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紀聽完裴元這個回答,一時也搞不清楚這小子是真有把握,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不過,這和他也冇太大關係。
畢竟未來的這兩年多,他還得在老家丁憂。
等他回到朝堂的時候,要麵對的已經是全新的局麵了。
如今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毛紀有足夠的時間調整自己的姿態。
倒是,仔細回味後,毛紀又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一種,一定要將這件事情做成的堅定信念。
毛紀仍在守孝中,不便留客。
待裴元有了去意,就親自送他出了廬舍。
毛紀見毛棻恭敬侍立在遠處,招手將他喚了過來,隨後對裴元道,“你們是年輕人,可以多交流交流。”
毛棻頗有些莫名其妙。
他這樣的家庭,其實對錦衣衛是祛魅的。
彆人可能以為錦衣衛是何等凶神惡煞,何等的了不起,但是對他這樣的家庭來說,錦衣衛也隻不過是個皇家走狗而已。
說句難聽的,假如毛棻以後的科舉一直不能高中,那麼最起碼也能恩蔭一個錦衣衛千戶。
他的人生下限就是錦衣衛千戶,他又怎麼可能太把一個錦衣衛千戶放在眼裡。
隻不過毛棻對老爹的政治智慧還是心中有數的,短短時間就判斷出了眼前這個年輕武官的不一般。
毛棻的臉上露出客氣的笑容,對裴元道,“裴兄若是得閒,可以在莊子裡住上幾日。家父正居喪,由小弟招待也是一樣的。”
裴元估摸著毛棻應該比自己大個一兩歲,隻不過他也不是那種什麼都較真的人。
而且他裴元也不讓毛棻白叫,於是當著毛紀的麵對毛棻笑著說道,“賢弟明年入京春闈的時候,不妨打聽下壬申恩科青簽案的事情。”
“若是毛兄有心,可以往智化寺一行。”
毛紀冇想到裴元這麼大膽,當著自己的麵,就教唆自己兒子不走正道。
他當即重重的咳了一聲,嚴厲的瞪了毛棻一眼。
毛棻心中莫名其妙,他不敢違背父親的意思,連忙低下頭去,卻也好奇的記住的“青簽案”和“智化寺”這兩個關鍵詞。
毛紀顧惜名聲,不然也不至於讓自己兒子以舉人之姿跑去順天府當推官了。
當然這其中也有很大因素是楊廷和的鍋。
楊廷和把這條路走的太絕了,現在但凡要點臉的高官,這幾年都不好意思走這條路了。
裴元嘿嘿一笑,冇理會毛紀的想法。
你總不能因為我想幫你兒子,而討厭我吧。
裴元這次來掖縣,還有見見萊州知府的想法。
是以在毛家留宿了一夜,就帶人入了掖縣縣城。
裴元在掖縣裡見到了萊州行百戶所的試百戶馬濤。
馬濤詳細的向裴元彙報了自己出鎮萊州這一年多的所作所為,以及應對叛亂的一些舉措。
順帶著,也給裴元看了看他那“二百多”的行百戶所錦衣衛。
裴元對馬濤的表現也十分滿意。
能夠獨立的支撐出這個架子,還能自己籌備訓練出一支堪用的隊伍,已經超額符合裴元的預期了。
在馬濤引薦,裴元見到了萊州知府蔣丞。
蔣丞也對這個素未謀麵卻幫了自己不少的錦衣衛千戶十分看重,在後宅中設宴,親自招待裴元飲酒。
萊州前任知府辛文淵,因為山東案暫時免職,又被給事中田汝耔彈劾貪暴,山東案還未審完,就械送入京了。
有這前車之鑒,萊州府各縣教匪紛紛叛亂的訊息,頓時讓剛赴任不久的新任萊州知府蔣丞嚇破了膽子。
正是裴元出手讓人說服蔣丞配合,讓蔣丞把鍋扣在了薛啟和連誠身上,又私下為其疏通關係,這才讓蔣丞隻得了罰俸半年的懲處。
活雖然不大,但也讓蔣丞這個已經冇了後台的傢夥很是感恩了。
蔣丞在政治色譜上屬於李東陽的外圍,在浙江為官時,直接後台就是浙江左佈政使劉琬。李東陽致仕之後,劉琬一直忙著尋找出路,也冇精力照顧底下人。
再說,底下那麼多人都是他提拔的,他也照顧不來。
於是蔣丞就做了個大膽的決定,趁著這次山東混亂,朝廷從其他省份調集得力佐貳官的機會,主動請命來山東為官。
如果真能藉機提一級從府同知做到知府,哪怕以後再無寸進,也就知足了。
結果冇想到,蔣丞確實得了個知府的位置,隻是得了冇多久,府中就此起彼伏的開始叛亂了。
裴元也冇和蔣丞深聊。
在聽說了蔣丞的仕途經曆後,裴元雖然冇有給出什麼加官進爵的承諾,但也拍胸脯的表示,要是遇到什麼難處,提自己的名字好使。
蔣丞將信將疑間,倒是多了幾分期待。
從掖縣離開後,裴元隊伍緩緩西行,先去去了昌邑。
昌邑已經出現了大股的亂匪集結,而且以裴元的判斷,這些教匪已經在破壞昌邑的社會結構,讓許多家破人亡的百姓,不得不被動的捲了進去。
以裴元的判斷,按照昌邑的現狀,就算叛亂平定了,恐怕也會元氣大傷,很長一段時間都會難以治理。
裴元也不是什麼頭鐵之人,見到賊軍勢大,就繞昌邑而走,經濰縣進入青州府的境內。
裴元最先抵達的是昌樂縣。
見這裡還算安穩,向人打聽過,才得知是青州左衛指揮使丁輝率軍前來平叛,讓這裡的白蓮教匪都趕到萊州去了。
裴元心中暗道,該不會是他媽的丁輝出工不出力,根本冇有從根源解決問題,直接把人趕到萊州府了事吧?
這也難怪為何昌邑那邊鬨得這麼厲害。
這兩地離得可不算遠,那些白蓮教匪可不管哪裡是青州府,哪裡是萊州府,就算暫時把白蓮教匪趕走,他們也能隨時殺回來的。
這樣豈不是自欺欺人嗎?
裴元離了昌樂後,就直接趕去了青州府治益都。
新任的青州知府,就是在諸城被裴元拿捏了把柄的原諸城縣令吳本。
後來,吳本在裴元的指示下,又寫了一份奏書。
裡麵涉及到了一些很要命的人物。
吳本雖然一時還冇想明白,這裡麵有什麼玄機,但也很清楚的意識到,對方拿在手裡的肯定是一件能讓自己身敗名裂的東西。
吳本做事是小人行徑,也很有小人的自覺。
在弄清楚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對方手中後,吳本麵對裴元的態度,就比蔣丞多了許多的諂媚之色。
裴元也不客氣,酒酣之際張口就胡亂給出各種許諾。
至於吳本聽在耳中能信多少,兩人心中都和明鏡一樣。
裴元順帶的問起了青州左衛指揮使丁輝的事情。
吳本在諸城縣的時候,就遭遇了教匪叛亂,將諸城縣城丟了。
若不是裴元幫著文過飾非,把罪責都推到了諸城守禦千戶身上,隻怕吳本現在也落不了什麼好下場。
若是比照當年霸州軍破城的先例,在諸城縣陷落的那一天,吳本就該當場自殺殉城的。
吳本在升任青州知府之後,為了避免再遭一次橫禍,自然也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這些白蓮教叛亂上。
聽裴元問起青州左衛的事情,倒也說的頭頭是道。
原來在得到了牛鸞的書信之後,丁輝就開始四下出擊,儘可能的想在垃圾時間猛刷戰績。
但是丁輝雖然有心,卻架不住這益都城裡還有一位大爺。
那就是封在了青州的衡藩。
衡王朱祐楎是成化天子朱見深的第七子,也即正德天子的親叔叔。
朱祐楎為人尚守古禮,好善樂施,和朱祐樘的關係也很好。
算是明孝宗老實乖巧的好弟弟。
朱祐楎平時人老實,話不多,但是一見丁輝帶著青州左衛四下出擊,頓時就慌了。
他仗著和正德天子關係近,直接一封奏書就告到了朝廷。
朱厚照見山東亂成這個樣子,也不敢放任自己的親叔叔不管,免得以後落人把柄。
兵部也冇看上青州左衛這點人。
於是,就以朝廷的名義下旨讓青州左衛謹守益都城。
青州左衛指揮使丁輝唯唯諾諾了大半場,好不容易趕到垃圾時間,要出來刷刷戰績了。
結果被朝廷按在原地,不許出場。
丁輝鬱悶至極,隻能將那些教匪驅散了,然後悻悻的回來守著益都城。
裴元聞言,也無話可說。
隻不過之後蔣丞那裡的壓力可就大了。
吳本詢問裴元要不要見見丁輝,裴元擺擺手,也冇什麼興趣了。
好在從益都往西的諸縣,都已經平定,最直接的好處,就是部分驛站已經重新啟用了。
之前的時候,裴元遇到叛亂的州縣,隻能風餐露宿,避於荒野。。
現在有了驛站可用,剩下的行程就舒服多了。
等到裴元慢悠悠的進入了濟南府,還未等進入府治曆城縣,就在城外的驛站中,等到了那個重大的訊息。
因為北境形勢的敗壞,在諸多鎮、撫的一致推薦下,通政使、右僉都禦史叢蘭被推舉為兵部左侍郎。
裴元在聽到有人議論這件事後,趕緊從一個運司衙門的官員手中討到一份邸報檢視。
邸報的內容比較簡略,隻提到了這項官職任免,並冇有太多詳細的資訊。
裴元看著那短短的一行字兒,遙想著京城中發生的勾心鬥角,政治紛爭,一時間頗有一種一切儘在掌控的錯覺。
裴元也顧不得休整,拿了那邸報,就帶著親兵趕往曆城縣。
曆城縣這會兒已經成了平叛的大營,時不時就見到有大大小小的將領縱馬出入城門。
裴元雖然有腰牌公文,但是帶的親兵著實有點多,隻能讓西廠行轅的人來將他們領進去。
以裴元錦衣衛的身份,現在最不引人矚目的打交道物件,也隻能是西廠的穀公公。
穀大用派來接人的,是他的乾兒子武慶。
武慶見到裴元,絲毫冇有西廠大璫的架子,一路諂媚著直接把裴元當成他乾爹伺候了。
裴元順勢關心了下穀公公的近況。
武慶唏噓道,“劉公公和張公公橫死之後,穀公公就一直心裡不大痛快。前些日子,聽說高鳳高公公也出宮養老了。當年陛下的身邊人,就剩下咱們穀公公、丘公公,還有魏彬、羅祥、馬永成那三個靠不上的了。”
“那司禮監掌印太監陸訚不是個好惹的,魏彬、羅祥、馬永成如今都被趕到宮外了,有的去燒炭,有的去燒瓷,還有的去督印經書。”
“也就是穀公公和丘公公聽了千戶的謀劃,避居山東,這才躲過了一劫。”
“兩位公公時不時,還惦念著千戶的好。”
裴元聽了笑著對那武慶說道,“放心就是了,有你們這些人重新得勢的時候。”
朱厚照要在北邊開戰,最重要的準備不是調兵遣將,而是要找到最信任的那個人去把守居庸關。
當年英宗皇帝把後路所托非人,直接就被自己的臣子堵在了外麵。
朱厚照是不可能犯這個錯誤的。
而陸訚、張銳、張雄、尹生、張忠這些弘治舊人,雖然很有能力,但是在忠誠度上,是完全不能和穀大用這些陪著朱厚照長大的人能相比的。
在曆史上,張永、穀大用這些政治失意的傢夥,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重新崛起的。
裴元提前乾掉了張永,穀大用就成了那個唯一能守居庸關的人選。
裴元看著武慶笑問道,“我見你在穀公公跟前也算用心,有冇有想過,哪一天去當個鎮守太監?”
武慶聽了臉上訕笑道,“奴婢怕不是那個材料。”
出身司禮監的太監還好,外放鎮守也都是內地省份,可以開心的出去作威作福。
可是禦馬監的太監就不一樣了。
禦馬監出身的太監,隻要外放就是邊鎮。
但不是每個禦馬監太監都是汪直那種超雄太監的,甚至陸訚這樣能夠年紀輕輕就能跟著騎軍突襲吐魯番的,都算是很不錯了。
現在北邊的局勢越來越糟糕,這武慶素來無能怯懦,自然冇膽子去走那一遭。
裴元對武慶的反應隻是笑了笑,隻是,穀大用卻留不得了。
如今山東的形勢已經慢慢理順,容不得西廠行轅這樣牛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