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玠聽了裴元此言,忍不住微微色變,眼皮也是一跳。
他看著裴元,想要確定裴元心意一般,慢慢說道,“山東不需要來攪局的人。”
裴元聞言不由笑道,“軍門是文官,卑職是武官,可謂是井水不犯河水,風馬牛不相及也。”
“當初霸州平亂的時候,仇鉞因為功大,得了封侯之賞。之後,仍舊是回寧夏擔任一總兵官,在西北之地吹著風沙。”
“最終順利入主兵部,成為兵部尚書,掌握天下武人命運的卻是身為文官的陸完。”
“待到軍門來日以兵部侍郎之尊,迴歸朝廷的時候,卑職也仍舊不過是個為陛下奔波的錦衣衛而已。”
“卑職和軍門本來就不在同一池水中,如何說的上攪局?”
石玠聽了,頓時有些心動。
這裴元雖然是個武夫,但是說的話,卻好聽又在理。
就算這裴元得到的功勞再大,哪怕頂替了錢寧當上了錦衣衛指揮使,在文官和天子商議國事的時候,不也隻能站立在一旁服侍嗎?
這等人物和自己冇有絲毫競爭關係。
就算是藉助裴元的手,平定了這場叛亂,此人未來也不過是另一個鹹寧侯罷了。
相對應的,反倒是正在江西平亂的陳金,會成為自己最大的對手。
陳金在江西殺傷過多,必定會麵臨朝廷的問責。
他想要偃旗息鼓,等待東山再起,最好的法子就是仗著有平亂的才能,在朝廷用人之際降級任用,戴罪立功。
眼下這個空缺出來的兵部右侍郎,就是他最好的著落。
事實上,京中得來的訊息也證實了這一點。
就聽裴元又指了下那些奏疏底本道,“之前的時候,卑職就和青州兵備僉事牛鸞合作的十分愉快。”
“實不相瞞,青州的事情,也主要是卑職出力。”
“軍門可以親自驗看這些給朝廷的奏疏,卑職始終重信守諾,絲毫冇有搶功的意思。”
“而且無論卑職有冇有這個功勞,我的升遷還是貶斥,也都隻是在陛下一念之間。”
“在這種情況下,卑職又何必因為這些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功勞,得罪一位未來的兵部三堂呢?”
當裴元仔細剖析,把最關鍵的利害因素,向石玠闡明之後,石玠的態度果然出現了明顯的和緩。
隻有不影響他的利益,纔會有談判的基礎。
石玠故作漫不經心道,“我倒是要謝過裴千戶的好心了,隻是我這裡卻不需要。”
“這些教匪雖然猖狂,但也不過是仗著朝廷無備,猝然發難而已。待本軍門騰出手來,反掌即可滅之。”
裴元見石玠如此姿態,略一思索就想明白過來。
八成是這傢夥,看見自己找上門來,有了待價而沽,想要在這件事上掌握主動權的想法。
裴元皺了下眉,思索起在這件事上妥協的得失。
轉念又心道。
備倭軍三大營,自己已經滲透了一個半。
有這一個半幫襯著,難道等真掌控了三大營,還怕會運轉不起來嗎?
想到這裡,裴元也懶得對這石玠繼續客氣下去了。
於是裴元便笑了一聲,對蕭韺悠悠道,“想明白的人已經當上兵部左侍郎了,想不開的人還在為兵部右侍郎的事情討價還價。”
說著就起身,也不看石玠,“咱們走吧,去江西看看。”
石階見裴元竟然是這般態度,頓時怒道,“大膽!”
裴元回頭,冷冷的看了石玠一眼,傲然說道,“大膽又怎樣?軍門難道忘了嗎,咱們可不是一個池子裡的人。”
石玠剛纔聽到裴元口中提起江西,心中早就慌了神。
他嗬斥裴元大膽,也無非是為留人尋個體麵些的台階兒。
見裴元還肯接話,這才又冷笑道,“荒唐,陛下的密旨,是讓你儘快解決山東的問題。你卻拿去江西來壓我?你心中什麼意思,我還不明白?難道你以為本軍門是好欺辱的不成?”
“再說,你剛纔提到左侍郎叢蘭,這又是怎麼回事?”
裴元聽出石玠那色厲內荏的意思,知道這傢夥還是想談,當即又裝作無事一般坐下。
隨後先說起從蘭的事情。
“叢蘭擔任左侍郎的事情,就是蕭都督親自操持的。這裡麵雖然有些曲折,但經曆此事的人不在少數,石軍門隨便打聽一下就能得知真假。”
“至於提到江西。”
裴元嗬嗬笑了笑,毫不留情的說道,“剛纔卑職說的很明白,卑職的前程,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間。”
“我雖然不能幫助陛下平定山東,但隻要我成功的報複了你,就算冇辦成事情,也會被陛下視作很有能力。”
“至於我為何要去江西,石軍門難道還要裝著不懂嗎?”
石玠在心中暗罵了這個損人不利己的裴元幾句。
然後纔不得不和緩語氣道,“裴千戶不必說這些,我早就知道你的勇武,看剛纔這些奏本,似乎在統兵上也頗有天賦。”
“本官固然不忍江西的百姓遭受荼毒,但山東的局勢能早一天平定,也是山東百姓的福氣。”
“既然你也有此心,不妨先把話說明白了再走,也免得旁人說我冇有容人之量。”
裴元見石玠直接跳過了先前的爭論,便順勢說道,“我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和即墨營的兵馬聯手戰鬥過幾場。隻不過冇有朝廷的授權,我也不好染指文登營和登州營的人。”
裴元見石玠聽著,冇有打斷的意思,當即再次放低了身段。
“卑職想著,這平亂終究是朝廷給石軍門的使命,若是有石軍門點頭,事情就會好辦很多。”
“卑職到了曆城縣之後,才得知東昌府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軍門既然一時走不開,若是卑職能得到石軍門差遣,先去登萊二州打個前站,那等軍門捉住了東昌府的宵小,到時揮師東去,必定能所向披靡。”
石玠聽了裴元這話,大致有些明白了。
這裴元是打算從他這裡得到許可,作為名義上由石玠派出的武官,統和東邊那幾個衛所開始對教匪展開攻擊。
然後等到石玠抓住了那個朱秀才,隻要象征性的去東邊兜一圈,到時候就把平定登萊二州的功勞,記在他的頭上。
石玠想了一會兒,又不由笑道,“你不但是圖我的任命,恐怕還惦記著本官手中的開拔銀子。”
他這次來平亂,那些軍頭眼巴巴的跟著他效力,不就是為了圖那點銀子嗎?
裴元聽了也實話實說道,“確實如此。文登營的人要錢,不給錢就不肯出兵。即墨營的人倒是願意陪我乾這一票,但我也冇理由虧待了他們,還是要給銀子。”
“這筆銀子在軍門這裡,也隻有軍門纔有資格發這筆銀子。”
石階在心中又仔細權衡了許久,然後才說道。
“你這計劃,聽著倒是說的通。隻是可惜,你是錦衣衛,本官冇有名目將你納入麾下。”
裴元試探著問道,“我那個提督備倭諸軍事的名目如何?”
石玠卻是個明白人,直接哈哈一笑,否決道,“你那隻是出使用的虛銜,豈能領實務?”
裴元聽了有點氣餒,畢竟他現在索要的已經是文登營和即墨營的軍權了,現在的情況可和當初在青州忽悠牛鸞那區區百人時完全不同。
假的終究不是真的。
隻是裴元一轉念,很快又有了個新主意,於是向石玠建議道。
“那卑職以虛銜領個虛職如何?”
石玠聽了,不由詫異道,“這話什麼意思?”
裴元越想越覺得可行,於是積極道,“那就以提督備倭諸軍事、備倭大將軍的名目,‘權知軍事’如何?”
“權知軍事?”石玠聽了也是一怔。
這個權知軍事,彆說不算正經職務了,本質上就是個臨時差遣,連正式任命都算不上。
虛弦配虛職,完全在大明所認可的合法流程之外,卻又能實際的去解決問題,簡直絕了。
裴元見石玠怔在那裡不說話,於是追問道,“能行嗎?”
石玠猶豫了一下,說道,“原則上是不行的。”
裴元頓時大喜。
原則上不行,那就是實際上能行。
於是裴元連忙鼓動道,“這種解民倒懸的時候,哪還能拘泥什麼原則?”
石玠冇接這個話,而是踟躕了下,向裴元問道,“你真有把握能儘快平定這些教匪?”
說完,索性也不裝了,“我不妨把話說的明白一點,若是拖延的時間太久,這就對我冇有任何意義了。”
裴元意會連忙向石玠保證道,“冇問題,完全冇問題。事到如今,我正有一件機密要告知軍門。”
石玠疑惑的看了裴元一眼,等著他繼續說話。
裴元說道,“軍門這次入山東平叛,想必也該明白事情的起因。現在山東各地造反的教匪,名義上是托名羅教,但實際上都是當年的白蓮教餘孽。”
“自從永樂年間的唐賽兒叛亂後,不少白蓮教的骨乾就轉入民間,這次更是藉著羅教的名義起兵造反……”
石玠聽到這裡打斷道,“可是我聽說各地的叛亂,並不分什麼白蓮教和羅教徒。這兩者同為邪教,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
裴元說道,“這就是卑職要對軍門所說的那件機密了。軍門可知,為何朝廷在派出軍門平叛之後,陛下仍舊讓卑職來解決這裡的問題?”
石玠有些疑惑的打量了裴元幾眼。
裴元這才說道,“那是因為之前的時候,我們鎮邪千戶所就已經在秘密的追捕羅教的高層。並且在一次成功的突襲中,擊殺了羅教的教主,以及其他的高層頭目。”
“現在的羅教教主其實就是一名錦衣衛冒充的。”
石玠聞言不由大吃一驚,“什麼?怎麼會這樣?陛下為何冇有對我提起此事?”
裴元繼續道,“說起那羅教教主,軍門之前肯定見過。就是山東都司的都指揮同知,濟寧衛指揮使陳頭鐵。而且這件事非隻有錦衣衛知道,就連西廠提督、山東巡撫和鎮守太監,也都是清楚的。”
“試問,羅教已經在錦衣衛的控製和地方大員們的嚴密的監視之下,又怎麼可能會造反呢?所以卑職可以斷言,現在想要造反的隻有白蓮教,並冇有什麼羅教。”
“至於陛下為何冇有向軍門提起此事,想必也有其考慮。”
“如今受到陳頭鐵這個名義教主掌控的隻有濟南府的羅教徒,其他各地的教徒不少都被白蓮教的人所蠱惑。如今,保留陳頭鐵這個羅教教主,尚且可以在形式上對散落各處的羅教徒形成羈縻。”
“一旦陳頭鐵的身份曝光,讓那些鬆散的羅教徒產生不信任,那麼各地的羅教徒很可能會徹底失控。”
“卑職正好有個法子,可以藉助這個身份做一些文章。”
石玠尚未從剛纔的話中緩過來,隻看著裴元道了一句,“講來。”
裴元道,“如今那些羅教徒已經陷入混亂之中,和白蓮教徒攪在一起。軍門何不直接以招安的名目招降了羅教。”
“有陳頭鐵作為內應,這件事必定能順利達成。”
“如此一來,就可以讓那些造反作亂的羅教徒和白蓮教徒彼此生疑,隻要他們彼此猜疑,自相爭鬥,到時候官軍隻要稍微施壓,就會勢如破竹一般。”
“那些羅教徒有了招安的後路,見勢不妙下,哪還會和那些白蓮叛軍一條路走到底?”
“到時候可以讓陳頭鐵隨軍一起出兵,沿途收編羅教徒,此消彼長之下,定然能迅速擊潰山東各地的叛軍。”
石玠冇想到裴元直接丟擲了這麼大膽的計劃,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原來如此,陛下派你來山東平亂,想必主要就是為了這個羅教吧。”
裴元倒是很想揭露小阿照摻和這邊的事情,就是為了錢,但想著那小子也不太容易,就不當這個小黑子了。
他順著剛纔的話,繼續往下說道,“一打一拉,一剿一撫,正能看出軍門的手段。”
“這不止是戡亂之能,更是宰相格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