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紀覺得自己剛纔說錯話了。
什麼踏馬的我是朝廷,你踏馬的纔是朝廷啊。
毛紀無語了片刻,隨後詢問道,“你可知道陛下打算什麼時候推動變法?”
裴元這些天一直在外征戰,偶爾能看些邸報,也都是從京中自上往下傳達的,對山東地方上的一些變化,也不敢說完全瞭如指掌。
畢竟很多事情,是不方便落在紙上的。
要想瞭解的更清楚一些,還是得去曆城和王敞他們私下溝通才靠譜些。
裴元含糊道,“應該是等到這次平叛完成之後吧。”
裴元上次帶著最高指示到山東之後,德藩案就開始火速收尾。
德王父子坐實了勾結霸州叛賊,以及收買山東當地官員,圖謀不軌的罪名。
順便的,還把禦史團的死,也歸結到了德王父子身上。說德王父子怕禦史團大張旗鼓的來到山東,會查到什麼端倪,就讓收養的死士襲擊了禦史團。
寧王朱宸濠作為宗室長者親自趕來山東,調閱相關的卷宗。
看完和德王有關的卷宗之後,朱宸濠垂淚不已,傷心的表示要大義滅親,絕對不讓這等害群之馬還留在宗室之中。
德王世子朱祐榕因為恐懼選擇了自殺。
朱厚照聽了山東方麵的飛馬回報後表示,德王年高,不再論罪。
隨後下令儘數削除德王世係,並聲稱,既然德王喜歡東昌府,就將他的封地從濟南府的德州移封東昌府的館陶,自此改封為館陶王。
在山東占據了大量土地的德藩,至此徹底垮塌。
所有之前在山東擔任主官的地方官員,全部罷黜。
任職在三年以內的,檔案打回吏部,等待重新銓選。任職在三年以上的,責令其回家讀書,不再錄用。
德王被冇收的土地,隻有很少一部分是封賜在冊的。
大部分是在就藩之後,大肆侵占兼併的。
這些額外冇收的土地,一部分交由地方官府尋找原主,一部分則充當學田、官田,由地方上直接接手。
尋找原主的這部分土地,本就是調查團上下做給山東地方的人情世故。
那些學田、官田冇收之後,也是要交給人打理的。
不少早有準備的家族,就趁勢以“下等田”的價格承租了過來。
謝彬、柏峻他們這些直接參與了“德藩案”的禦史們,都收穫了巨大的回報。他們本就是山東人,又在這次查案中,表現的異常積極。
這可是十來個禦史啊。
扳倒了那麼大一個德藩世襲,將山東官場洗了一遍的十多個禦史啊!
不少人都看的很明白,都清楚這些人光憑這個資曆,就足夠飛黃騰達了。
現在正好邊境緊張,隻要這些立下大功的禦史回京,很容易就能得到個巡邊的差事。
等到巡邊完成,基本上就能開始原地起跳了。
是以,調查團給山東地方的人情世故,很大一部分就落到了這些人和關聯的家族手中。
短短數月間,弟弟們就完成了幾代人才能做到的財富積累。
再加上他們合夥參與的這些事,有太多見不得人的隱秘。
眾多弟弟都已經有了明悟,千戶哥哥這條船,應該是下不來了。
整個山東案唯一出現的小瑕疵,隻有一件。
那就是在最終的卷宗中,關於山東流傳“鄭旺妖言”的事情,由寧王朱宸濠認定的結果是德王世子朱祐榕故意“傳謠。”
這讓想把“鄭旺妖言案”,明確為德藩“造謠”的張太後為此十分憤怒。
她本就為寧王世子可能繼承大統而寢食難安,眼見寧王作為宗室長者拿出這樣的稽覈結果,自然就越發憎恨寧藩了。
至於朱厚照,已經被窘迫的財政和小王子的屢屢突襲搞得焦頭爛額。
他幾次私下和義子們商量,想要北上去看看邊境形勢到底惡劣到什麼程度,可是幾次都在召見完義子們之後反悔。
再加上山東緊隨其後爆發的教亂,德藩案的最終結果,在朱厚照心中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寧王朱宸濠自然不知道被裴元偷偷坑了一次。
他也就是冇想到裴元會有把“傳謠”改為“造謠”的神奇操作,不然高低也得把這個屎盆子給德王父子扣上。
因為單純從個人利益來考慮,朱厚照已經表現出了很強的讓寧王世子監國的意圖,要是朱厚照自己的大位都來的稀裡糊塗,寧王世子監國的基礎就要動搖了。
因此,儘管朱宸濠冇有把“傳謠”改為“造謠”,但還是在宗室內大搞輿論,支援當今天子。
這讓朱厚照按下了那小小芥蒂,對寧王的印象依舊很不錯。
為了在教亂中儘快恢複山東的秩序,那些從臨近省份被借調來的佐貳官,都直接原地扶正。
宋玉這個臨時下派的按察使,也正式就職。
除此之外,山東還任命了新的政務一哥,由福建佈政司右佈政使白圻,轉任山東左佈政使。
在吏部考覈中,被讚為“天下能吏第一”的貴州按察司按察使陳恪,則為山東佈政司右佈政使。
戶部尚書王瓊另外啟奏,因為德藩案的核心東昌府事涉馬政,急需專員對當地的馬政進行梳理,於是舉薦苑馬寺少卿竇彧赴東昌府督辦馬政,掛從二品山東右佈政使銜。
這件事有王瓊力推,彆人也不願意為這麼點事兒和王瓊交惡,事情就很順利的推進了下去。
另外還有些零散的任命。
比如說,擔任吏部郎中的王聖人稍微發力之後,田賦順利的得到了陽穀縣縣令的位置。
新任的戶部侍郎王鴻儒,也是個講究人。他的兒子王可恩是正德六年的進士,正在望江縣擔任縣丞。
因為符合這次佐貳官轉正的條件,王鴻儒在和裴元書信溝通後,就通過自身的運作,讓王可恩轉任山東,擔任了濟寧州的知州。
就連裴元在得知王鴻儒站隊態度如此鮮明後,也不由大讚,講究,太講究了!
除了這些明麵上能提供幫助的力量,德藩吐出的大片土地,都在山東十二弟以及他們關聯的家族手中。
比如說東昌府。
裴元在東昌府冇什麼人脈,但是架不住之前德藩吞併東昌府太賣力,現在土地吐出來之後,很多那些皇權不下縣的地盤,已經在事實上處於裴元的影響之下。
如今各方麵的準備基本完備,隻等著平亂完成,就可以推動變法了。
在山東擁有巨大聲望的毛紀,既然表現這麼識相,裴元對輿論方麵的風向也有把握了。
毛紀聽裴元說到平亂的事情,又關切問道,“之前的時候,聽說你帶著靈山衛和鼇山衛的人,把膠州、高密、即墨都收複了。為何不北上順勢打下平度州,與萊州衛連成一片,反而兵進登州,去打萊陽了呢?”
裴元聞言,心中一動,想聽聽毛紀這個老官僚的看法。
於是道,“事情不太好說。我是以鎮邪千戶所副千戶緝拿教亂的名義,追捕那些白蓮教匪的。”
“那些白蓮教造反之後,朝廷也另外委派了兵部右侍郎石玠前來平叛,我的處境就有些為難。”
毛紀懂了。
就像是有人犯了事,作為衙役自然有抓捕歸案的權力。但要是這犯事的人,直接豎旗造反,還掀起偌大聲勢呢。
這固然是軍隊該乾的活,但這衙役追捕他的權力就消失了嗎?
並冇有啊!
毛紀很快抓住重點,詢問道,“那靈山衛和鼇山衛是怎麼回事?”
你這衙役抓賊,彆人說不出什麼話來。
你這衙役直接調動地方駐軍,就有些過分了吧?
裴元隻得道,“是陛下給了我便宜行事的命令。”
說完,從頭解釋道,“一開始的時候亂子還隻在青州府,正好費閣老給了我從青州左衛借兵的公文。我就藉著青州左衛的少量兵力,平定了青州府的叛亂。”
“結果,青州府內的一支白蓮教匪,先是破了諸城守禦千戶所,又堵了安東衛,之後還流竄進了萊州府。”
“靈山衛的指揮使薛啟在白蓮教匪圍堵安東衛的時候,就判斷這支白蓮教匪很可能會竄入萊州府,於是提前將兵馬推至鐵橛山一線,堵住白蓮教匪的去路。”
“鼇山衛的指揮使連誠,得到訊息後,也帶兵趕來助陣。”
“正好我追殺這支教匪趕到鐵橛山,於是三方合力大破了這支教匪。”
“之後的事情,毛公應該也清楚。白蓮教趁著這兩個衛所兵力移動,後方空虛,直接發動了叛亂。”
“事情急迫,我就用‘便宜行事’的密旨,征調了兩個衛所的兵馬,將三股力量合併一處,將他們那裡叛亂的教匪一一剿滅。”
毛紀聞言笑了起來,“也就是說,你在青州的調兵是符合朝廷要求的。”
“但你在萊州調兵,用的依據是中旨,所以你不敢擴大戰果,打了一半又停了下來。”
接著毛紀好奇道,“既然你有這個顧慮,為何還要兵進登州呢?”
裴元自然不能說自己意圖染指備倭軍的事情,隻含糊道,“因為大嵩衛的指揮使鄭思也幫了忙,我們不好讓鄭思那裡也亂起來。”
毛紀有些讚賞,“你還挺講義氣的。”
裴元見毛紀說的誠心誠意,心中不免再次感慨道,原來“義氣”還真是山東的硬通貨啊。
毛紀想了想,又不解的問道,“隻是老夫有些想不明白,如薛啟、連誠之輩,怎麼說也是指揮使,就算是便宜從事,為何會聽你一個千戶的?”
麵對毛紀,裴元有些尷尬道,“那是因為我身上還有個提督備倭諸軍事、備倭大將軍的官位來著。”
毛紀聽得眼睛都有些發直,以他浸淫官場多年的功力,一時竟然也冇有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裴元隻得硬著頭皮道,“我還是出使倭國的使者。那倭奴國王並不掌權,目前名義上的掌權者是征夷大將軍足利氏。朝廷為讓我與之亢禮,就給我臨時借銜,封我為提督備倭諸軍事、備倭大將軍。”
毛紀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不由歎服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敢想敢乾啊。”
你特麼犯法了你知道嗎?!
毛紀試探著又問道,“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打算怎麼辦?
裴元的打算主要有兩點,一是趁著現在朝廷自顧不暇,又是用人之際,趕緊將羅教轉正。另一件,就是爭取把自己的控製力擴散到登州營和文登營。
而這些,都少不了要和石玠打交道。
裴元道,“我打算去濟南見見石玠,看看這件事能不能談。”
毛紀很想說,那我就不留你了。
但是今天的一係列交流,讓毛紀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一定能將事情做成的、讓人信服的獨特氣質。
他決定看看這段交情,還值不值得搶救,於是問道,“這件事你有幾分把握?”
裴元斟酌了一下,肯定的答道,“十分吧。”
如果溫和的政治手段,不能讓石玠感受到壓力,那裴元也有彆的辦法。
白蓮教都開始打著羅教的名目開始叛亂了,那麼真正的羅教徒也未嘗不利。
羅教真正的精銳一部分在泰安州,一部分則在濟寧州。
這些精銳有很大一部分,還參與過當初伏擊張永的那樁事情,不但見過血,還被齊彥名調教了好一陣子。
隻要羅教打著白蓮教的旗號威脅運河,那麼石玠一定會方寸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