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助聞言振奮不已,等著看裴千戶的操作,可是裴元接下來的行動,卻並未讓他察覺到有什麼特彆的。
到了益都城後,裴元先是順道去安撫了新收的小弟吳本。
吳本從諸城縣逆襲,不但冇有因為丟失城池被朝廷問責,反倒以收複諸城縣的功勞當上了青州府的知府。
隻是這知府怎麼來的,付出了什麼代價,吳本也是心知肚明的。
聽到裴元返京,路過益都,前來秘密相見。
吳本隻能長歎一聲,向來人詢問相見的時間。
聽說裴元入夜後纔來,吳本總算稍稍放了些心,這樣一來,倒是能避免了在眾人麵前丟臉。
吳本讓人將後衙仔細打掃,入夜之後就遣散眾人,獨自等在後院之中。
聽到後門有了動靜,吳本趕緊換上笑臉,迎了出去。
等門開啟,外麵有一人提燈在前,裴元則和善的笑著,在後看著吳本。
吳本直接就跪倒在地,口中道,“下官見過千戶。”
裴元見吳本這般,連忙上前將吳本扶住,“你現在也是一府之尊,不必如此。”
又問道,“這青州知府當的可趁心嗎?”
吳本表現得如此卑微也是取巧,若是大白天的、又在人前,隻怕吳本還下不了這樣的決心。
吳本趁勢賣乖,對裴元道,“千戶對下官恩同再造,下官再怎麼尊敬千戶也不為過。”
吳本見裴元不置可否,又趕緊說起了裴元關注的問題。
“青州這些日子已經陸續安定下來,因為教匪平定的早,並未耽誤小麥的夏收。很多人都說,遭遇了這麼一場教亂,百姓們還能衣食不缺,鼓腹而歌,都是因為千戶的功勞。”
“下官執掌青州府,也不過是藉著千戶的餘蔭,時至今日,諸事尚算順遂。”
裴元自然不信什麼衣食不缺,鼓腹而歌的屁話,但打折再打折,連續兩年風調雨順的情況下,青州百姓應該也能有餬口的糧食了。
裴元點點頭,並未說什麼。
吳本會意,趕緊將裴元往後衙中讓去。
後衙中隻有一處亮著燈。
吳本對裴元解釋道,“下官見千戶不想張揚,是以將下人都屏退了。這裡是下官的書房,尚算私密。”
夏助目光四下一掃,提燈上前將門推開,仔細看了一圈,才從書房中出來。
裴元進了書房,先去桌後坐下。
吳本不知道裴元的來意,忐忑的跟著進來。
夏助看了吳本一眼,把手中燈籠放下,去將書房的門關上。
吳本下意識回頭看看關上的房門,目光才重回放回裴元身上。
裴元這會兒正隨手翻看著書桌上的東西。
吳本看了一眼,隨即眼皮微垂,等著裴元說話。
書桌上的東西,都是他在做準備時仔細清理過了的,並冇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內容。
裴元又翻看了幾份公文,隨後纔將那些公文丟下,從袖子中取出一張紙來,在書桌上展開。
接著,示意吳本上前。
吳本隻是一瞥,就是心中一跳。
他已經認出來,桌上的那份文字,就是上次做交易時,被迫寫下的那些東西。
他看了一眼,就垂著眼皮肅立,完全不敢在這時候開口說話。
可惜裴元卻不給他任何機會,直接坐在書桌後懶洋洋道,“上次兵荒馬亂的,很多事情隻是匆匆而為。如今你這青州知府當地稱心,也該兌現當初的承諾了。”
“你把這東西重新抄一遍,正式向朝廷露布上書。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
吳本聽的一哆嗦,但是那份他親筆寫的東西,就鋪在桌子上,他想要反悔也來不及了。
作為幫凶的夏助,也有些好奇的往桌上看了幾眼。
等大致看明白上麵寫的內容,也有些明白為何吳本會這麼掙紮了。
原本這份東西的內容,乃是向朝廷請求褒獎弘治年間“閹士”何文鼎。
裴元見夏助偷看,也不怕吳本聽見,向他解釋道,“還記的去年的時候,山東鎮守太監畢真,為了替山東的大小官員伸冤,曾經向朝廷露布上書的事情嗎?”
夏助連忙點頭道,“卑職記得。”
裴元道,“當時,畢公公一句‘國家養閹士百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讓不少內監大璫都深感認同。”
“內廷的許多大璫出身司禮監。”
“這司禮監太監,從小都要在文書房讀書認字。這些人讀的是聖人的學問,就連幫他們啟蒙的也都是翰林院中的翹楚。”
“說起來,除了不必參加科舉,不用琢磨那些八股文章,不少人的學問也是不差的。因此,當初畢公公那句話,可是掀起了不小風波的。”
“隻不過嘛,閹人就是閹人,下邊冇那根東西,自然也硬不起來。鬧鬨了一陣,也就作罷了。”
夏助聽了,忍不住對裴元詢問道,“那千戶讓這吳本再次上書,是個什麼意思?”
裴元笑了笑,用手指點了點文書上那何文鼎的名字,“因為這個傢夥,是個真的閹士啊!”
“何文鼎早年就通經史,能詩文,而且還參加科舉,得了個舉人的功名。直至壯年,因為遭遇變故,這才自宮入了內廷。他因為覺得愧對孔、孟,於是將名字中的‘文’字去掉,隻自稱為何鼎。”
“此人本就有不小的學問,在內宮中冒頭的也快,冇多長時間就擔任了乾清宮近侍、西廠刑司的管事。”
“隻不過嘛,因為不通實務,得罪了張鶴齡,這才蒙冤致死。”
“如今時過境遷,倒也冇什麼好忌諱的了,正好便由吳知府重提此事,為何文鼎追加一份身後尊榮。”
裴元對夏助說完,也對吳本道,“我也不瞞你,你既然得了我們廠衛的幫助,就要站在我們廠衛的這邊。”
“本千戶這次出京,也冇什麼好東西給公公們帶回去。正好,就用你這份奏疏借花獻佛了。”
“司禮監陸公公、西廠穀公公、東廠張公公,他們這些人時不時的就被那些科道言官譖毀彈劾,偏偏很多時候又奈何不得。若是能把何文鼎坐實閹士的身份,隻要有這麼一個例子在,那麼所有大璫都會從中受益無窮。”
“當然,你這封奏疏一上,自然會被朝野視為閹黨,為朝中清流所不齒。但同樣的,也能讓你博得幾位大璫的歡心,說不定,還能趁機平步青雲。”
裴元說完此事的利害,再次把目光看向吳本。
吳本心頭苦笑。
自己親筆所寫的東西就在裴元手中,要不要公開也在他的一念之間。
於是兩邊不討好,還不如豁出這張臉,就當個閹黨。
吳本是個果斷的人,當即道,“下官願意寫。”
“那何文鼎雖然是閹人,但是做所作為,不負孔孟之道。下官是誠心誠意的將之,視為閹士的。”
“下官本就是這麼想的,有什麼不好讓天下人知道的。”
裴元上次就知道吳本是個陰狠之人,冇想到反水也能反的這麼利索。
他笑著起身,讓開座椅,“說得好,來,你來寫。”
吳本也不猶豫,說一句得罪,徑自坐在裴元剛纔坐的位置。
將一份空白奏本展開,然後一字一句的將上次所寫的內容謄抄下來。
裴元見書房內的光線不佳,還親自取來夏助那燈籠,在旁為吳本照亮。
吳本臉上做出感激之色。
心中卻知道裴元這舉動,所代表的那勢在必得的態度,如同催命符一樣。
吳本老老實實的寫著,不敢動彆的什麼心思。
等吳本寫完,裴元小心的將那奏疏取來,仔細看了一遍,隨後纔對吳本道,“府衙大印在何處?”
吳本冇想到裴元催迫的這麼急,便道,“印匣就在這裡,待下官用印。”
說著,吳本去一處書架的暗格裡取來印匣,又用一把小巧的鑰匙開啟。
裴元伸手,吳本連忙將那青州知府的大印奉上。
裴元對著燭光看了看上麵的文字。
目光挪開時,吳本已經開啟盛放印泥的盒子,放在書桌上。
裴元蘸了印泥,在那份奏疏上蓋上了紅彤彤的知府大印。
待將那墨跡、印跡慢慢吹乾,裴元纔對吳本說道,“明天這份奏疏,就要以露布上書的形式,走朝廷的驛傳,給通政司送去。”
“你親自發!”
吳本咬了咬牙,“下官明白,下官親自去發。”
裴元臉上又麵無表情道,“我和我的人,也會明天一早出城。如果本千戶到了濟南府曆城縣外的館驛時,冇有聽到青州府露布上書的事情。”
“那麼,你就給自己準備好棺材吧。”
吳本連忙說道,“不敢不敢,下官已經絕了投靠朝中清流的心思。以後能不能得到各位大璫的賞識,還靠千戶從中穿針引線。千戶吩咐下官做的事情,下官絕不敢怠慢。”
裴元意味不明的笑笑,說道,“行吧。”
說完,將那份奏疏丟在書桌上,起身就向外走。
夏助趕緊在前引路,吳本小跑著跟在後麵,先是邀請裴元在衙中歇宿一晚,見裴元冇有搭理的意思,又連忙道有幾件好東西,想要給裴千戶賞鑒。
裴元隻笑著對夏助說道,“聽見冇?”
夏助一臉懵逼,隻是點了點頭。
吳本見裴元連回話的意思都無,知道暫時巴結不上了。
隻得原地一拜,對兩人的背影道,“下官恭送千戶。”
裴元走的稍遠,見吳本仍舊恭敬的在原地拜倒,於是對夏助道,“瞧好了,這就是本千戶編織的第一環。”
剛纔夏助從那何文鼎的生平中,確實看到了張鶴齡的存在,也隱約猜到裴千戶這一手應該是為了對付張鶴齡。
隻不過所謂的“第一環”,又是什麼意思?
見裴千戶望著自己,夏助依舊懵逼的點點頭,隻將這話記在心中。
裴元和夏助離開了青州府衙,附近值守的親兵立刻圍攏過來。
蕭通和陸永都不經意的看了看夏助。
裴元對眾人道,“回館驛,好好歇歇,明天一早就去濟南。”
等回了館驛,眾人都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就飽餐一頓,隨後騎馬趕往濟南府。
從益都縣趕往曆城縣不算近,這會兒也冇什麼急事,裴元也不想自討苦吃。
他沿著朝廷的驛道而行,順便也留心著驛道的恢複情況。
結果除了金陵鎮馬驛被焚燒後還未恢複舊狀,沿途的白山馬驛、安寧村馬驛、青陽店馬驛、章丘馬驛等,已經重新運作了起來。
等裴元這一行到達曆城縣外的驛館時,已經從那些官員的議論紛紛中,得知了青州知府吳本露布上書的事情。
夏助花了十幾文錢弄到了吳本露布上書的抄本,裴元仔細讀過,確認冇有一字變動後,頓時樂嗬嗬的將那抄本捲起。
等裴元聽了一會兒大堂中各色官員對吳本的痛罵,感覺還差點意思。
大多數人都是瞧不起吳本的小人行徑,對吳本奏疏的內容,很多人都有意無意的冇有多提。
畢竟討好閹宦什麼的,雖然為人所不齒,但畢竟是社會現實。
就連楊一清這樣以反劉瑾為神主牌的清流大佬,都免不了和張永以及陸訚虛與委蛇,其他與閹宦打交道的官員,更加不在少數。
要是公開大加貶斥,說不定就會意外的噴到了惹不起的人身上。
再說驛站人員駁雜,說不定這裡麵就有幾個投靠閹黨的。
裴元聽了一會兒,向夏助招了招手。
夏助趕緊湊過來,詢問道,“千戶,找卑職有什麼事?”
裴元附耳過去,低聲對夏助道,“你帶幾個人,悄悄去尋吳本,告訴他驛站中的這些傳言。你讓吳本寫一份為自己辯駁的東西。”
夏助點頭,又詢問似的看著裴元。
裴元麵無表情的吩咐道,“等他寫完,你就將他吊死在後衙的房梁上。另外,將他那份為自己辯駁的東西,擺在顯眼的地方。”
“就做出……,一副自殺明誌的樣子。”
聽到裴元這話,夏助忍不住乾嚥了下唾沫,但依舊果斷點頭。
裴元看了夏助一眼,“你的本事差了點,找幾個身手好的,做的漂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