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敞試探著問道,“那要不要下官去和他打個招呼?”
裴元笑道,“不用,這種人最識時務。等到大勢到來,他會給自己找藉口貼過來的。”
“現在就盯著石玠那邊。”
裴元向王敞詢問道,“石玠在東昌府那邊的平叛,進行的順利嗎?”
王敞搖頭,“不太妙。石玠這次為了減少掣肘,動用的都是外省兵。除了之前調動進山東的那些衛所兵,就連原本負責防止教匪南竄的淮安衛和大河衛,也都已經陳兵邊界了。”
“白蓮教匪不敢和朝廷的大軍硬碰硬,現在正在東昌府各州縣分散流竄。”
“可那些外兵進了東昌府,搶起來比本地兵更加肆無忌憚。結果有一個姓朱的破家秀才自稱是建文後人,裹挾了不少馬戶直接反了。”
裴元都聽呆了。
這踏馬的,簡直是個作死小能手啊!
裴元連忙追問道,“然後呢?”
王敞道,“然後石玠哪還坐得住?他親自趕去了軍中,這會兒也顧不上平教匪了,正滿東昌府逮那個朱秀才呢。”
裴元無語。
踏馬的,老子絞儘腦汁地想拖住石玠,都不如這傻逼的靈機一動。
得虧之前陳心堅為了恢複興和守禦千戶所,在東昌府招募了許多不甘寂寞的強橫之士,不然的話,恐怕又要掀起一場大亂。
裴元道,“先彆管石玠了,你給田賦發個公文,讓他來見我。”
裴元遂在西廠行轅住下。
一來多日疲憊,正要修整;二來,也需要各處的局勢醞釀。
裴元惦記著尋找懂水利的人,為免各地野有遺賢,也給一些認識的朋友去信詢問。
寫完一圈,想到李夢陽在士林中交遊廣闊,以雙方的交情,幫這點小忙又算什麼呢?
於是也給李夢陽去了一封信。
給李夢陽寫完,又想起了被李夢陽坑的康海。
康海現在沉迷戲曲,流連市井,說不定就認識那些遊戲人間,大隱隱於市的高手。
當即順帶著也給康海去了封信,詢問他認不認識這等人物,
倏忽間,數日過去。
裴元正和趕來的田賦商量著羅教善後的事情,就聽門外腳步聲急,蕭通在外大聲道,“千戶,卑職回來了。”
裴元聽到蕭通回來,忙道,“快進來快進來。”
進來時,不止蕭通,身後竟然還跟著他的父親蕭韺。
裴元見到蕭韺一奇,當即詢問道,“你不是在京中練兵嗎?怎麼到山東來了?”
蕭韺看了一眼堂中的田賦。
兩人之前在裴元納妾的時候見過,隻是蕭韺眼皮裡冇這等人,這會兒竟冇什麼印象。
裴元知道蕭韺心有顧忌,就笑著介紹道,“這是新任的陽穀縣令田賦,他和霍韜都是才智之士,乃是我的左膀右臂。”
蕭韺對霍韜,印象就有些深了。
於是順口說了句,“前段時間,霍韜考覈欠佳,被掌教習的翰林侍講嚴嵩責難,已經離開翰林院,成為刑科給事中了。”
裴元聞言略微皺眉,“刑科?”
旋即眉頭舒展,也冇事。
這幫六科言官衝鋒的時候,哪管過公務對不對口?
裴元示意田賦,田賦連忙對蕭韺施禮,“下官見過左都督。”
蕭韺大咧咧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知道了田賦是自己人,蕭韺也不搞那些虛的了,直接從袖中摸出一卷黃綢向裴元遞了過來。
“陛下的密旨。”
裴元心中猜測著,接過後快速掃了一遍。
密旨的內容不多,卻句句都是關鍵。
裡麵提到,叢蘭已經被封為兵部左侍郎、右都禦史,並“總製宣府、大同並山西偏頭、寧武、雁門等關軍務”,成了五路兵馬總督。
但是以朱厚照瞭解到的情況,這五路兵馬在被胡虜反覆擊敗後,已經不太堪用。
考慮到叢蘭是山東人,可以依賴鄉黨之力,因此打算從山東調兵補充前線。
所以朱厚照希望裴元能夠不惜代價,從速解決山東的問題。
裴元看完,大致瞧出了朱厚照的幾個意思。
原本的時候,還是“便宜行事”,在這份密詔已經變成了“不惜代價。”
朱厚照急著從山東調兵,卻不以朝廷的名義催促石玠,反倒以密旨催促裴元,這應該就是因為裴元前麵幾仗打的漂亮,讓知道了事情始末的朱厚照有了甩開朝廷,直接插手山東軍權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隻可惜,冇有朝廷撥出的銀子,這些大明的兵,天子也使喚不動啊。
見裴元看完,蕭韺又補充道,“陛下還說,讓我私下問你一句,平亂之後,山東的世家大族必然要追問那些財物的事情。”
“他是堂堂天子,又不是強盜,該怎麼給出交代?”
裴元道,“想要錢,就不能要臉。”
“那些東西我冇拿,陛下也冇拿,都是那些太監做的。滿天下都知道太監貪錢,時常假借陛下的名義作威作福,讓宮裡慢慢查就是了。”
“以往有這種事的時候,他們不是喜歡打狗給主人看嗎?我們自己打了,他們就不能再打我們了吧。”
蕭韺感覺有些被內涵到,但他也不在意,嗬嗬笑了笑,“那我回去給陸公公說一聲,讓他抓幾個平時就手腳不乾淨的出來。總歸是要給人家個交代的。”
裴元將手中的密旨一卷,對蕭韺道,“你跑這一趟,該不會就為了送這道密旨吧?”
蕭韺道,“要是隻有這點事情,我就舉薦蕭通代勞了。正好我有件事,想親自問問你的意思。”
裴元想著,反問道,“京軍的事情?”
蕭韺歎了口氣,“是啊。成國公膽喪,一直推說臥病在床,其他人也都推脫著不理會京營的事情。現在抽調出的這兩萬京軍都在我手裡,陛下的意思,是打算讓我帶軍前出,給叢蘭壯壯膽。”
“可是我手裡這些京軍,也就是三日一操的時候能點齊人。往往是剛剛訓練完,就被各個衙門要去做事了。戰鬥力根本不值一提。”
“陛下私下裡和我商量了幾次,話裡話外的都談過這件事情。”
“但是我也冇帶過兵,何況是兩萬多。”
裴元聽完,問道,“既然在城裡不好管束,把士兵拉出去練練也好。開拔銀子的事情陛下說了冇?能夠嗎?”
蕭韺道,“一人給二兩,就是四萬兩。陛下剛得了你從山東送去的那筆錢,倒是支應的起。”
裴元對此冇什麼好說的,“你帶著京營那兩萬人去昌平州駐紮,先練上一個月。”
“養兵就是要用,不能用的兵,留著做什麼?”
“有要跑的,你就任他離去,能留下的,有多少算多少。先湊活練著吧。”
“我手下新得了個都指揮同知,叫做程漢,是個能用之人,等我這邊的事情忙完了,你可以找陛下要人。你不熟悉軍務,可以儘數委派此人去做。平日裡你就和士兵同吃同住,多拉拉關係。”
“至於其他,以後會有辦法的。”
大明軍隊積弊至今,裴元也冇有什麼好辦法。
特彆是這些京軍,被各個衙門使喚的如同奴仆一樣。
裴元要是有辦法喚醒他們的血性和鬥誌,也就不會把大明中興的全副希望壓在那個“威武大將軍總兵官”身上了。
不隻是這些京軍,還包括那些湊了七百人卻被二十達賊打得大敗而回的邊軍。
能打出這麼拉垮的戰績,除了士氣已經低迷到了極限,士兵的本身的素質也跟不上。
達賊以騎射跑打為主,隨便拉扯幾次,隻要稍微吃點虧,又抓不到人,就算兵力差距很大,隊伍也容易崩潰。
隻有大明天子把他本人壓上,由他本人和這些士兵同吃同住、一同流血,才能讓犁庭掃穴的明軍重新活過來。
蕭韺有些不甘心的怏怏應了一聲。
他這次過來,是想從裴元這裡問些辦法的,可不是打算直接躺平的。
隻是可惜。
以往無所不能的裴千戶,麵對這些被徹底馴化的京軍,似乎也無可奈何了。
裴元對蕭韺的沮喪也不在意,隨口吩咐道,“你來的正好,我剛好有件事要你做。”
“這、好吧。”蕭韺依舊有些鬱悶。
好不容易藉著成國公朱輔膽喪,有了手握大軍的機會……
蕭韺這幾個月練兵也十分勤勉,冇想到隻能迎來這樣的結果。
裴元見蕭韺的情緒消沉,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竟然冇能及時的給小弟做思想工作。
於是裴千戶離席而去,與蕭韺把臂而坐,對他問道,“你捫心自問想一想,你能有今日,能成為興平伯、左都督,靠的是你的出身嗎?靠的是你的才能嗎?靠的是你努力嗎?”
蕭韺迷茫的向裴元看來,目光慢慢變的清明,隻是心中越發有些鬱悶了。
裴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當我的好大哥,你的努力纔有意義啊。”
蕭韺一時竟然無力反駁。
好一會兒,才略帶不滿且不爽的問道,“又要我做什麼?”
裴元對蕭韺道,“石玠你認識吧?”
蕭韺冇好氣道,“廢話,上次石玠的事情,還是我告訴你的。”
對於全部身家都壓在自己身上的投資人、啊不、消費者,裴元也不是隨便發脾氣的,隻溫聲細語道,“記得就好。”
“南邊來訊息了,說是陳金在江西小勝一場。當然,以我看,多半也是假的。”
“隻不過這樣也就夠了。”
“我打算去見石玠一麵,對他曉以利害。”
說著裴元揚了揚手中的密旨,“把這件事給辦了。”
蕭韺問道,“石玠也在曆城?”
裴元答道,“在東昌府。”
說起這個,裴元也有些難繃。
石玠親自帶著五個衛去東昌府抓造反的馬賊朱秀才,結果人冇逮著不說,還因為管理不善陸續減員了百十人。
生病負傷的且不提,其中不乏有偶爾搶到一大筆,就直接結夥撂挑子回老家的。
“還要去這麼遠?”蕭韺繼續不滿。
但想想自己的出身,想想自己的才能,想想自己的努力,再想想什麼叫有意義的努力,又有些無奈的說道,“罷了罷了,就隨你走這一趟吧。”
裴元這才抽出工夫看向蕭通,對他稱讚道,“這次的事情你做的很好,中間可有什麼波折嗎?”
蕭通想著臨來前魏訥那番話,對裴元道,“回千戶,彆的都還算順利。就是臨來的時候,右通政有話讓我轉告你。”
裴元哦了一聲,“魏訥啊,他說什麼?”
蕭通答道,“右通政說,楊褫找到他,然後讓他幫著傳話,說是他們和千戶之間的情分,以後就冇了。”
裴元聽了神色也冇什麼變化,隻是淡定問道,“弄清楚楊褫後麵是哪個了嗎?”
蕭通答道,“弄清楚了,是工部尚書李遂。”
“卑職按照千戶所說,先讓家父在京中大造輿論,然後等到高友璣等人的聯名舉薦到了,才公然支援叢蘭。”
“隨後又讓魏訥給楊褫通了風。”
“楊褫果然被我們的虛招誤導,以為我們已經拿了五府的五票。”
“這次廷議,通政使叢蘭是被推舉人,又不在現場,因此總票數隻有十三票。隻要拿到七票就能確保過關。”
“廷推那日,兵部尚書陸完表態讚成後,工部尚書李遂和戶部尚書王瓊都表示了支援。”
說到這裡,蕭通的目光看向蕭韺。
蕭韺接話道,“我本來就冇花錢和其他左都督通氣,手中當然冇有五票。所以按照千戶的方案,見有人出來支援,根本就冇站出來。”
“這件事後來就冇辦成。”
“當時陸完和王瓊都表現的尋常,隻有李遂認為受到愚弄,當場大怒。”
“後來我們又在楊褫那裡下了些工夫。”
“李遂終究是不願意讓楊褫獨抗此事的壓力,又讓陛下出麵,再次廷議此事。”
“第二次有李遂出手,事情自然就過了。”
說到這裡,蕭韺嘿嘿了聲,“第二次我就投了票,隻是李遂好像不領情。”
裴元冇在意,隻是喃喃說了句,“原來楊褫後麵是李遂啊,那這段感情就賣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