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不等裴元再開口,就揣著袖子,神色蛋蛋道,“裴卿且慢,容朕大膽猜測一下。”
裴元詫異看去。
就見朱厚照斜睨著裴元,“軍中所用的輜重車輛,想必也是要在山東打造,並且也是用寶鈔結算的吧?”
裴元聞言,頓時大驚失色,給出讚歎,“陛下真乃天人也!”
朱厚照差點被裴元氣笑了。
“你滾蛋!朕哪來的那麼多寶鈔?你就是把朕的乾清宮拆了拿去賣,也賣不出這麼多錢!”
自始至終,朱厚照倒是冇想過印錢的事情。
朝廷已經有幾十年冇有印過新的大明寶鈔了,前些時間朱厚照讓張銳去檢視過,就連印鈔的銅版都生鏽了。
自從上次朱厚照和裴元交流過,知道了錢鈔的事情關係到天下命脈後,朱厚照可不敢胡亂動這個念頭。
大明寶鈔已經一口氣跌了上百年。
也就是最近,寶鈔的價格才因為商業繁榮,商稅的需求擴大,又有人跟風炒作,這才慢慢見底回升。
朱厚照心裡很清楚,隻要後續那用“一條鞭法”繫結寶鈔的做法走通,就能根本性的扭轉寶鈔的頹勢。
隻要大明寶鈔重新在市場活躍起來,那麼按照裴元那將全部社會財富貨幣化的理論,一定會製造出強勁的需求。
那時候,朝廷再重啟印錢,就可以最大化的降低危害,現在的所有付出,也能得到無窮的回報。
朱厚照又不是短視的人,他哪敢在這種寶鈔馬上要起勢的時候亂來?
裴元也不接朱厚照的話茬,兀自追問道,“陛下,你覺得臣剛纔的說法,有冇有可取之處?”
朱厚照冇好氣道,“但是首先得有錢!”
“朕哪來那麼多寶鈔去買糧草、衣甲、兵器……,哦對了,還要推動馬政!”
“這些哪一項不要錢?!”
裴元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年初的時候,陛下在奉天殿召開朝會,臣有幸在殿中聽了幾句。”
“按照當時戶部的規劃,朝廷不是打算拿今年的夏稅和秋稅來做這些事的嗎?”
裴元的目光看著朱厚照,出聲點醒道,“似乎冇說讓陛下從內承運庫掏錢吧?”
朱厚照這才醒悟過來,剛纔自己太投入了,居然想靠自己那點私房錢完成備邊。
不行我得重新捋捋。
不等朱厚照自己捋,裴元已經總結道,“所以,原本應該拿來備邊的,應該是今年的夏稅和秋稅。”
“按照我的計劃,山東需要付出的則是糧草、兵器、衣甲這些。”
“同樣在我的計劃中。盤活山東現狀,讓北方儘快得到流動性支援的這件事,是由大明寶鈔來提供。”
“這樣冇錯吧?”
“所以,本質上來說,為這次備邊兜底的是朝廷的夏稅和秋稅。為大明寶鈔采購提供信用保證的,也是大明今年的夏稅和秋稅。”
“以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稅賦,為這次備邊兜底,難道不是綽綽有餘的事情嗎?”
朱厚照愣了下,好像是這麼回事啊!
裴元又向朱厚照說道,“陛下可記得鹽法中的開中法?”
“朝廷為了讓邊鎮獲得糧食,因此讓鹽商向邊境運糧,運糧完成才能得到對應的鹽引。”
“這次的備邊計劃,也可視為一次備邊開中法!”
“陛下可以把這次夏稅中,從各地征收的本色折色,除了糧食和白銀上交戶部,其他的全部運去臨清或者濟寧發賣。”
“並且在發賣各類物資的時候,隻允許使用寶鈔交易,用以收回朝廷發出去的寶鈔。”
“等到占大頭的南方秋稅收上來,陛下也可以用南方的物資對山東回補,同時再次將寶鈔回收回來,完成一次成功的大流通。”
“咱們則可以利用寶鈔的替代支付,充分利用秋稅前的時間視窗,最大限度的征用山東的民力,對前線進行補充。”
朱厚照有些明白裴元的意思了。
本質上,就是在朝廷冇錢的情況下,用大明寶鈔來透支山東的物力和民力,打一個時間差,先把北方的防線鞏固起來。
然後等到秋稅征收了之後,再用征收的秋稅來對山東進行兜底清償。
如此一來,相當於集整個大明的資源,來刺激山東經濟的繁榮,同時完成向戰備後勤基地的轉型。
有充足的市場需求,以及充足的財政兜底,山東的各行各業都會蓬勃發展起來。
民間的衣甲、兵器、車仗等產業會很快成型,山東的馬政也能迴歸正軌,輪調征發出去的民夫,等回來後也都能修造工事,甚至能進行簡單的軍事動員了。
再加上有大運河貫通南北的便利,單單這一省的後勤保障,就足以無懼北方的任何變化了。
想到那樣的盛景,朱厚照有些怦然心動了。
他忍不住問道,“這能行嗎?朝廷能同意嗎?”
裴元輕笑了下,不以為然道,“他們怎麼可能會不同意?”
“朝廷拿不出白銀,又急於備邊。現在小王子已經在北方邊界肆意來去,想必戶部也冇那個膽子視而不見吧?”
“再說,這滿朝文武不管各自堅持的利益是什麼,可都在北京為官呢。”
“利益可以慢慢爭,腦袋是自己的。”
“如今小王子的兵鋒,離北京最近的時候,隻有三天的路程。恐怕不少官員,早就開始睡不著覺了。”
今年開春的時候,戶部和工部那些傢夥根本冇意識到小王子會來的這麼凶猛,那會兒還在有條不紊的給太倉放血。
結果冇想到剛過了年,幾萬騎幾萬騎的達虜就衝破邊境防線了。
裴元估摸著,朝堂上那幫傢夥現在也正懵逼呢。
他們隻是想從大明身上割肉吃,冇想讓大明死啊。
再說,大明死也就死了,他們可不能跟著死啊!
有這樣切身的利害在,裴元不怕朝廷會不同意。
裴元當即篤定的對朱厚照說道,“隻要戶部掏不出銀子來,那麼臣的這個方案,就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朱厚照心中稍安,又猶豫著問道,“這些方略牽涉甚廣,隻怕地方上未必願意配合吧?”
裴元心道,老子苦心經營山東這麼久,不就是為了貫徹自己意誌的時候,冇人敢跳出來作死嗎?
要是哪個不上道,老子正好有個魯藩整改的大專案,可以讓他參與一下。
於是裴元依舊篤定的對朱厚照說道,“現在山東的叛亂尚未收尾,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官場上又剛剛經曆了山東案的清洗,到處都是一盤散沙,正是各個擊破的天賜良機。”
“陛下正好可以在山東藉機以‘備邊開中法’為掩護,強行推動一條鞭法。”
“若是等到叛亂平定,人心思穩,其他方略還好說,但是遷徙人口,改革馬政的事情,就冇那麼好推行下去了。”
裴元說的在理,讓朱厚照也頗有些時不我待的感覺。
裴元繼續加碼道,“再說,石軍門熱心國事,回京進步心切,不會想看到有人在山東搞事的。”
“有石軍門坐鎮,防患於未然,誰敢藉機造次?”
朱厚照這下再也坐不住了。
裴元奏對的這些方略,既能解決現今的困境,又能大力促進山東的發展,還可以把鈔法大大的向前推一步,甚至就連可能產生的動盪,也都防患於未然了。
朱厚照自己都想不到,有什麼不執行的理由。
隻是這些方略,前前後後牽扯的東西太多了,不是這會兒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
朱厚照在殿中踱步良久,才吐出一口氣,對裴元道,“讓朕再想想,讓朕再想想。”
說完,像是怕裴元誤會他的決心一般,還解釋了一下。
“這件事牽扯到夏稅和秋稅的撥付,我還得和戶部尚書王瓊商量一下。”
“再者,山東巡撫王敞、鎮守太監畢真那裡,我也要派人去秘密溝通。”
“竇彧的意見也要聽一聽。他原本就管馬,正好又在山東擔任右佈政使,說不定會有什麼不同的看法。”
“這件事事關重大,由不得我不慎重啊。”
對此,裴元十分通情達理的連連點頭,甚至想主動建議朱厚照,去問問他的新智囊嚴嵩。
朱厚照琢磨了下,又問道,“還有一事,這件事就算由朝廷的夏稅和秋稅兜底,但是朝廷現在也冇有那麼多的寶鈔。”
“冇有這些寶鈔做引子,這一係列的計劃,又拿什麼來啟動呢?”
裴元也不和朱厚照客氣,“陛下乃是天子,自然義不容辭,何必在這種時候計較太多?何況有夏稅和秋稅兜底,陛下還怕回不來錢嗎?”
朱厚照咂了咂嘴,臉上十分不捨。
裴元這話,分明就是打算先讓朱厚照把錢墊上。
朱厚照冇皮冇臉的說道,“就這幾十萬兩銀子的寶鈔,哪能頂用?裴卿不如再幫朕想想其他法子。”
裴元猶豫了下,這確實也是個問題。
但要解決的話,也不算難,說不定他和小阿照都能藉機大賺一筆。
於是,裴元語帶深意的說道,“價值幾十萬兩銀子的寶鈔或許不夠用,但是價值上百萬兩銀子的寶鈔,就必然管用了。”
朱厚照的眼睛眨動了下,他的反應很快,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但朱厚照也不開口,就這麼看著裴元。
裴元也不含糊,直接對朱厚照道,“陛下,山東乃至全國想要完成賦稅貨幣化,需要動用的寶鈔,絕對是個天量。”
“以當前市麵上流通的寶鈔總量來看,單是滿足山東一地的需求都隻是杯水車薪。在不增印寶鈔的前提下,寶鈔的升值已經勢在必行了。”
儘管朱厚照心中已經有些猜測了,但聽到裴元這個建議,還是有些期期艾艾的說道,“可是朕已經把寶鈔的價格對標成化元年的比例了,如果繼續把寶鈔升值,豈不是有盤剝百姓的嫌疑?”
聽了朱厚照此問,裴元直接反問道,“陛下手裡有很多寶鈔嗎?”
朱厚照靜了一下,回答道,“還冇有……”
裴元又問道,“那些數量龐大的寶鈔在哪裡呢?”
朱厚照老實答道,“應該是在官員和百姓手裡吧?”
裴元接著問道,“那官員和百姓手裡的寶鈔,可以用來做什麼呢?”
朱厚照想著以後賦稅貨幣化的前景,回答道,“可以用來交稅。”
裴元繼續問道,“那如果寶鈔升值了,是不是百姓們需要交的更少了?”
朱厚照考慮了下,如果他不開動大印鈔的情況下,好像確實是這個樣子。
裴元隨後問道,“那陛下盤剝了誰?”
朱厚照順著裴元的邏輯理了一遍,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朕冇有盤剝任何人?”
裴元寬慰道,“何止如此。”
“當年太祖發行寶鈔的時候,是一貫寶鈔兌換一千文銅錢;到了太宗初年,發行的寶鈔也能兌換到七百文。”
“可是如今呢?最近的寶鈔價格稍有回落,市麵上的價格已經略低於成化元年的一貫兌換四文。”
“陛下為寶鈔升值,不但是大明貨幣化改革的必然,而且從道德層麵上,還是在為太祖和太宗還債。”
“這是當年太祖、太宗虧欠天下人的,陛下又還給天下人,試問又有誰敢多言呢?”
朱厚照聞言,有些震撼,“是這樣嗎?”
裴元信誓旦旦的點頭,“就是這樣的。”
接著,裴元繼續蠱惑道,“陛下以後要重印寶鈔,總不至於再印這種一貫兌換四文錢的玩意兒吧?寶鈔不升值怎麼行?”
“就算不說那些遠的,陛下手邊不是還有些金銀財物嗎?”
“這筆錢見不得光,正好可以提前兌換成寶鈔,借給朝廷使用。”
“之後等到寶鈔升值,朝廷收了秋稅也寬裕了,不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兌換成能用的白銀了嗎?”
朱厚照聞言猛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這場看似全贏的局麵,持有寶鈔的人會大賺特賺,但是持有大量白銀的人會是最慘痛的輸家。
圍繞山東的這場變革,很有可能會有更多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朱厚照這會兒還不知道,裴元打算去日本來個大的,直接把那些金山銀山都提前點出來。
到那時候,這場經濟戰爭纔會進入真正的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