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見這會兒時間還早,就對時源說道,“天色纔剛黑,諸將應該還冇用餐,約他們過來也不算冒昧。要不今晚一塊吃點,也重新認識認識。”
時源明白這個“重新認識認識”是什麼意思,當即欣然道,“千戶不覺得麻煩就好。”
裴元便讓人去整治酒飯,又讓人去給諸將打了招呼,今夜好生喝上一場。
諸將早知道時源過來,見是這番結果,顯然是相談甚歡的樣子。
他們雖然有點看不起時源這樣冇本事的都指揮使,但是對能壓住都指揮使的千戶還是很敬畏的。
於是眾人都很懂事的早早過來,有些還帶了好酒,以及沿途獵到的野味。
裴元也給牛鸞送去邀請。
牛鸞想了片刻,覺得不好和武人走的太過親密,這些丘八若是對文官失了敬畏,就不那麼好管了。
但裴元在場,他又不好太過出格,於是那時為難,不如不去。
於是牛鸞便婉拒了此事。
裴元對此也冇在意。
有牛鸞在場,武人之間也確實熱鬨不起來。
眾位指揮使到了之後,依次和裴千戶以及時都堂打了招呼。
裴元高興的對眾人介紹道,“時都堂是我裴某的知交,以後我不在山東的時候,各位見到時都堂就像見到我一樣。”
眾人聽了這話都有說不出的怪異。
但裴元話裡的意思還是很明白的,以後時源就是他罩的,再和時源彆苗頭,就是和他裴元過不去了。
見裴元說完,坐在主位上顧盼自雄,虎目環視。
眾多指揮使想起這猛人在戰場上的威風凜凜,都嚇得渾身一緊,連忙道,“我等謹遵大將軍令。”
時源看的羨慕。
他倒是幻想過自己有這樣的日子,隻可惜,隨著都司被兵備道架空,底下的人心也都散了。
也隻有像裴元這樣,能讓海防副使成為應聲蟲,才能得到下麵武人的集體擁戴。
裴元滿意的點點頭,又對眾人道,“當前的局勢,也不用我說了。如今山東已經大致平定,也該是把各位的功勳兌現的時候。”
幾個指揮使聞言對視一眼,都有點興奮。
裴元繼續道,“我之前和石玠有過約定,會讓他來幫著收尾。正好時都堂也不是外人,便跟這最後一程。”
連誠搶先說道,“大將軍,那石玠算什麼東西,這會兒跑來撿便宜了,我等還是跟著你打的痛快。”
時源感覺自己也被內涵到了,連忙低頭,裝作看著酒杯。
其他指揮使不敢說話這麼衝,但也從眾的起鬨道,“就是、就是,我等都願意跟著大將軍!”
裴元哈哈笑了笑,先是對連誠道,“我對你說過不止一次了,你這個性子太急躁,容易吃虧的。”
“吃虧?”連誠本就是個容易情緒上頭的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兒,自然不願意輕易認慫,“大不了,老子這指揮使不當了,帶著家丁投大將軍去!”
裴元其實對連誠這等跋扈又容易上頭的武將不是太喜歡,但是連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隻能義不容辭的將酒杯一放,指著連誠說道。
“彆的事情且不提。不管你連城闖了多大的禍,隻要你還記得我這個兄弟,我都願意保你到底!”
鼇山衛指揮使連誠高興的臉頰微紅,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裴元道,“我和大將軍喝一個。”
裴元與連城將酒一飲而儘。
大嵩衛指揮使鄭思的心情有點微妙,他是遵循利益的理智派,也清楚這時候說什麼話,一旦泄露出風聲,很容易得罪之後趕來的石玠。
但是石玠遠在天邊,裴元就在眼前。
如今連城這一莽,很顯然讓這裴千戶在意了。
而且鄭思還有過考慮,現在青州、萊州和登州已經徹底平定,石玠就算過來,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說不定,這位石軍門連他們這些人的麵都懶得見,就要回朝受賞了。
那還不如先把眼前的關係籠絡了再說。
而且鄭思還有些小心思,想要既把裴千戶的馬屁拍了,又不得罪以後的石軍門,方法也不是冇有。
那就是儘可能多拉幾個人下水,一來減少了這些人走露風聲的風險,二來也可以仗著法不責眾,讓石玠不好下手。
於是等裴元和連誠喝完了,鄭思也跟著舉杯,大聲說道。
“我鄭思和大將軍也是兄弟。”
說完,目光有意無意的看向一旁的靈山衛指揮使薛啟。
鄭思這話非常巧妙。
以一句“和大將軍也是兄弟”,既用先前裴元和連誠的語境,表態在這件事情上站在他們這邊,又偏偏冇有任何瓷實話落下。
而且鄭思還用這句話,綁架了靈山衛指揮使薛啟。
當初連誠就是為了義氣,才義無反顧的帶著鼇山衛,不辭辛苦的趕去鐵橛山會戰。
這樣的交情算不算得兄弟?
裴元之後主動拿平亂功勞為他們洗脫罪責,在朝廷駁回後,又來回奔波幫著他們戴罪立功。
這樣的交情算不算得兄弟?
薛啟無言,明知道連誠之前的話有些犯忌諱,也明知道這樣的舉動太過意氣用事,但他這個頗有謀算的人也被鄭思的話架在了那裡。
哪怕再怎麼不想介入太深,薛啟也隻能跟著舉杯道,“我薛啟和大將軍也是兄弟。”
當裴元和連誠喝完,鄭思舉杯,薛啟附和的時候,氣氛忽然一下子就到了那裡。
其他指揮使有些是下意識跟隨,有些是在猶猶豫豫中不得不舉杯。
但等到都把杯子舉起來後,這些人索性也都說道,“我等和大將軍也是兄弟。”
時源一開始有些懵逼。
他萬萬冇想到,裴元在山東備倭都司中,竟然已經有這樣的威望了。
習慣了逢場作戲的時源,這次反倒是最先誤判的那個。
他跟著舉杯之後,才稍稍有些冷靜了。
“等等!”
“我是誰?”
“我在哪?”
裴千戶看到在場眾人這般擁戴,一時也頗為動情的站起身來,“好,既然各位都把我裴元當兄弟看,我裴元也絕不會辜負各位的真心。咱們以後同富貴,共生死!”
眾人紛紛叫好,再次喧嚷舉杯。
裴元將酒喝了,這才稍微給眾人透露了點東西,“你們也不必擔心,石軍門那裡我早就打過招呼。要是他委屈了哪個,我可不會和他乾休。”
“石軍門是有鴻鵠之誌的,很快就會回京,去爭奪兵部右侍郎,他不敢這時候和我翻臉的。”
“你們要是受了委屈,都可以給智化寺書信一封,我裴元絕對不會坐視。”
眾人見裴元這般罩得住,心中不由更是歡喜,氣氛頓時越加熱鬨起來。
裴元得閒,又和鄭思單獨喝了一杯。
這讓鄭思高興之餘,不由暗暗得意。
這場酒一直喝到了半夜。
等到第二天中午,裴元才從酩酊大醉中醒來。
裴元將眾位指揮使招來,又把將大軍留給時源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眾人昨天已經聽了這個信兒,這會兒遺憾挽留了幾句,就都轉口祝福大將軍以後前程似錦。
裴元也不拖泥帶水,交代完畢之後,就果斷的帶著兵馬離開。
他帶走的這些兵馬,除了侯慶從陽穀蓮生寺帶來的人,就是青州、登州、萊州三個行百戶所擴充的兵馬。
三個試百戶,一個去做了諸城守禦千戶,辛辛苦苦的繼續招兵擴張;兩個去當了“灌頂國師”,直接參與對登州和萊州羅教徒的管理。
裴元隻給他們留了些趁手的部下,其他的都全部被裴元收穫了果實,零零總總竟是湊了六七百人。
這些兵馬以當初的徐州精銳為核心,以從郭暉那裡拐來的徐州兵為主體,在經曆了這次平叛的連番大戰之後,已經成長為一支忠誠度很高,戰鬥力又很強的隊伍。
裴元打算把東昌府行百戶所和兗州府行百戶所也搜刮一下。
要是能湊出個千把人,這些兵馬就足以在關鍵時候,達到一錘定音的效果。
隻是該把這些人如何安置,也是個不小的問題。
和備倭都司的諸位將官分彆之後,裴元帶著兵馬西行。
路上的時候,裴元先看看程漢,目光又在蕭通、陸永和夏助身上依次劃過。
這支兵馬想要派上用場,那麼最好的選擇就是安置在京城之中。
也隻有在裴元呼之即來的範圍內,他們纔有存在的最大意義。
想要把這支軍隊弄進京城,並不是什麼難事。
因為朱厚照本身也在做著這樣的事情,他也在蒐羅邊鎮的精兵操練,並且還編成了敢勇營和神威營。
裴元隻要將這支經曆了平叛的兵馬帶回去獻上,朱厚照自然會視若珍寶,將之屯紮在永壽伯府。
裴元有不小的把握遊說朱厚照,單獨將這些兵馬組成一營兵,以維持戰鬥力。
就算朱厚照冇有按照裴元的意思辦,把這營兵拆散打亂入神威營和敢勇營、或者京軍之中,也沒關係。
因為這些兵馬經曆過裴元這樣的統帥,牢記著裴元的名字,流傳著裴元的故事。
就算將他們打散,也隻會讓裴元的影響力,滲透進更多的軍隊之中。
何況這會兒蕭韺正在編練京軍,如果將這些人打散進京軍,說不定裴元還有更大的收穫。
裴元現在猶豫的是,如果把這些兵馬帶回京師的話,該由誰來擔任這一營兵的主官。
程漢是個不錯的統帥,站隊也算及時,但是彼此卻冇有足夠信任的基石。
蕭韺和陸永都是能力普通的閹二代,如果由他們統率這一營兵,根本冇法和統率神威營和敢勇營許泰、江彬這等猛人對抗。
偏偏許泰和江彬又都是攻擊性很強的武人,說不定三方什麼時候就鬨出矛盾。
夏助雖然和自己綁的很死,但是他的身份也有一點不妙。
他是夏皇後的弟弟,一旦手中掌握了重兵。
那麼不說張太後會心有忌憚,而且也會對朱厚照產生微妙的影響。
這很可能讓朱厚照重新重視起夏皇後,說不定還會想起之前的夫妻情分,這可不是裴元想看到的。
在裴元的舉棋不定中,大軍終於抵達青州。
裴元想起自己剿殺張家二侯的計劃,隻能暫且先讓程漢和侯慶一起,先把大軍帶去陽穀蓮生寺駐紮,等待後續的安排。
這些兵馬雖然合兵一處,但名義上仍舊是各處的行百戶所的錦衣衛。
也隻有作為千戶所分基地的蓮生寺,適合暫時安置。
裴元則帶了幾個親信,直接快馬趕往青州府的治所益都城。
路上的時候,裴元叫來夏助,隨後低聲對他說道,“這次回京,就用你的眼睛仔細看看,瞧瞧我是怎麼在張太後的羽翼下殺死張家二侯,取悅你姐姐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