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助之前不過是個尋常紈絝,雖然跟著裴元在戰場上來回走了幾遭,也算是見過血了,但是要去乾這種細活,還是有些冇底。
但他自有辦法拿捏裴元。
於是夏助覥著臉對裴元道,“姐夫,你幫我挑幾個唄。”
裴元歎了口氣,他見夏助這幅心裡完全冇底的表現,也怕出什麼紕漏,於是直接向親衛中一人喊道,“屠弘過來。”
這個屠弘乃是最早跟隨裴元的錦衣衛之一,也就是從南京錦衣衛中劃撥給裴元押送稅銀的那一撥。
這些人多次跟著裴元出生入死,是裴元身邊最趁手的一些人。
當初裴千戶和韓千戶大婚,這一波錦衣衛就是最高興的那一批。
因為這消除了最後的隱患,讓他們擺脫了兩邊不是人的局麵,以後才真正算是前途有望了。
這個屠弘一直以來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也很受裴元信賴。
最主要的是,他原本在南邊效力,之前一直在追殺各式邪教,對各種江湖手段都很擅長。
等屠弘過來了,裴元對他吩咐道,“等會兒你再帶兩個人跟著夏助去做點事,把活乾的漂亮點。”
屠弘聞言問道,“那千戶這邊怎麼辦?”
裴元這次行動,身邊就帶了幾個親衛,他們幾個這一走,人手就少了一半。
裴元笑道,“我去了曆城,直接住進西廠行轅,等你們回來,我再北上,到時候自有程雷響安排沿途的事情。”
屠弘很快去點了兩個人,都是當年南京錦衣衛出身的。
夏助身為裴元身邊的總旗,對裴元的這些親兵也都熟悉,帶了人,直接就往益都的方向趕。
曆經一番奔波之後,夏助趕到了益都城外。
先是用假的路引混入城中,隨後就由屠弘去和吳本秘密相見,再次約了書房一談。
吳本還以為是裴元去而複返,等到晚上屏退仆役,去後門迎接,才發現是上次跟在裴千戶身邊的那個親信。
夏助怕這吳本輕視自己,耽誤了千戶的事情。
於是直接沉聲對吳本問道,“知道本官是誰嗎?”
吳本聽的驚疑,試探地詢問道,“你,你不是裴千戶身邊的總旗嗎?”
不提上次裴元來見自己的時候,身邊帶的就是他。
在諸城的時候,也是見到這人跟在裴元左右。
夏助也不含糊,直接就亮明瞭身份,“我其實是慶陽伯之子、錦衣衛指揮使夏助。”
吳本聞言大驚,聽說這人的真實身份是什麼錦衣衛指揮使,當即臉上就是一白,雙腿幾乎軟倒地上,“這、莫非是裴千戶事發了?”
說完話,還下意識就往書房看去。
夏助聽得莫名其妙,嘰裡呱啦說什麼呢?
於是他直接喝道,“什麼事發?千戶有事讓我交代你,所以才特意讓我來跑這一趟。”
吳本聽著這話,好像不是裴千戶落馬了。
這錦衣衛指揮使似乎也不是暗地潛伏在裴元身邊的,而是裴元早知道他的身份。
那此人去而複返的來意是?
吳本連忙掩飾著剛纔的話,匆匆詢問道,“不知道千戶有什麼吩咐?”
夏助道,“是這樣的。千戶行到曆城的時候,就在館驛聽說了你露布上書的訊息,千戶對你的懂事十分滿意。”
“隻不過嘛。你這番為內監仗義執言的行為,確實也有些驚世駭俗。不少在館驛借住的往來官員,對此都頗有非議。”
吳本在上書之前早就有過心理建設,知道自己在士林的名聲估計是要臭到底了。
隻不過,與當初那城池失守、苟且偷生的罪名相比,區區一點兒譏嘲又算得了什麼呢?
要是當初在諸城的時候,他不寫那份草稿,也就冇有今日的青州知府吳本了。
可既然都有這份草稿了,到底要不要露布上書,難道還能由得了自己?
吳本索性賣乖道,“自從那份奏書由驛傳露布上呈,就連下官在這青州府衙之中,也聽到了不少非議。”
“可隻要能為千戶做事,下官不計較這些流言蜚語。”
夏助笑道,“說的好啊。”
然後對吳本說道,“隻不過嘛,千戶愛惜你是個人才,不想讓你這麼早就和清流文官們決裂。”
“何況,你若是真和清流文官們決裂了,你這封奏書不就缺少說服力了?”
吳本聽到有些糊塗,連忙問道,“那千戶的意思是?”
夏助笑道,“千戶讓你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麼對那些流言蜚語駁斥一番。”
吳本聽了意外之餘,連忙說道,“下官多謝千戶厚愛。”
接著又欣喜道,“其實,上次千戶讓下官寫下褒美何文鼎的那些東西後,下官這些天也一直在琢磨何文鼎的事情。”
“何文鼎雖然身體殘缺,但是遵守義理,品行過人,就是比之當年被宮刑的司馬遷,也不遑多讓。就算稱讚一句‘閹士’,也無不可。”
“千戶既然想讓下官寫文自證,下官自信援筆可就。”
夏助聽的大喜,連忙又補充道,“既然吳知府覺得在理,既然覺得受了委屈,那必然要言之錚錚,話語激憤,才能不弱了咱們的聲勢。能不能被宮裡的幾位大璫賞識,就看吳知府今日這篇雄文的氣勢了。”
吳本頓覺言之有理。
他當初被迫寫下這些東西,已然大悔,隻是情勢如此,不得不為罷了。
如今名義上是對此事進行爭辯,但何嘗不是個藉機洗白、並且表明本意的機會?
說不定還能有人從中讀出自己的苦衷呢。
吳本連忙伸手,對夏助相邀,“夏指揮使快請,下官稍後就能寫出來。”
夏助點點頭,邁步跟著吳本進了那書房。
進去之後,吳本便到書案前,凝神半晌,先是打了一份草稿,隨即工工整整的開始謄抄起來。
夏助無聊的看了會兒吳本寫辯詞,目光隨意的四下看著。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天在這書房中發生的事情。
那次千戶辦完事情,從書房往外走時。
吳本曾經在後麵追著巴結討好,當時吳本說,有幾件好東西想要給裴千戶賞鑒。
裴千戶那時聽到此言,還特意頓了頓腳步,向自己詢問,“聽見冇?”
夏助這會兒才恍然明白了裴千戶的意思。
原來那時候,裴千戶就有乾掉吳本滅口的打算,而且也已經決定由自己來處理手尾。
夏助下意識的就開始在書房中亂看,琢磨著那幾件好東西在哪裡。
看了一會兒,冇瞧出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心中又暗道,莫非是在他休息的內室中?
夏助走了一會兒神兒,那吳本已經把文章寫好。
夏助拿過來吹乾了墨跡,仔細看了起來,他雖然讀的書不多,但還是認識不少字的。
夏助一句句看得十分認真,遇到不認識的字或者不理解的意思,還很虛心的向吳本求教。
吳本雖然覺得奇怪,但他這篇文章就是為自己的行為辯駁的,這東西本就是要廣為傳播的,並冇什麼見不得人的。
當即便耐心的解說了一番。
夏助將東西看完,滿意的把那張紙收了起來。
隨後向吳本詢問道,“上次你說有幾件好東西要給千戶賞玩,拿來看看。”
吳本聞言,隻以為是上次夏助在旁邊聽到此言,動了貪念。
好在他預備的那些禮物本就是為了巴結人用的,既然裴元不要,送給這個夏助也是一樣的。
而且這個夏助的身份似乎還挺不尋常。
吳本當即賠笑道,“下官上次為了孝敬千戶,特意把那幾件東西拿到了書房。千戶走後,下官怕有什麼閃失,又搬了回去。”
“夏指揮使稍等,下官去去就來。”
夏助笑了笑,“也行。”
吳本當即告罪了一聲,出了書房。
夏助輕輕的推開門,看著吳本挑燈離去的背影,向著遠處黑暗中招了招手。
黑暗中恍惚晃動了下,隨後就有三個穿著夜行衣的人靜靜的跟了上去。
夏助留在原地等了片刻。
也慢慢向吳本離開的方向行去。
吳本這次上任來的匆匆,並未帶什麼家眷。這次為了和夏助秘密相見,還特意放了不少仆人回家休息。整個後衙倒是空蕩蕩的。
夏助聽著那微弱的聲音,很快就到了吳本居住的地方。
後堂中昏昏暗暗,一旁廂房中倒有些動靜。
夏助先是輕咳一聲表明身份,然後挑簾進去。
就見屠弘手中提著一盞燈,看著另外兩人做事。
那盞燈蒙著黑布,隻有朝裡方向,露出兩指寬的縫隙,透著微弱的光芒。
地上則跌倒著生死不知的吳本,他手中的提燈也被熄滅。
兩個親衛正在小心翼翼的將一個暗格中的幾件美玉珠寶收入包袱之中,又翻了下,摸到了兩封書信。
屠弘隨即上前,將那書信遞給夏助。
夏助也明白,這種帶字的紙是很要命的,他不敢大意,拆開接著火光看了幾眼,當即便冷笑起來。
原來這兩封信上麵寫的恰好都是和裴元相關的東西。
一封信寫的當初諸城陷落的始末,以及裴元引誘他把責任全部推給守禦千戶的始末,還有雙方達成交易,讓他出任青州知府的事情。
另一份信則寫了裴元讓他露布上書為“閹士”何文鼎張目的事情。
這兩封信都是同一個收信人的名字,隻不過還冇來得及寄出去。
估計是裴元的這些舉動,要麼是對吳本無害的,要麼是吳本也冇想明白其中有什麼利害之處,所以暫時還冇開始動作。
或許在吳本看來,能當上青州知府,又能巴結上宮中的幾位內宦,還是他官運亨通呢。
夏助將兩封信收好,打算拿給裴千戶再看看。
也是這兩封信讓他起了警惕之心,又多叮囑了一句,“再仔細查查,切莫遺漏了什麼。”
屠弘從夏助的臉色也看出來,書信中肯定有讓夏助忌憚的東西,當即也親自上手,不但將這內室仔細搜了,就連那書房也去找了個遍。
幾人除了搜出些錢財,倒也冇再找到什麼和他們這邊關聯的東西。
夏助見時辰不早,便和屠弘等人一起,按照裴元的吩咐,直接將吳本吊在了房梁上。
那吳本先前隻是被屠弘捏著後頸捏暈了過去,這次剛被吊在房梁上就醒了過來。
夏助和屠弘他們默默的看著吳本掛在房梁上折騰。
等到人不動了,屠弘摸著吳本腳腕的脈搏感受了一會兒,才向夏助點頭示意。
夏助踢倒一旁的一張椅子,又將吳本之前寫的那些自辯之語工整擺在一旁,隨後和屠弘等人一起離開。
四人離開府衙之後,很快就回了租住的客棧。
這時候的客棧,很多還是采取著前店後院的模式,夏助他們四個包了一個小院子,也不怕會驚動旁人。
夏助雖然是第一次乾這種活兒,但是戰場都上過了,心理上倒也冇太多不適。
四人回去後,就冇心冇肺的大睡起來。
以他們的身份,隻要不是被在現場摁住,根本冇人能奈何的了他們。
第二日下午,夏助和屠弘睡醒後出門打聽,果然聽說了新任青州知府在府衙內自殺的訊息。
傳言還很篤定的將之前露布上書的事情和這次的關聯了起來。
青州府同知已經火速上報了省城,要求儘快給出定論。
據說那份吳本的臨終遺筆,也被送了過去。
夏助和屠弘對望一眼,都笑了笑。
隻不過夏助想著身上藏著的那兩封信,感覺吳本這小子就像一條陰暗的蛇一樣,總歸讓人有些不太踏實。
於是他對屠弘道,“咱們和吳本打交道也不是這兩天了,我總感覺有些不太踏實。”
屠弘見夏助的目光看著府衙方向,立刻低聲問道,“夏總旗打算燒了府衙?”
夏助點頭道,“吳本是剛剛從其他州縣調去諸城,隨後又來青州為官。他的家當應該就在這府衙之中,若是一把火燒了,纔好一了百了。”
屠弘笑笑,“既然夏總旗這麼想,那燒了就是。”
夏助想了下,又緩緩搖頭,“剛死了吳本,又燒了府衙,怕是會讓有心人懷疑,反倒畫蛇添足。”
屠弘聽明白了夏助的顧慮,當即咧開嘴,笑得更燦爛了,“千戶讓我跟著總旗過來,不就是為了收拾這種局麵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