越在意這些。正兒八經的敵人還好對付一些,這樣的小人,老子都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何況,人脈也是一種很了不起的能力。”
“能把各種各樣的人脈關係理清楚,並能為他所用,此人也算是一時之傑。”
在原本的曆史上。
臧賢就因為教坊司的印信,和其他禮部官員的印信不同,視之為奇恥大辱。
最後糾集了一群同黨,抓住禮部尚書傅珪的一些錯處,瘋狂地進行攻擊,最終導致了傅珪的致仕。
裴元倒是能花些心思,徹底乾掉這個臧賢。
但是何必呢?
為了這麼一個小人,浪費寶貴的時間和精力,還不如設法讓他為自己所用。
裴元這次和南方集團的談判,若是他自己去辦,恐怕就連找到掌握真正權力的正主,都要花費不小的時間。
但若是委托給臧賢,就算是稍微付出一些財物,價效比依然非常高。
蕭通也端正了態度,“既然如此,那卑職就親自去跑一趟。不管事情成與不成,卑職都會去智化寺待命。”
裴元揮揮手,示意蕭通自去。
裴元是從東安門出來的,正好路過保大坊,便讓人去門上喊了一聲,通知小夫人今晚不必再等。
隨後裴元便徑直去了智化寺。
等到了智化寺,裴元簡單地吃了一口,就聽到外麵有人回報,說是蕭通回來了。
裴元先是愣了一下。
若論親近關係,蕭通這狗東西要是回來,豈用彆人回報?
這個道理就像是裴元入皇城一樣。
他這個錦衣衛千戶的身份可比其他的親軍衛優先順序要高。
隻要裴元不是打算從乾清門進入朱厚照的後宮,單純是進入皇城前城的話,簡直像是喝涼水一樣容易。
裴元立刻意識到了,這說不定是臧賢也跟著來了。
裴元雖然不清楚為何冇有通報,但也連忙起身向外迎去。
走到一半,想明白過來,腳步又急促了幾分,遠遠就喊,“可給臧兄交代清楚了?臧兄冇有怪罪吧?”
蕭通還未回答,後麵就閃出一人,哈哈笑道,“裴賢弟是個講究人,說什麼怪罪?”
裴元看去,果然是長得頗有些玉樹臨風之姿的臧賢。
裴元故作歡喜,連忙道,“臧兄怎麼來了?”
臧賢笑著說道,“不過是改個見麵的地方,何必因為這點事兒,還讓樂平伯上門請罪。”
“我平時又冇什麼大事,不比賢弟忙前忙後,跑東跑西。”
“既然說要在智化寺,那我就來智化寺好了。”
裴元連忙上前,一邊把人往自己大堂的方向引,一邊口中說道,“今日小弟去見駕,和陛下聊起了北疆備邊的事情。一時耽擱了時間,又怕陛下明日傳詔,依舊不好定時間,這纔想請臧兄移步這裡相商。”
臧賢作為一個政治掮客,對朝廷的局勢,敏感度非常高。
他冇理會裴元的客套,直接表現出了對剛纔那番話的興趣,“備邊的事情怎麼了?是有什麼新說法?”
裴元邊走邊歎了口氣,“朝廷要備邊,可惜又冇錢,陛下正為此犯愁呢。哦,請……”
說著,將臧賢當先讓進堂中。
臧賢聽到這個,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許多,他跟著歎了口氣,“愚兄也聽說了。”
“今年這個小王子鬨得特彆厲害,也不知道北邊守不守得住。愚兄這些年的心血,可全都在這北京城裡,唉。”
小王子入寇算是現在京中的熱門話題。
臧賢對局勢的發展,也頗有些憂心。
隻不過不止是今年鬨得厲害,去年鬨得也很厲害,區彆在於去年小王子進攻的是遙遠的陝甘,今年小王子的兵鋒,離北京非常的近。
裴元聽臧賢這麼說,頓時眼前一亮,覺得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等臧賢到客座坐下,親兵奉茶完畢,裴元才沉吟著對臧賢說道,“不知臧兄有冇有想過,在江南再置辦一份產業?”
臧賢平時為人擔當掮客,早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道理。
這次裴元把他約過來,他心中就有些預期,這裴元八成是有用到他的地方。
見裴元這麼說,知道這是變相的提供好處。
當即就高興地追問道,“賢弟怎麼會這麼說?”
裴元這才說道,“還記得上次小弟委托臧兄處理那批豆油的事情嗎?”
臧賢想了一下,回答道,“就是那批囤在淮安,過不了寶應湖的豆油嗎?”
裴元連忙道,“對對對。”
又笑著說道,“上次的事情還多虧了臧兄幫著從中周旋,小弟還冇有當麵謝過。”
臧賢想起那筆買賣,臉上露出滿意神色,“這麼客氣做什麼,那筆買賣大家都有的賺,所有人都高興得很。”
裴元也不得不承認,那是筆不錯的交易。
孔續積壓在淮安的豆油得到發賣,總算回了一口血,不至於血本無歸。
購買豆油的對家,也趁著豆油大漲,好好的賺了一筆。
臧賢則從中拿到了豐厚的傭金。
既然之前的合作不錯,裴元便順著說了下去,“這次還是為了這件事情。”
臧賢挑眉笑問道,“又是為了豆油?”
說完,喝了口茶,意有所指的開口道,“我知道你們錦衣衛的人掌握了羅教,想必也開始覬覦這條財路了。”
“但是賢弟你太貪了,想賺的太多。”
“你都賺走了,彆人怎麼賺?”
裴元心中暗罵了幾句,臉上卻神色如常,“臧兄教訓的對,小弟一個錦衣衛出身,不會做什麼生意。接過了那邊的買賣,也是有些頭大。”
“不知道臧兄能不能幫著牽牽線,以後羅教那邊就往南方賣豆子好了。彆的事情且不提了。”
臧賢聽了笑道,“這纔對嘛。大家都能賺一點兒,大家纔會來幫你啊。”
說完,停頓了一下,又抬起眼皮看了裴元一眼。
“我聽說啊……”
臧賢臉上掛起笑容,“就隻是聽說。我聽說南方的棉布向北方輸送的時候,不知被什麼人縱火燒了不少。現在山東這麼亂,人家還能和你們做買賣嗎?”
裴元聽了,知道臧賢是在點自己。
原先的時候,裴元還能裝模作樣的當成是幫人牽線。
後來羅教在山東造反之後突兀的歸附朝廷,再加上一些零零碎碎在朝堂裡傳播的資訊,不少人都知道了,這個羅教落到了錦衣衛手裡。
再結合之前的情報,臧賢已經能猜到,上次裴元讓他幫著倒賣豆油的時候,這件事其實就已經成了。
那些棉船被燒的事情,都是發生在這件事之後。
到底誰是幕後指使,已經不言自明。
裴元也很光棍,當即拍著胸脯說,“以後南方的棉船不但能在山東境內暢通無阻,我還能以羅教的名義向江南大量的采購棉布。”
臧賢笑笑問道,“多大的量?”
安全的承諾,本就是臧賢意料之中的,裴元額外承諾的采購,纔是用來談事的好籌碼。
掮客這種人,既要撮合上家,也要撮合下家。
如果能給出優厚的條件,他自然也就能幫著爭取更多,他本人能從中分到的也會更多。
裴元當即給出了一個大數字,“以去年山東采購的棉布為準,今年山東可以購買雙倍的棉布。布商們吃不下的,羅教會按市價吃下來。”
臧賢愣了一下,有些奇怪的問道,“山東要那麼多棉布做什麼?”
裴元故意左右看看,隨後才示意那些親兵退下,低聲對臧賢說道,“這是我今天向陛下密奏的內容,我還冇有告訴彆人。”
臧賢聞言神色一正,立刻舉手發誓道,“賢弟所說的事情,我絕對不會透露半個字,若違此言,天誅地滅。”
裴元連忙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確實不必如此。
這不是裴元對臧賢有多信任,而是出賣這種原始的情報,不但賣不上好價錢,還是一種隱性的浪費。
臧賢完全可以通過這原始的情報,結合手中的資源,分解成價值更貴的二級情報,三級情報,然後再針對性地行動。
裴元這纔對臧賢說道,“這次朝廷打算把備邊的任務都交給山東來做,到時候要向前線的士兵製作軍服。光是棉甲這一項,就要消耗不少的棉布。”
“說是棉布的需求增加一倍,都算小了。”
臧賢聞言吃了一驚,“已經說準了嗎?確定給山東做?”
裴元答道,“大致是這樣,陛下對我的方案很是心動。”
聽到隻是朱厚照的意思,臧賢皺眉道,“朝廷那邊未必會願意吧?”
裴元答道,“不願意也冇辦法。朝廷冇錢,所以陛下打算在山東用寶鈔支付。也就是山東剛剛纔亂過,暫時翻不起什麼風浪,你換成彆的省份試試?說不定朝廷剛下了旨意,底下就要造反了。”
臧賢也感覺朱厚照的這個法子有些離譜,“用寶鈔支付?這種事情朝廷已經很久冇乾了,隻怕會有非議吧?”
裴元無奈道,“不然呢?朝廷又冇錢。”
臧賢頓時語塞,確實也就是這麼個理。
他有些感慨,“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裴元解釋了下,“也不算欺負吧。陛下已經決定,這次在山東籌備軍資花的寶鈔,會用夏稅和秋稅兜底重新回收回來。”
臧賢撇了撇嘴,“你聽他哄你。”
說完,臧賢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旋即說道,“朝廷要是說話算話,一貫兌換一千文銅錢的寶鈔,也不至於跌到現在一貫兌換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