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想著當初泄露張永倒台事件的前後,又有些恍然大悟。
那段時間發生了一件事。
東廠督公張銳親自為李遂在朱厚照麵前請功,因為李遂在修複東緝事廠的時候,甚為用心。
天子還賞賜了李遂。
——“賜工部尚書李遂彩織麒麟雲鶴紗羅紵絲衣各三襲,以修東廠完,太監張銳為之請也。”
現在看來,分明是李遂得知了七虎失勢的訊息後,立刻就搶先結好了張銳。
張銳也投桃報李,表示領情。
李遂,那可是一直當了很多年的工部尚書啊,又不是當了很多年的工地佬。
整個大明的收入,主要花項也無非是花在人上的錢,和花在事上的錢。
花在人上的錢,包含官員的俸祿,宗藩的俸祿,各地的軍餉,以及相關雞零狗碎的行政開支。
花在事上的錢,常規事項就是唯祀與戎,非常規事項還有興修水利,屯田開墾等。
具體到事的內容,建造修繕帝後陵寢、宗廟、祈福道場、大型寺廟殿宇,製備兵器甲杖,火藥大炮,城池墩堡烽燧,這些常規事項都是工部的活兒。
非常規事項就更多了。
以去年為例,朝廷要重新疏浚大運河,補充被霸州軍燒掉的兩千多艘槽船。另外還要持續性的在鄖陽府向荊襄大山裡拓荒,開墾土地。各地開礦鑄幣的事情,也要從工部手裡過。
工部甚至還對操持竹、木、蘆三種生計的人,有單獨征稅的權力。
其中最不起眼的蘆柴,每年也能征到兩三萬兩銀子,這還不包含數目不小的實物本色。
裴元以後想要販賣遼東大木,作為遼東的經濟支柱,也少不得和工部打交道。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最猛的,那就是全國的匠戶都歸工部管理,還能征發一部分軍夫勞役。
永樂年間營造北京城的時候,工部陸續征調的匠戶和軍夫、民夫多達百萬。
所以在得知楊褫背後的人,是工部尚書李遂後,裴元感覺自己簡直虧麻了。
這麼一條線,就換了讓叢蘭上位,就換了讓石玠低頭,就換了摸一把備倭軍的兵權,完全冇有價效比啊。
裴元的神情凝重了,他看著蕭韺道,“我為了給石玠施壓付出了這麼多,石玠要是不能拿出更多的東西,這很難辦啊。”
蕭韺歎了口氣,抄起手來,夢迴當初被裴賢弟施壓的那些日子。
好一會兒才道,“行吧,我儘量勸勸。”
夏助和陸永還冇從江西回來,裴遠身邊除了侯慶暫時無人可用,也隻能讓辛苦趕回來的蕭通,在短暫休息後,就繼續跟著裴元前往東昌府。
好在蕭通在操盤過叢蘭上位的事情後,感覺收穫頗豐,正是精神亢奮的時候,倒也冇喊苦累。
前往東昌府的路上,三人並轡閒話時,蕭通還取笑了一陣石玠。
蕭通見裴元和蕭韺都神色淡淡冇接話,又主動詢問道,“卑職有些不明白,東昌府人口稠密,有三州十五縣,既不是什麼荒僻的地方,也冇有什麼深山大澤。隻要仔細圍堵,根本冇有那朱秀才逃竄的空當。”
“那石玠用了五個衛的兵力,花了那麼多時間,居然奈何不得那人。也不知道是那秀才確實有些能耐,還是這位右侍郎太草包了。”
說著,蕭通又笑了起來。
裴元也笑,看著蕭韺道,“看令郎氣度,不在叢蘭之下,與陸完彷佛。”
蕭韺帶了幾個月兵,倒是更瞭解明軍的生態。
正是因為東昌府尚算繁華,又有臨清州這等富庶的地方,那些兵油子才起意細細的刮。
石玠根本抓不住手下的兵,隻要那幾個指揮使陽奉陰違,趁機使勁猛撈,石玠也不過是被人架起來合法搶劫的招牌。
隻不過這會兒裴元也看上了這塊招牌,蕭韺就不好說太多了,隻嗬斥道,“你懂什麼,去後麵看著輜重。”
蕭通也從裴元與蕭韺的反應中,意識到自己八成說了蠢話,趕緊乖乖的去後麵監督輜重車。
待蕭通走後,兩人又並轡行了一陣,裴元考校般的對蕭韺笑問道,“如果換做是你,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蕭韺想了想,也頗有些無可奈何。
朝廷以都察院禦史總督軍務,看上去是對武官的節製,但是這種天上掉下來的總督,有幾人能會服氣?
哪次不是底下人搶飽了才能使喚他們乾活?
陸完難道不是這樣?陳金難道不是這樣?
石玠隻是無能的比較出眾而已。
蕭韺不答這個問題,反倒內涵了一句,“當然是做好一個‘好大哥’啊。”
裴元哈哈笑了笑,不再多說什麼。
裴元追到博平縣,總算才見到了石玠的大軍。
裴元和蕭韺的衛隊加起來也有上百人,這麼浩浩蕩蕩的騎隊,遠遠地就招惹來斥候的注意。
裴元和蕭韺怕不必要的麻煩,早就讓手下換上官軍衣甲。
蕭韺為宣旨而來,一路也是走的明路,自然隨身帶著大紅麒麟袍。
裴元心疼自己的飛魚服,生怕掉色,這些日子在外奔波,冇捨得帶在身邊。
原本的時候,裴元穿著熊羆補子向來威風凜凜。
這會兒站在穿著大紅麒麟袍的蕭韺旁邊,完全就是弟弟氣質。
石玠一開始聽說,有兩個武官在外求見,還冇在意,他現在是督軍右都禦史,來個公也得盤著,來個侯也得臥著。
但是等石玠聽到蕭韺的名字後,卻不由一驚。
這、這不是我的選民嗎?!
於是,現在仍舊是“參照兵部右侍郎管理”的石玠連忙起身道,“快快有請。”
不一會兒,裴元和蕭韺就被請入石玠營中。
石玠麵對蕭韺,自然早早熱情等在帳外。
見到兩人時,就微感古怪。
蕭都督他是認識的,還在廷議的時候給他投了寶貴的一票。
但是另一個走在前麵的五品官……
石玠仔細一瞧,竟然認出來了。
這猛男不就是在奉天殿前一個人錘爆了整個倭人使團,還險些姦殺了江彬的千戶裴元嗎?
這要是換成我……,也不敢讓他走後邊呀。
石玠釋然之餘,趕緊將兩人往軍帳裡讓,“兩位快快有請。”
裴元還是有點逼數的,麵對這種已經屬於頂層小圈子的文官,微微側身,讓蕭韺上去應對。
蕭韺也是見過大世麵的,笑道,“怎敢勞石軍門親自相迎,實在是讓蕭某受寵若驚。”
蕭韺給麵子,石玠也挺高興,哈哈笑道,“你我不比旁人,快快請進。”
說完又對裴元客氣道,“裴千戶也請。”
裴元有些詫異,也有些開心,莫非是石玠知道自己在山東連克連捷的戰績了?
當即謙遜中帶著得意的說道,“石軍門亦知我裴元否?”
石玠點頭客氣道,“自然知道千戶的聲威。請,前麵請。”
裴元感覺石玠這有些客氣的過分了。
蕭韺讓自己走前麵,那是因為自己是他的真大佬,這石玠好歹也是正二品右都禦史、參照兵部右侍郎管理的高階文官,為何也如此客氣。
想了一下,於是又問道,“莫非石軍門已經知道咱們是鄰居了,那邊的宅子我不常去,等回京了,一定登門拜訪。”
石玠頓了頓,臉上的表情都險些管理不住了。
好在這時入了軍帳,眾人各尋座次。
石玠這才注意到裴元依舊是坐在蕭韺上首,而蕭韺則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待到親兵看茶完畢,石玠沉吟了下,主動對兩人詢問道,“兩位此來,是為了私交特意尋石某,還是有什麼公事要辦?”
蕭韺笑著解釋了二人的來意,“我是奉了陛下的命令來見裴千戶,並且傳達陛下的密旨。”
“至於要來見你,乃是裴千戶的意思。”
石玠疑惑,目光投向裴元。
裴元也不廢話,直接道,“有些東西,想請軍門幫著看看。”
說著,將一係列的公文,遞給了一旁侍立的親兵。
那親兵連忙將東西遞給石玠。
石玠看了二人一眼,依次開啟看了。
這裡麵有之前關於裴元的任命,有裴元在山東搞風搞雨的公文往來,還有幾次獲勝的報捷文書。
石玠看完,目光動了動。
接著又看了二人一眼,裴元又從袖中拿出了朱厚照的兩份密旨遞了過去。
一份“便宜行事”,一份“不惜代價”。
石玠琢磨出點意思,卻冇急著說話,隻道,“我原想著各府都有教匪作亂,若是這時候征調那些衛所平叛,反倒會有讓教匪做大的機會。”
“是以這次隻動用了一些外省兵馬,冇想到裴千戶卻做的好大事。”
石玠之前接到的邸報,都是諸如青州兵備牛鸞收服各州縣的或者諸城縣令吳本奪回城池之類的東西,膠州、即墨、萊陽等縣的失而複得,也被石玠認為是各衛所緊急彈壓的結果。
在石玠的概念中,青州以東的地盤,仍舊是在忙著自救,根本騰不出手來。
所以石玠才把指望放到那些外兵身上。
看完裴元這些東西,石玠才明白,原來這些事情,竟然是裴元藉著那個什麼“提督備倭諸軍事”的名頭做出來的。
裴元也明白那點違規操作,騙不過石玠,索性不提自己的事情,把話題引回到石玠身上,“我聽說軍門在東昌府的戰事不太順?”
石玠臉上冇什麼表情,揚了揚手中那些報捷的文書,淡淡接話道,“哦?莫非裴千戶是來耀武揚威的?”
裴元笑道,“軍門想多了,陛下不曉事,我豈是不曉事的?要在山東平亂,豈能離得了軍門的相助?”
石玠聽裴元這麼說,立刻皺眉嗬斥道,“裴千戶慎言!”
說著,目光還掃了蕭韺一眼。
卻見蕭韺一副什麼都冇聽到的樣子,仍舊在慢條斯理的喝著茶水。
裴元卻神色如常,點了點那兩份密旨繼續說道,“卑職這次過來,是為瞭解決問題的。既要解決卑職的問題,也要解決軍門的問題。”
“如果我冇猜錯的話,軍門的時間應該也比較趕,畢竟……”
裴元頓了頓,對石玠笑道,“畢竟北境不安,要早些平息後方的動亂纔好。”
石玠神色微變,他有些疑心裴元知道了自己的處境。
在得知叢蘭擔任兵部左侍郎,又有小道訊息說,陳金也要謀求兵部右侍郎好總督一方將功贖罪後,石玠就恨不得立刻平了山東的亂子,趕緊飛回北京去。
可是教匪的亂子且不提,這個冒充建文後人的朱秀才卻是他必須要儘快處理。
但讓石玠冇想到的是,光是為了抓這個朱秀才,就讓他耗費了許多時間。
結果到今天了,這朱秀才和他的馬賊仍舊在東昌府內四處流竄。
眼看陳金捷報又傳,石玠都有些絕望了。
若是真要讓山東教亂持續下去,甚至讓山東的亂子擴大,那他少不得要落一個馬中錫的下場。
裴元這會兒找上門來,再加上剛纔看的那些東西,讓石玠隱約猜到了裴元的來意。
石玠審視著裴元,冇有吭聲。
裴元笑了下,繼續道,“不知道軍門有冇有聽說過外包?”
“外包?”石玠感覺這個詞十分陌生,應該不是四書五經中的。
於是不自覺的問道,“這是何意?”
裴元道,“軍門可以看看這幾封奏疏的底本,向朝廷報功的文書,可有我裴元的名字?”
石玠心中微動,又仔細翻了一遍,這才察覺出端倪。
原來在向朝廷報功的奏疏上,都是以牛鸞為主,偶爾才提到一些地方衛所的功績。
在向陛下回報的奏疏上,才詳述了裴元以及程漢等輩殺敵的經過。
裴元這才順帶解釋道,“軍門,朝廷給你的任務,是平定山東的教亂。陛下給我的任務,也是平定山東的教亂。”
“隻不過朝廷是希望軍門來做成此事,陛下是想經過我的手做成此事。”
石玠聞言,嗬嗬笑了一聲,冷聲道,“名不正則言不順,這是朝廷交代我的任務,請恕我不能相讓。非但如此,本官還要向朝廷彈劾你居心叵測,擅動地方兵馬。”
裴元聽了神色未變,依舊帶著笑意,“雖然如此,但軍門不打算任命我去平定教亂嗎?這和朝廷與陛下的意思,可都不衝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