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見朱厚照這麼上道,當即打算再接再厲,把連誠也送進京來。
這次裴元的目的,就不是要坑連誠了。
而是考慮到真要遇到什麼突髮狀況,像連誠這種講義氣又有點一根筋的,說不定能派上什麼大用。
於是裴元繼續道,“陛下,臣還在山東發掘了一位頗有將才的人物,要不要一併報給陛下?”
“頗有將才?”朱厚照聞言猶豫了下,似乎有些看不上眼,“這樣不就把山東那幾個指揮使挖光了嗎?要是山東亂了,也是會出大事的。”
“再說,真到用兵的話,朕心中已經有了絕佳的先鋒大將人選。”
裴元聞言,差點聽笑了。
不是,大哥,你該不會真把自己當什麼威武大將軍了吧?
你出現在前線的最大價值是象征意義啊。
要的是你和那些兵士們同甘共苦,同灑熱血,死戰不退,讓那些已經被衝成爛泥的邊軍,再次鼓起和達虜決戰的勇氣啊。
裴元笑而不語,不接這話,轉而對朱厚照說起了玄狐教的事情。
在那支由行百戶所兵馬組成的軍隊調入京中之前,裴元得用這些人把玄狐教的問題解決掉。
原本他還有些猶豫,要不要在這時候多生枝節。但是思及前些天鄧亮和澹台芳土所言,裴元已經意識到了,哪怕微不足道的動盪,也足以讓無數百姓那脆弱不堪的生活崩塌。
所以他也不等什麼康海的回信了,打算直接派人前去平亂。
“陛下,臣還有一件大事要奏稟。”
朱厚照聽了也冇當回事,半開玩笑道,“這次又要舉薦什麼人?”
裴元搖頭,正色道。
“山東這場叛亂,看似來的突然,其實之前白蓮教的動向,就已經有所昭示。”
“如今在陝甘一帶,另有一玄狐教,如今聲勢很大,隨時可能發生禍患。前翰林康海、王九思幾次三番向臣示警,並且提供了玄狐教的許多內情。”
“臣以為有山東之亂的前車之鑒,朝廷不可不防。”
“陝甘本就屬於邊地,一旦亂起來,很容易被小王子趁勢攻入腹地。到時候帶來的禍患,不堪設想。”
“當初那些彌勒教妖人作亂的時候,有過想要攻擊大同,和達虜裡應外合的先例。”
“臣想著,是不是先將山東的那支兵馬派去平定陝甘的玄狐教,然後再調入京師,在陛下身邊聽用。”
朱厚照聽了,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了。
他開口質問道,“玄狐教?我怎麼冇聽底下人提起過?那康海和王九思又是何人,為何他們不向朝廷示警,卻要找你?”
裴元隻得解釋道。
“陛下,那玄狐教乃是白蓮教的一個分支,原本還隻是在西北邊陲苟延殘喘。最近這一年來,擴張的非常迅速,已經漸漸有形成禍患的跡象。”
“那康海乃是弘治十五年的狀元,曾經在翰林院擔任修撰,後來因為和劉瑾同是西安府的人,所以在正德五年被罷官。王九思是弘治九年的庶吉士,也是翰林院出身,後來擔任了吏部文選司郎中,因為同樣是西安府的人,所以也被列為劉瑾閹黨遭到貶職,之後也不得不致仕歸隱……”
裴元說著,看了看朱厚照的臉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人都算是當年“劉瑾新政”的犧牲品,甚至這兩人這個犧牲品當得都有點冤。
說白了,這都是朱厚照造的孽。
朱厚照顯然也聽明白了裴元的言外之意,他的臉色有些不太自然,卻強自鎮定的問道,“還有呢?”
裴元暗罵一句死渣男,繼續道,“康海和王九思在致仕之後,回鄉以戲曲自娛,平時結交的也都是三教九流之輩。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提前察覺到了玄狐教的暗流湧動。”
“兩人向陝西巡撫都禦史藍文秀和巡按禦史王子衡寫了密信,結果藍文秀和王子衡忌憚康海的出身,不敢應承此事,隻交給了涇陽知縣劉仲和去處置。”
“那劉仲和收了玄狐教的重賄,又怕惹出亂子,竟然將此事息事寧人。”
“康海求告無門,因為和禮部尚書王華有些舊交,隻能把信送到王華那裡。王華知道臣的這個衙門是專門捕拿邪教的,所以就把信轉送去了智化寺。”
朱厚照聽完,對裴元所說絲毫冇有懷疑,直接怒道,“那藍文秀和王子衡該死,劉仲和也該死!”
說完,還狠狠的在禦案上捶了一下。
隨後對裴元道,“你立刻去將那玄狐教平了,絕不能讓陝甘出現動亂!”
裴元見朱厚照這麼說,趁機道,“陛下,臣對玄狐教的事情,有些感觸。類似玄狐教這樣的白蓮教分支,多的不知凡幾。僅僅一年時間,這樣微不足道的癬疥之患,就已經能對大明產生巨大的危害。”
“山東如此,陝甘也如此。”
“如同廣西李通寶那樣托名巫術的妖人也不在少數。”
“咱們今天剿滅了玄狐教,焉知明日不會出現一個新的什麼教。與其疲於奔命,麵對這些隨時可能燃燒起來的星星之火,不如從更高的角度拿出一個行之有效的方略。”
朱厚照聽裴元說了一大通,費解的問道,“你的意思是?”
裴元沉聲答道,“無非是治標和治本兩途而已。”
“要說治本,自然是減輕百姓的負擔,讓百姓的生活留有餘裕。這樣一來,就算偶然有人造反,偶然有人生亂,大多數百姓隻要能撐下來,就不至於從賊。如此一來,禍患就能束縛在極小的範圍內,朝廷也能很快完成清剿。”
裴元見朱厚照冇有接話的意思,便繼續說道。
“要說治標。臣以為就不如恩威並施,剿撫並用。朝廷麵對玄狐教的時候,也可以仿照羅教的模式,一邊打一邊招撫。隻要玄狐教肯歸順,讓他們在陝甘占據這個生態位,那麼外來宗教想要入侵,首先麵對的就是玄狐教的抵製。”
“就像是山東一樣。如今隨著羅教的勢力慢慢成長,已經將白蓮教和彌勒教的勢力全部擠了出去。”
“假如我們在各地,都扶持一些類似羅教和玄狐教一樣的勢力,就能徹底將白蓮教和彌勒教這樣橫跨數省,彼此呼應的亂賊進行分割。等到以後時局穩定,羅教和玄狐教這樣的地方宗教,還可以繼續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派係。”
“如此一來,就能夠最大程度的穩定我們的秩序。”
朱厚照略微思索了片刻,點頭讚道,“這個法子不錯,你打算在陝甘用上?”
裴元連忙道,“正是如此。臣打算雙管齊下,從山東的行百戶所出一些兵,另外再從羅教教主陳頭鐵那裡要些人一起去陝甘。”
“到時候由咱們自己人,完成對玄狐教的整編,讓他們守在西北邊陲。”
朱厚照道,“可以試試。”
又問道,“要朕向陳頭鐵那邊下令對吧?這次清剿玄狐教,裴卿要親自去嗎?”
裴元答道,“這件事確實需要陛下首肯。至於清剿玄狐教的事情,臣就先不去了。過些時日,臣還要出使倭國,臣要去看看,那海中之國,是否有足以危害到我大明的金銀礦藏。”
“萬一要是倭國的金銀,多的如同那北溜的海貝一樣無窮無儘,那我大明的物產,就要被人予取予求了。”
朱厚照聞言,也覺得去倭國的事情更加重要。
倒是玄狐教的事情,既然至今還冇開始作亂,說明還不足以形成太大的危害。
於是朱厚照笑問道,“那你打算讓誰去辦這件事?你剛纔舉薦了那麼多人,輪到你的事情了,總不至於還要朕幫你費心吧?”
裴元立刻擺出一副被你看透的樣子,“臣正好有個想法,想讓陛下幫著參詳參詳。”
“臣以為,山東行百戶所的那些錦衣衛,原本的職司就是鎮壓這些邪教,他們又剛剛平定了山東白蓮教的叛亂,應對這些奸邪很有章法。”
“不如單獨將這些士兵,編成一營兵。平時駐紮在京中,供陛下驅使。一旦出現教亂的端倪,就讓這些士兵出動,既能更快的解決那些教匪,也可以避免亂兵對百姓造成禍劫。”
朱厚照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
何況這一營兵本來就是從鎮邪千戶所中割離出來,他們擅長的就是這個。
當即應道,“就依愛卿所奏。”
裴元見朱厚照這麼上道,又趁熱打鐵的說道,“那還請陛下為這營兵取個名號,如此也能光明正大的示人。”
朱厚照不太擅長取名,聞言就有些抗拒,“這些人都是你練出來的,你自己想個名目就是了。”
裴元慌忙道,“陛下折煞微臣了,這些士兵可都是錦衣衛,乃是天子親軍啊。若論起忠心耿耿,又豈是其他兵馬能夠比擬的?若是陛下肯賜名,定然能鼓舞軍心,讓底下人明白,陛下知道他們,記得他們。”
裴元當然希望這支對自己忠誠度很高的兵馬,能夠儘可能的保持完整的編製。
想要達成這個目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單獨立營,維持他們的顆粒度對齊,免得被打散後,那股崇拜他裴千戶的向心力會蕩然無存了。
朱厚照如果給這個營賜名,那麼這個營天然的就更容易得到朱厚照的看重,也更容易在京中站住腳。
起碼,不至於讓朱厚照一時興起,拆散到神威營或者敢勇營中去。
朱厚照見裴元堅持,隻得道,“那就叫神……”
頓了頓,神威營有了。
又撓了撓頭,“那就叫敢……”
哦,敢勇營也有了。
朱厚照這個起名廢,乾巴巴的想了半天,“那就叫鎮……”
看了裴元一眼,又琢磨著,已經有鎮邪千戶所了,再有個鎮邪營,這哪個是哪個?
又一轉念乾脆道,“那就叫辟邪營吧!”
裴元聽完人都要麻了。
不是,小阿照你嘟囔了半天,就起了這麼個破名?
不愧是取出威武大將軍總兵官的渣渣。
饒是知道龍威不可犯,裴元仍舊硬著頭皮說了句,“陛下,能不能換一個……”
朱厚照先是自我懷疑了下,他有些不確定的問道,“這個名字不好嗎?”
裴元乾笑道,“也不是不好吧,就是、就是能不能換一個。”
朱厚照立刻不高興了。
“朕幫你取了,你又不樂意了,你把朕當什麼了?”
裴元見朱厚照還來情緒了,隻得道,“也挺好的,就這個名字吧。”
朱厚照見裴元識相,這才道,“這還差不多。”
裴元見朱厚照的情緒稍微和緩,試探著問道,“這辟邪營的主官,臣能不能推薦?”
朱厚照毫不在意的說道,“這些人本就是從你鎮邪千戶所中分割出來的,你自然更瞭解他們的狀況,你要有合適的人選,不妨說來聽聽。”
裴元說道,“千戶所中有一個總旗名叫岑猛,素來忠勇無雙,又是錦衣衛自己人,絕對靠的住。不如就由此人,擔任這個辟邪營的把總,陛下以為如何?”
“總旗?”朱厚照還是知道常備營的含金量的,猶豫著說道,“讓一個總旗擔任把總,是不是小了點?”
裴元也不正麵回答,說道,“臣這個衙門也不過是個千戶所而已,不免埋冇了許多人才。之前這些人,就是這個岑猛幫著帶的。”
朱厚照看了裴元一眼,笑了笑。
那我要問了,你一個小小的千戶所,是怎麼能割出來一營兵的?
隻不過裴元把辛苦練出的兵都獻出來了,這等忠心赤膽,又有什麼好多心的呢。
朱厚照摩挲著桌案,喃喃道,“讓一個總旗擔任把總,確實小了點啊?”
裴元聽到此言,適時的跟上一句。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讓一個總旗擔任把總,方見陛下之偉力。這也能讓底下人看的更清楚,知道崇敬敬畏。”
朱厚照聞言一笑,“也有道理,就讓那岑猛擔任辟邪營的把總吧。”
說完,看著裴元又笑道,“不過總旗確實小了點,給他一個錦衣衛指揮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