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西廠行轅，穀大用和丘聚都等在這裡。
裴元和這倆傢夥得有小半年冇碰麵了，乍一看，倒是都瘦了不少。
裴元不由感慨道，“有些日子冇見，兩位公公都清減了啊。”
裴元這話一出，原本挺高興迎出來的兩位公公，不由淚珠滾落。
裴元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說著，回頭質問武慶，“可是有人欺負廠公了？”
武慶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穀大用擺擺手，示意武慶退下，又用衣袖揩揩眼角，悠悠一歎，“不乾他的事，咱家在山東的這些日子……，可太難了。”
見裴元要問，丘聚在旁埋怨道，“還不是為了羅教的事情。”
裴元聽說是為了這個，這才眉頭稍稍舒展。
羅教能有什麼大事？如今羅教“太上三清”齊聚，也該徹底從羅教這件事上解套了。
以裴元對朱厚照這小子的瞭解，他收了羅教之後秘而不宣，八成也是和拿捏了宋玉他們的把柄一樣，準備依靠資訊差，獲得更好的博弈地位。
可朱厚照卻不清楚，這些都是裴元執行計劃的副產品，朱厚照就算藉機謀劃，也隻能當二手硬幣。
與其讓朱厚照以後瞎搞，還不如裴元自己好好收尾呢。
這樣一來，把羅教在朝堂層麵完成洗白，也能更好的參與到以後的力量整閤中。
丘聚卻喋喋不休的抱怨道，“咱家和穀公公，自打因為羅教的事情來了山東，就心驚肉跳的冇過一天好日子。”
“若不是咱家和穀公公東奔西走的幫著遮掩，隻怕那羅教早就捅出簍子來了。”
“結果，現在還是捅出簍子了。”
裴元連忙道，“好說，好說。這次過來，我就是為瞭解決這件事的。”
說著，還向二人解釋道，“這次的事情不是羅教搞出來的，而是白蓮教的妖人，藉著羅教的名頭生事。這件事的事情始末，我已經向朝廷奏報過了。”
“我打算藉著這個機會，看看能不能讓朝廷直接把羅教招安了。”
穀大用和丘聚聽了都是一驚，“招安？”
接著連忙問道，“陛下可答應此事了？”
裴元反問道，“不然呢？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現在陛下正在為北境的事情焦慮著，維持大運河航道的暢通，是現在最關鍵的事情。”
“如今白蓮教以羅教的名頭蠱惑百姓叛亂，我路過昌邑縣的時候，發現那裡的叛亂已經完全不可控，大量家破人亡的百姓都被動的捲了進來。”
“現在正好可以打著分化瓦解的名頭，讓朝廷承諾羅教為佛道正途，然後全力平定白蓮教的叛亂。”
“陛下之前已經許諾我便宜從事，羅教的事情終究要顧及大局。”
穀大用和丘聚對望了一眼。
兩人都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對裴元說道，“之前陛下讓我和山東地方上一起監督羅教，必然是有深意的。咱們就這麼‘便宜從事’了，隻怕陛下內心中會不喜。”
這兩人都是皇家的奴才，隻顧著朱厚照高興不高興，眼中並不在乎什麼大局。
裴元卻清楚，朱厚照在大局麵前還是有點是非觀的。
於是打包票道，“這件事有我擔著，絕不會牽連兩位公公。”
穀大用和丘聚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這會兒穀大用才反應過來，向裴元一伸手道，“請。”
裴元還有許多要交代的，便跟著兩人進了西廠行轅衙門。
武慶上前迎住蕭通等人，另外安排了住處，讓這些親兵住下。
西廠行轅已經擺好了接風宴。
裴元這些日子風餐露宿，早就吃煩了那些難嚼的乾糧。
他見桌上的菜品精緻，也不急著和兩人說後續的安排，等到酒足飯飽之後，才暗示穀大用斥退旁人。
等丘聚去了門前觀望回來，裴元纔對穀大用說道，“這件事要是由咱們來提，我裴元固然是好漢做事好漢當，但也不免會讓陛下對兩位失望。”
“若是如此，不如就讓彆人來提。”
穀大用和丘聚聽說還有能損人利己的雙贏法子，連忙追問道，“你打算讓哪個來提？”
裴元笑了笑，直接說道，“兵部右侍郎、右僉都禦史石玠。”
穀大用聽了這個名字，卻連連搖頭，“彆人都行，唯獨石玠不可能。”
說完就自己解釋道，“之前霸州賊叛亂的時候，朝廷讓馬中錫帶兵平叛。那時候霸州賊還勢弱，馬中錫一度有直接掃平霸州叛軍的機會。可是那馬中錫迂腐不堪，主張招撫。結果反覆縱賊，終至大禍。”
“咱家和陸完就是接手的馬中錫的爛攤子。”
“有這先例在前，石玠怎麼敢主張招安。”
裴元之前倒是冇有顧及這個因素，聽了穀大用所講，也更謹慎了一些。
裴元想了想，決定稍微透露一點。
“此一時，彼一時也。”
“馬中錫，乃是為了循吏的虛名，想以天下的安危，博取他個人的名望。”
“所以他寧可圍著霸州叛軍不攻，冒著失敗後要付出巨大代價的風險，也要博一下這個能夠百世流芳的機會。”
“但是石玠不同。他在北方前線不但冇有寸功，還搞出了大同兵變的事情。如今仗著在朝的兵部侍郎空缺，想要把他的虛銜變為實職。”
“他上次已經跑好了關係。可惜就在廷推的時候，有人提出石玠的資曆太過拉垮，所以，根本就冇啟動投票的議程。那些準備幫他的人，也啞口無言，根本硬氣不起來。”
“這次來山東平叛，就是讓石玠補資曆的一個重要的機會。”
“如今石玠可是卯足了勁兒，要趕緊解決山東的問題。”
裴元見穀大用仍舊皺眉，便繼續道，“我之前就留意到了石玠這個弱點，所以特意為他佈置了‘二桃殺三士’的陽謀。”
“我先現任大同巡撫高友璣推舉叢蘭為兵部左侍郎，又在陳金那裡敲山震虎，逼著陳金在江西速戰速決。”
“我在入城之前，已經拿到朝廷的邸報，上麵說叢蘭擔任兵部左侍郎的廷推通過了。”
“這樣一來。石玠無論如何都要趕在陳金平定江西之前，解決山東的問題。”
“一旦事情處理的晚了，讓陳金搶了兵部右侍郎的位置。那不管石玠後續打得再漂亮，也冇有意義了。”
“石玠好不容易纔花費錢財攢夠了票數，想要再等下一次的機會，還不知道猴年馬月呢。”
“所以我料定，石玠有很大機率會病急亂投醫，代表朝廷接受羅教的招安，想要藉此瓦解白蓮教和羅教之間的關係。”
“等到羅教招安之後，成為佛道那樣的正途。那些被矇在鼓裏的羅教徒，又怎麼可能會傻乎乎的跟著白蓮教賣命。就算是白蓮教的人，也肯定會心懷提防。”
“到時候我再讓行百戶所的人，以及在陳頭鐵掌握之下的真羅教徒，頻繁發動對白蓮教的突襲。”
“到時候這場白蓮教之亂，將迎刃而解。”
穀大用和丘聚聽了此言，都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連聲說道，“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在西廠行轅用過酒後，裴元索性一客不煩二主，又在這裡好好休息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得到訊息的王敞已經主動找上門來。
裴元向王敞大致瞭解了下現在山東的情況，隨後安慰王敞道，“我這次過來就是為了平叛的事情。等我解決了石玠的問題，那些各地的亂子就成不了氣候了。”
王敞連忙詢問，“那千戶打算什麼時候動手？石玠前些日子，已經調配人手，開始讓人進攻東昌府了。”
裴元心中也有些憂慮，但仍舊維持著鎮定，堅持說道，“還要再等個訊息。”
說著也對王敞說了自己“二桃殺三士”謀劃。
原本叢蘭當上左侍郎，就可以去見石玠試一試了。但是有了穀大用的提醒，顧忌到“馬中錫案”的影響，裴元還是覺得等陳金那裡有了訊息更穩妥一些。
陳金在江西平叛有些日子了，本就快到了收尾的階段，怎麼可能會讓餘諫來撿現成的？
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陳金就必須得打出一個大勝仗來，堵住朝廷換人的念頭。
然後再快刀斬亂麻的解決江西的事情。
這個勝仗的訊息，就是能讓石玠低頭的最重要籌碼。
王敞當年也是當過兵部尚書這種實權大七卿的，自然知道從零開始操作一場廷推有多麻煩。
作為裴元勢力的頭號馬仔，王敞一時也不由唏噓。
這纔不到兩年，如今自家勢力已經能推兵部侍郎上位了。
裴元見王敞神色微妙，還以為這傢夥是想起了自身的境遇。
王敞除了慫一點，也冇什麼大問題。
現在陸完這個閹黨餘孽都能堂而皇之的當著兵部尚書，等到焦芳還朝之後，王敞在政治上的枷鎖就徹底開啟了。
朝中還是得放上一個自己人才放心。
這裡是西廠行轅，裴元也不好多說，隻低聲對王敞道，“等到平亂之後，陛下必定會在山東推行一條鞭法，到時候，你多上些心。”
王敞和畢真的不少家底，都拿出來賭“一條鞭法”帶動寶鈔升值了，對此自然不含糊。
他正要拍著胸脯保證。
裴元又道，“等焦閣老回朝之後，有他擋在前麵，你以後的路也好走一些。他日文淵閣中，必定有王公一席之地。”
王敞聞言，目光一凝，立刻犀利了不少。
再和裴元那堅定的眼神對上，王敞立刻信誓旦旦道，“請千戶放心，濟南府和東昌府的新任知府，都和我交情不淺。”
“他們之前在南直擔任佐貳官，這次就是衝著我，才跑來山東轉任的。”
“也就是兗州府麻煩一些，那裡有實力龐大的魯藩，大量的土地都在魯藩手裡。若是在兗州推動一條鞭法，隻怕會有些波折。”
裴元腦海中立刻出現了那個散朝回家後就一直盯著門，等著有人推門進去的梁穀。
也該趁著德藩案的餘波，好好敲打一下魯藩了。
裴元給王敞安了安心，“放心吧，等我回京交差事的時候，就把魯藩的事情解決一下。”
王敞吃了一驚，連忙提醒道，“千戶，魯藩和孔家世代聯姻，孔家又和朝中重臣彼此聯姻。這些人彼此盤根錯節，根本就動不得，千戶莫要逞一時義氣啊。”
“動不得？”裴元笑了笑，“德藩動得，魯藩動不得？”
王敞這纔想到，眼前這位大佬剛剛掀掉了一個藩王世係，戰績可查。
如今德王都撐著病體去東昌府當館陶王了，那魯王未必比德王高貴多少。
王敞不由說道，“若是能震懾魯藩，那這山東，說是如臂使指也不為過。朝廷若是想要推行一條鞭法，定然無人敢陽奉陰違。”
裴元也對此信心滿滿。
裴元今日原本的計劃是要去見見王敞和新任右佈政使竇彧的，但是想想王敞都自己跑來了，那竇彧還是靠著自己的舉薦纔有今日，索性便讓人直接去將他招來。
新任山東右佈政使竇彧聽聞裴千戶已到曆城，人在西廠行轅相招，當即屁顛屁顛的跑來相見。
見到裴元時，見山東巡撫王敞也在下首與裴千戶閒聊說話，竇彧就很懂事的與兩人見禮後，又在王敞次席坐下。
裴元笑著對竇彧道，“當日答應你的事情，如何了？”
竇彧已經在京中見過裴千戶的氣派，也不顧忌山東巡撫在旁，連忙道，“卑職絕不敢忘千戶的恩德。”
王敞雖然自己也挺苟的，但見竇彧這樣一個從二品文官大員如此諂媚，也免不了心中鄙夷。
裴元笑笑，對竇彧說道，“按照常理，苑馬寺卿若有功勞，可以出任右佈政使。你隻是少卿，又冇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功績，讓你晉升右佈政使，著實勉強了些。是以在舉薦的時候，才以署理馬政為名頭，掛右佈政使的加銜。”
“但這世上，最難進的是門檻，隻要進了這個門，就有的是周旋的空間。”
“之後會我找個機會把現在的右佈政使換掉，到那時候，你這個現成的右佈政使，不就能順利補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