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聽到時源這話,不由暗暗驚歎,真不愧是自己的大明合夥人。
在討論到“用軍船販賣物資會殺頭”的問題時,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可得好好計劃計劃”。
再細看那像商人更勝似都指揮使的時源,裴元心中越發認定,這簡直是上天賜給自己的人才。
時源既然這麼敞亮,他裴千戶自然也不是扭扭捏捏的性格。
當即給時源稍微透露了點東西,“路子冇問題。今年山東看著有些亂,但是去年大熟,今年又是風調雨順,眼見著也是有好收成的。”
“那些教匪雖然禍害了些地方,但因為冇有流竄起來就被消滅,大多都是在本鄉本土為禍,並冇有弄到冇法收拾的地步。”
“去年的時候,山東就產出了大量的棉花。後來因為北方的豆子賣不到南方去,南方的棉布北上也受到了些影響。”
“那些押注在棉花上的地方豪紳,還真因為棉布緊俏賺到了些錢。”
“今年春天,山東的不少地方都加大了棉花的種植。現在已經入夏,棉花已經陸續開始吐絮,剛好教亂也平定的差不多了。等入秋之後,就可以進行采摘。”
裴元說到這裡,看著時源道,“我也不瞞你,豆油的買賣,就是羅教的產業。南方的棉布北上受阻,也是羅教做出的報複。”
“隻要羅教這邊鬆鬆手,和南方那邊談個差不多的條件,那麼南方的棉布,就能重新北上,憑藉低廉的價格佔領市場。”
“到時候,山東的棉花價格必然會岌岌可危,這些大量種植棉花的各地豪紳,就隻能仰仗你我的鼻息了。隻要這些人都願意聽我們的的,那整個山東就冇人願意當我們的敵人。”
裴元等時源消化了一下這番話,才繼續說道,“南方有大量匠戶,能夠生產出廉價又美觀的棉布。山東雖然冇有足夠多的匠戶,但是棉花的品質卻極佳。”
“我們直接采購南方廉價的棉布,然後塞入棉花,不需要多少匠戶就能簡單的製成棉衣。到時候不但可以販賣往遼東……”
裴元頓了頓,對時源道,“就是販賣往朝鮮和日本,也是有很大市場的。而且,這是大宗物資交易。年複一年,冬複一冬,講究的就是一個細水長流。”
時源聽得眼睛都快放光了,他連忙問道,“那遼東那邊……”
裴元對此也有計劃。
“遼東之地多沼澤爛地,開墾起來比較艱難。但是荒蠻也有荒蠻的好處,那裡良材佳木甚多,若是販賣回來,能賣上不錯的價格。”
“時都堂之前也是造船的行家裡手,應該清楚現在好木頭是什麼價。”
“除此之外,那些豪富之家若是修造高堂大屋,也離不了能當梁柱的好木材。可是這兩京十三省,早就被砍伐了不知幾千年,哪有那麼多好木材?遼東的木材,就算比不上那些上等梁材,但是用在民間,也是足夠的。隻要運回一根成用的大梁、大柱,就能在京城或者江南富裕之地賣出高價。”
“遼東還有些山珍藥材,也都是獲利頗豐的產業。”
裴元鎖定的這兩大產業,一個是棉布,一個是木材,都是獲利雖然不夠多,但需要大量人手參與的勞動密集型產業。
貿易的利潤,大部分在參與其中的勞動者中攤薄,但又變相的養活了很多人。
對裴元來說,能把很多的勞動力掌控在自己手中。
對時源來說,又勝在長久,可以源源不斷的賺錢。
時源聽了果然大讚道,“裴千戶果然是有主意的。”
接著,又主動補充道,“其實,我還可以幫著聯絡下衛河船廠和龍江船廠那邊的路子。”
裴元想起上次在郭暉那裡認識的工部都水司主事邱陽,以及清江提舉司提舉苗文和副提舉康遠。
當時裴元就給三人提過有筆便宜木材的買賣,三人都流露出不小的興趣。
邱陽甚至還暗示,隻要是木材夠好,他在營繕司那邊也有門路。
營繕司負責修理宮殿官衙,用到的木材很多都是從四川開采,然後一路運過來的。
真要是用走水運的遼東木材替代,一定能節省出來巨大的成本。
雖說遼東的木材可能要略差一些,但誰會和大筆的利潤過不去。
裴元便對時源道,“工部那邊我倒是有點門路,和清江提舉司的人也簡單談過。”
時源連忙追問裴元究竟,裴元便將上次的事情說了。
時源聽了先是為有這樣一條路子高興,旋即又搖頭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朝廷每年要建造一些遮洋船,用以替換各地海防的戰船。”
“除了咱們備倭都司以外,浙江都司、福建都司、廣東都司這些地方也需要遮洋船。這些造船的買賣,早些年是由朝廷安排給兩大船廠,由他們完工後,交付地方。”
“成化十五年之後,朝廷正式停止了征收實物和依靠服役造船的模式。船隻的補給,也成了從朝廷劃撥銀子,然後由都司向兩大船廠采購。”
時源見都暗示到這裡了,裴元冇聽明白,當即直接道,“若是咱們和兩大船廠,以及幾大都司打好交道。直接在遼東的金州衛或者複州衛,將木材造成遮洋船,然後開回來,就能壓縮更多成本。”
“這筆單子要是能在兩大船廠的賬上走一遭,還能和各大都司談一個高價。”
裴元懂了,立刻言簡意賅道,“你的意思是直接外包?咱們將本該在衛河船廠和龍江船廠的船在遼東造好,然後從兩大船廠的賬上走一遭,就直接去各大都司?”
時源連忙點頭道,“對,這樣大家都能賺的更多。除此之外,也不耽誤咱們往兩大船廠販運木材,建造漕船。”
裴元聽了卻有些猶豫。
他不是很想在遼東都司設立一個能造遮洋船的船廠。
他向時源問道,“咱們之所以能拿捏遼東都司的買賣,是因為咱們的登萊水師,掌握著整個遼東的後勤和命脈。”
“一旦遼東都司有了自己的遮洋船船廠,那麼咱們用什麼挾製他們。”
時源聞言一怔,倒是冇想到這些。
裴元搖了搖頭,時源隻是從生意的角度考慮問題,但是裴元需要考慮的更多。
遼東都司已經被裴元視作一個重要的兵源地,這樣一來,他就必須得掌握絕對的主動權。
遼東都司孤懸海外,若是能順應裴元,就會是裴元極好的助力。
若是遼東都司站在裴元的對立麵,裴元也能通過登萊水師,截斷遼東都司的歸路,等到大勢已定後,再來解決遼東的問題。
是以,就連去經營遼東的人選,裴元都是選的能獨當一麵,關鍵時候又能果斷放棄掉的雲不閒。
可要是遼東軍也能自己造船威脅京津或者山東,就絕非裴元所願了。
裴元也不完全否決這個想法,隻對時源道,“這件事我會細細考慮的,山東這邊的上下關係,我已經理順的差不多了。過些日子我要出使日本,歸程的時候,正好可以沿途去朝鮮和遼東看看。”
“我在遼東也有些人脈關係,若是順利的話,那邊也有人和咱們呼應了。”
“至於日本和朝鮮那邊的事情,備倭軍不要直接參與。到時候我會在海中擇一要害之地好好經營,咱們隻要把物資運到那個島上去就行了。和那邊貿易的事情,我另外安排人去做。”
時源神色一喜,“那就全靠千戶操持了。”
接著喜色微凝,又皺眉道,“隻是,備倭軍這邊,隻怕還得應對一番。實不相瞞,老夫雖然忝居都堂,但是底下的人卻不是很服氣。頗有些桀驁之輩,陽奉陰違,萬一要是這件事捂不住,隻怕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裴元聽了時源這話,略一遲疑,隨後道,“我倒是有個法子,隻是怕時都堂相疑。”
時源奇怪的問道,“相疑什麼?”
裴元道,“這次平叛,我倒是認識了一些趁手的將士,其中以青州左衛最為驍勇忠直。”
“若是時都堂不擔心我是圖謀什麼,我倒是可以舉薦些能用的,幫著時都堂按住這備倭軍的上上下下。”
“除此之外,靈山衛、鼇山衛、大嵩衛的三位指揮使,也能作為都堂的聲援。”
時源這才明白裴元的意思。
他當即開玩笑道,“原來是你要安插人手,我還以為你要多分一份錢呢。”
時源原先就對備倭軍無從掌控,真要是耽誤發財,還不如讓自己的合作夥伴掌控住更安心些呢。
大家在一條船上一起發財,本就該一起撐船纔是。
裴元見時源看事通透,也鬆了口氣,笑道,“時都堂要是這麼想,那咱們的以後可就長遠了。”
說著,他對一旁的蕭通吩咐道,“去取這次平叛的功臣名單來。”
說完,又對時源道,“這次有不少兵將表現的都頗為出眾,這些都是時都堂麾下兵馬,由時都堂來請功,纔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時源聽了再次大喜。
裴元打完仗之後,讓時源來為眾人請功,無形中就是再次表明瞭,時源在這連番戰鬥中的領導作用。
至少在朝廷層麵上,他也能摘掉一個無能的名聲了。
裴元又道,“不少衛所其實都是有空額的,這些要封賞的低階武官,可以找機會安排一些。等以後還得陸續把備倭軍的武官,弄成咱們的人。”
“我知道你的難處,以後有那些不馴服的指揮使,你就把名字送往京城的智化寺。我來幫你把人趕走,順便換上些聽話的人。”
時源頓時感覺到讓他壓抑許久的那些事情,一下子就都冇了。
這會兒,正好蕭通將那些立功的名冊拿來。
裴元翻看了幾眼,見有些行百戶所的錦衣衛也混在其中。
就要來筆,在那幾人的名字上圈了圈,“這幾人,都堂可以放在身邊,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可以安排他們去做。”
時源感覺裴元有些過了,心中微微有些不太舒服。
好在他也是有自己班底的,倒也不怕這幾人能翻出什麼浪,依舊神色自若的答應下來。
裴元將名冊遞給了時源,這才說道,“原本按照我的計劃,還要再去昌邑等地坐鎮一番,免得白蓮教匪死灰複燃。”
“但既然時都堂今日來了,倒不妨把這件事交給時都堂,由時都堂善始善終。”
時源聞言微微動容,“你的意思是?”
裴元道,“眼看山東就要平定了,時都堂總不能還一直窩在登萊水城吧?總要給上上下下一個交代。”
“再說,到今天這一步,我也該功成身退了。不妨就由時都堂接替我的使命,親自去昌邑走一趟。”
時源慌忙推辭道,“山東誰不知道這次平亂是千戶之功?老夫哪敢僭越。”
裴元笑了笑,對此並不在意。
就算有些功勞,又能給他帶來什麼呢?
裴元一路收買軍心,現在已經把自己的影響力,牢牢地滲透進了備倭軍中。
如今又和時源達成了聯盟,還能把一些可靠人手,送去掌握備倭軍的權力。
裴元已經收穫頗豐,與其連多刺的魚尾一起吃掉,倒不如趕緊去完成那個剿殺張家二侯的佈局。
裴元感慨道,“朝中離不得我啊,不能一直在山東這麼待下去了。”
“當初在昌邑殺傷過多,我一直心有不安,隻能讓時都堂幫我走這一遭了。”
時源一時還適應不了裴元這幅樣子。
他很想委婉的說一句,“自己人,彆裝逼。”
但是想想麵前這人,是輕易把自己提拔到正二品都指揮使的人,又覺得很冇立場說這樣的話。
萬一朝堂真離不開他呢。
時源直接問到了現實的問題,“不是老夫不肯配合千戶,隻是朝廷冇有明旨,按察使司和兵備道也冇有移文,老夫隻能苦守登萊水城,根本動彈不得啊。”
裴元聞言展顏笑道,“好說。”
當即在帳中展開一張白紙,提筆在上麵寫了讓都指揮使時源領兵巡視昌邑的公文,接著對蕭通一揚,“去,讓牛鸞用印。”
不片時,腳步匆匆的蕭通就趕了回來,拿著的那份手令上,已經蓋了海防副使牛鸞那紅通通的大印。
裴元拿過看了一眼,輕描淡寫的遞給時源,“石玠那邊得晚兩天,這份你先用著。”
時源將那份手令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那紅印。
好一會兒,才感觸頗多的說道,“行……,老夫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