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感覺有些耳目一新,當下便對裴元的怒火漸消,好奇的問道,“你再詳細說說。”
裴元解釋道,“陛下,當我們的對手特彆強大,十分難纏時候,我們隻要剖析其中的利害。然後巧妙地將他們劃分爲多數派和少數派,事情的難度就會大幅度的降低。”
“因為少數派更容易滿足,隻需要爭取不多的利益,他們就能分的更多。”
“在這種情況下。”
“與其和大家一起,爭取一個‘更難達成,自己卻分的更少’的結果……,是不是就會有人願意去爭取‘容易得到,而且個人分的更多’的結果呢?”
“這些少數派隻要出現,就天然的更容易團結,反倒能夠擊垮鬆散的多數派。”
朱厚照聽到有些頭大,連忙製止道,“你先等會兒。”
朱厚照理了理裴元多數派和少數派的理論,感覺似乎說的通,隻是他有一點不解,“可是你這個少數派和多數派是怎麼來的?”
裴元聞言笑了笑,“怎麼來的並不重要。某個籍貫、某件事的立場、某一科的進士、甚至今天上朝先邁的哪隻腳都行。”
“隻要新的利益訴求能夠把我們的敵人分開,就會誕生少數派。”
朱厚照還是有點迷糊,但是他對新的利益訴求卻很明白,當即就質問道,“你該不會是讓我付出彆的代價作為交換吧。”
“那我不還是虧了?”
裴元首先給出結論,“要想拆解群臣,拿出新的利益是必然的。隻不過,這個代價不一定要由陛下來付出呀。”
朱厚照依舊聽得有些懵,“什麼意思?”
裴元當即循循善誘道,“陛下還記得我們剛纔說過的那些嗎?”
“咱們先前的操作,不就是把‘陛下和臣’的問題變成了‘陛下和臣、以及公公們’的問題?”
“我們隻要再卷一些人進來,與陛下一起分擔,是不是就能找到付出代價的人了。”
朱厚照也不算笨,當即就明白過來裴元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說,一方麵,我們提出新的利益,把反對我們的大臣們拆分為多數派和少數派。”
“另一方麵,我們捲入更多的人站在我們這邊,然後由他們付出這份新的利益。”
看到裴元給出讚許的眼神,並默默點頭。
朱厚照忍不住漲紅了臉,“這、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裴卿,朕是天子,這合適嗎?”
裴元看著朱厚照道,“要不我先展開講講?”
朱厚照的表情十分掙紮。
這會兒他甚至對古代的昏君們有些共情了。
怪不得有些昏君喜歡奸臣。
這些壞東西雖然不道德,但是真能解決問題啊!
在裴元來之前,因為“閹士論”的爆發,讓朱厚照剛剛擺脫了群臣們對他搜刮民財的責難。
雖說是產生了更為嚴重的清流和宦官的對峙,但裴元那句話冇說錯,起碼這不是他朱厚照自己的問題了。
朱厚照先前召喚裴元回京,就是因為被官員們罵慘了,實在有些頂不住了。
現在好不容易鬆口氣,自然準備對裴元這個壞東西來一波狠狠的裝逼打臉。
可冇想到,原本為瞭解決小問題叫回來的裴元,竟然信手拈來般的就要為他解決大麻煩。
麵對裴元丟擲來的誘惑,朱厚照有些不太想聽。
這會讓他覺得自己也臟了。
裴元卻不給朱厚照猶豫的機會,先自顧自開口道。
“陛下可曾想過,如果朝中諸臣想要限製皇權,誰會是陛下的天然盟友?”
朱厚照聞言,低頭思索。
裴元已經直截了當的給出了答案,“是寧王。”
朱厚照的臉色微微變化,看了裴元一眼。
裴元看著朱厚照,坦誠的說道,“陛下可否和臣直言,是不是已經有了立寧王世子為後嗣的想法?”
朱厚照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旋即有些惱羞成怒的嗬斥道,“大膽,這是你該問的嗎?”
裴元歎了口氣說道,“隻怕寧王已經這麼想了,臣聽說,寧王為了籠絡朝官,向京中運送錢財的騾車絡繹不絕。如果讓寧王出麵,進行分化拉攏,定然能無往而不利。”
裴元說著,觀察著朱厚照的神色。
卻見朱厚照聽聞此言,並冇什麼太大的反應,反而再次嗬斥一句,“這是你該過問的嗎?”
裴元心中立刻有了判斷。
朱厚照應該是已經有了立下監國,然後去和小王子決一死戰的打算。
所以他纔會對寧王這樣的舉動,並冇有什麼太大的危機感。
如果他打贏了,不管寧王現在怎麼折騰,壓下寧王都易如反掌。
如果他打輸了,寧王現在的舉動,能讓寧王父子更快的接收朝廷。
裴元當即不動聲色道,“其實陛下怎麼想的,也並冇有什麼差彆。”
“如果陛下看重寧王父子,那麼維持內宦的權勢,確保皇權的延伸,本身也是對寧王這樣的宗室有利的事情。”
“如果陛下無心寧王父子,那麼以寧王付出這個代價,總比由陛下付出這個代價強吧。”
朱厚照沉默片刻。
雖然他覺得裴元說的似乎有那麼些道理,但是那不管他怎麼想並冇什麼差彆的話,還是讓他感覺有些冒犯。
裴元見朱厚照冇有吭聲,便繼續道。
“陛下不妨召見寧王,對寧王曉以利害。”
“想必寧王絕對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天家的皇權,被朝臣們蠶食。”
“如今,朝中頗有些不得誌的官員們,紛紛押注寧王。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的前程遠在以後,又豈肯為了眼前那自身得不到多少好處的利益,放棄結交寧王的機會?”
“臣可以斷言,隻要寧王介入此事,朝議很快就會有個結果。”
朱厚照慢慢從禦座上起身,來回踱了幾步,等停住腳步時,向裴元問道。
“對了,你在山東的差事辦的怎麼樣?”
裴元見朱厚照岔開話題,心中知道這件事應該是成了。
他連忙沉聲道,“仰賴陛下的信任,以及費閣老的運籌帷幄、石軍門的排程有方,臣總算不辱使命,儘到了一份心力。臣從山東回來的時候,山東的情況已經大致穩住了。”
朱厚照似笑非笑的看著裴元說道,“朕分了青州府的錢,萊州府的錢和登州府的錢,這些地方都是你打的吧?”
“那石玠倒是撿了個現成的。”
裴元當即答道,“臣和石軍門也是彼此成全罷了。”
“而且,石軍門能夠不拘常俗,破格對臣委以重任,可見不是迂腐之人。這樣懂得靈活變通的統帥,纔是陛下想要的統兵之才。”
朱厚照想了想,竟也讚同道,“說的有道理。”
裴元又道,“臣在山東的時候,偶然識得一駑馬之材,願意舉薦給陛下。”
朱厚照已經大致猜到裴元想說什麼,笑著說道,“你說的是山東都司都指揮同知程漢吧?”
裴元答道,“正是如此。”
“程漢雖然冇什麼臨陣指揮的才能,但是對軍中的實務瞭如指掌。臣在山東征討逆賊的時候,就是將所有營務委托給程漢來處理。”
“有些事情說出來陛下可能不信。”
“然而當臣統兵過萬的時候才明白,光是處理好吃、喝、拉、撒四個字兒,就是一件極為了不起的事情。”
“上萬人吃東西,需要多少糧米?需要多少鍋灶,需要多少柴火?幾時開始造飯?幾時大軍吃飽喝足?幾時開始行軍?又幾時開始休息?”
“一旦設下營盤,上萬人的拉屎撒尿,又該如何協調統籌?這裡麵全都有不小的門道。”
朱厚照早就在為去和小王子決戰做著準備。
隻不過,之前他想的隻是金戈鐵馬,沙場馳騁,這會兒才意識到,除了那些臨陣的廝殺,對龐大軍隊的管理也是一件需要極高水平的事情。
上萬人的協調都如此複雜,一旦動用幾萬兵馬,如果出現混亂,說不定就要有大量的士兵飽一頓饑一頓,還會讓整個營地散發著屎尿的臭味。
其他的各類排程,更加不用多提了。
裴元推薦的這個程漢,彆的不說,起碼是在戰場經曆了考驗的。
朱厚照當即道,“等會兒朕就給山東行文,讓程漢進京,讓朕親自瞧瞧。若是確有其才,就把他留在京營中聽用吧。”
裴元當即又道。
“陛下可還記得,當初為了鉗製羅教,臣在山東設定了五個行百戶所。這次臣在山東平叛,這五個行百戶所表現的極為英勇,立下了許多戰功。”
“如今,羅教已經歸順朝廷,走上正軌。臣固然可以將行百戶所裡的錦衣衛打散,分派去各個寺廟擔任砧基道人。”
“但是這樣一隻成型的兵馬,若是就這麼埋冇了,實在也是可惜。”
“這些都是天子親軍,是陛下最忠誠的士兵。臣願意將這些兵馬獻出,由陛下選拔任用。”
朱厚照頓時來了興趣。
“這些兵馬的實力很強嗎?”
裴元說道,“臣有信心,這些兵馬的實力應該不在神威營和敢勇營之下。”
裴元先前還對那些被朱厚照寵成了驕兵悍將的外四家軍高看幾眼。
自從神周帶著大同鎮的兵馬,被小王子打成了一坨屎,裴元就開始對這些邊軍去掉濾鏡了。
真要平行對比的話。
當初平定霸州之亂的時候,那些邊軍將領對霸州軍最核心的那幾千兵馬的評價,可是認為比達賊還要勇猛的。
——“賊之凶狠,較北虜尤甚。”
他裴千戶秘密掌控的興和守禦千戶所,不但有千餘最核心的霸州賊,還有趙瘋子和齊彥名這一文一武的兩大賊帥。
裴元已經不太把什麼神威營和敢勇營看在眼裡了。
朱厚照又是驚喜,又是質疑道,“裴愛卿不是在哄我吧?”
裴元道,“若是陛下許可,臣就就那些人調回京中來。”
說完,還暗示道,“陛下,這些都是錦衣衛,是陛下的天子親軍。比起兵部至今不肯承認的神威營和敢勇營,陛下用的更趁手些。”
朱厚照高興道,“說的對!”
隨即便道,“那朕就下令讓他們進京,進京後,就暫時駐紮在豹房,交給錢寧帶著。等朕看過他們的軍容,再決定後續的事情。”
裴元聞言,神色不變的讚歎道,“陛下聖明。”
說完,還默默補充了一句,隻不過陛下雖然聖明,太後會更聖明。
而錢寧,保不住的。
錦衣衛都指揮使這個位置,是朱厚照的眼睛和耳朵,也是裴元必須要設法掌控在手裡的。
朱厚照心情大好,笑看著裴元說道,“不想裴卿一來,就為朕解決一件心事,又為朕帶來一位將才,以及一支精兵。”
“朕遍觀朝野,冇有像裴卿這樣忠誠的人物。”
裴元聞言也笑,說道,“一位將才怎麼夠?臣在備倭軍帶兵的時候,另外也發現了幾位指揮使頗有材力,等明日也將具表奏秉。”
朱厚照聞言撫掌道,“甚好、甚好!”
裴元要舉薦的自然是青州衛指揮使丁輝,以及文登營的幾位指揮使。
裴元現在青州兵中有著很大的影響,自然應該儘快把丁輝這個原本的指揮使換掉。
文登營那邊,裴元的影響最淺,也該藉著表功,先把兵將分離然後再尋機掌控。
等這些指揮使被舉薦入京,在都督府或者京營中任職,他們離開了老巢也隻能依仗裴元,向裴元靠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