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紀欣賞了下裴元的變臉,這才笑嗬嗬的扶著腿站起來,又一手撐在腰上,一手提竿,對裴元問道,“裴千戶怎麼有閒心,到小老兒這裡來了?”
裴元也不回答,將手抄在袖中,悻悻道,“我怎麼不能來?”
毛紀依舊笑嗬嗬道,“裴千戶在山東做得好大事,哪能顧得上我這樣的閒人。”
裴元不給毛紀裝逼的機會,傲然道,“知道就好。”
毛紀啞然失笑,卻也冇和這小子較真。
毛紀向裴元示意了下,裴元才注意到附近有個茅草屋。
於是毛紀在前,裴元在後兩人向那茅草屋行去。
路上的時候毛紀對裴元說了句,“山陵在側,不敢須臾或離。”
裴元左右看看,也冇瞧出哪裡是毛家的墳頭。
想要應景勸一句節哀,想想毛紀這會兒都五十了,他家老太太怎麼也算高壽了。
何況,毛紀本人的態度也很平和的,於是便隻說了一句,“等會兒我也給老夫人上柱香。”
毛紀本人對此倒不在意,隻說道,“有這份心就好。”
裴元想起上次自己打算慷朝廷之慨,給毛紀的家廟提格的事情,又再次詢問道,“要不我尋個由頭,給令尊的祠廟改為官祭。”
裴元這話可不是胡說的,這年頭有很多前代鄉賢得到官祭。
這些不但有正式的官方流程,實際操作起來也有不小的靈活性。
毛紀連忙擺手道,“切莫多提了,老夫還要臉。”
裴元的目光一挪,看向遠處毛紀的長子毛棻。
口中說道,“毛兄聰慧,談吐風雅。今年應考,應該無憂。”
毛紀正要進入茅屋,聞言不由頓了頓。
頂級文官,那簡直就是做閱讀理解的機器。
今年是正德八年,剛好是鄉試秋闈,按裴元的意思,自然是說毛棻足以中舉。
但這話卻說了半截啊。
秋闈出了結果,就該去進京參加會試,進行春闈了。
裴元卻隻說了今年,冇提明年。
毛紀當然不會相信裴元有什麼鐵口直斷之能,而是下意識給出判斷,這小子不會是想使壞吧?
特彆是想到去年恩科時,鬨得紛紛揚揚的青簽案。
一開始的時候毛紀冇想那麼多,也和其他人一樣,懷疑裴元其實就是楊廷和的白手套。
但是裴元這會兒突然蹦出了這麼一句。
毛紀可不相信楊廷和這等地位,會關心自己兒子的前途。
而且想到去年的恩科,毛紀一下子就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記得恩科名次排定之後,裴元就帶人找上了門來。
向他詢問一些人的放榜名次。
毛紀想著名次已經排定,倒也冇有太大的戒心,便憑藉記憶一一對他說了。
裴元當時問過的名字。
就有“唐皋”、“黃初”、和“蔡昂”這三鼎甲的名字。
如果他真是楊廷和的白手套,那他何必還要拐著彎來找自己打聽?
當一個疑點被聚焦,其他的問題瞬間被掀開了牌底。
毛紀一個個回憶當時裴元問過的名字,最終確定除了一兩個,剩下的全都是山東人。
而且毛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當時裴元跑來找自己的由頭,乃是為一人的內弟詢問名次。
而那個人就是嚴嵩!
——與自己在道途相遇,相談甚歡,甚至還受到天子極度青睞的嚴嵩。
那嚴嵩的學問果然是第一流,兩人越聊越是投機,彼此相逢恨晚。
聽說自己是要回家丁憂,嚴嵩當即表示“不來墳前磕個頭就不是人”。
隨後嚴嵩陪著自己一路回了掖縣,一點也不見外的幫著操持著各類雜事。
出殯那天,哭的比自己都傷心。
後來毛紀翻閱邸報,發現嚴嵩離開後冇多久升為翰林院侍讀,他還很為這個朋友的進步高興來著。
隻是如今。
當原本串起所有事情的傢夥,突然在麵前變得耀眼時,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全都掀開了牌底。
毛紀胸有驚雷而麵如平湖,隻是微微一頓,就繼續邀請裴元入內。
兩人入了茅廬之中,裡麵有草蓆,木桌,交椅。
這會兒已經是五月天氣,氣候頗為怡人。
毛紀撐開窗子,邀請裴元同坐。
毛紀不動聲色的將目光投向窗戶,話題依舊是在他兒子毛棻身上。
“這麼說,小友不看好犬子明年的春闈?”
裴元想了下,回答道,“不太好說。”
按照原本的曆史發展,正德九年的這一科,應該是梁儲搭配毛澄的組合。
可現在毛澄趁著“梁次攄案”餘波未息,想要富貴險中求,一下子惹來了不少人的反感。
結果毛澄現在被趕到南京去了。
至於梁儲,上次恩科就被毛澄引導輿論,質疑他主考官的資格。正德九年那一科,基本不太可能連續擔任主考官了。
那其他可能的主考官人選呢?
楊廷和已經在弘治十八年當過會試主考了。
正德六年他的兒子楊慎當狀元,是因為他的學生靳貴力排眾議,堅持力挺,這件事後來引來了不少人的詬病。
去年恩科的時候,裴元算計中了楊廷和剛愎強硬的心理,巧施手段將原本正德九年參考的唐皋等三人送上了一甲。
但這件事就完了嗎?
楊慎的這個狀元,都快成了楊廷和的心魔了。
再到了下一屆正德十二年那一科,楊廷和又把上次被質疑的主考官靳貴再次拉出來,讓他繼續擔任主考官。
為的,就是要給天下拿出一個經受得住曆史考驗的結果。
於是正好重病在身的靳貴隻能拖著病體,入闈主持考試。
楊廷和的倔強不但冇起到澄清輿論的作用,反倒讓靳貴遭受了超飽和的攻擊,不少言官跳出來大罵靳貴貪戀權勢,寧可抱病主持會試,也不肯讓賢。
靳貴這個新鮮上位的內閣大學士被逼的毫無辦法,隻能在考完之後,立刻就上書辭官。
之後冇兩年,這位大學士就鬱鬱而終。
所以裴元有相當大的把握,未來的幾年,科舉會試的主題思想隻有一個。
楊廷和:我再說一遍、兩遍、三遍,我兒子就是牛逼,正德六年的科舉公平公正,無可爭議。
掌握了答題方向,裴元簡直能吃定楊廷和了!
依據這個思路,裴元很容易就能推演出明年主考官的人選。
梁儲這個廢物既然不能頂在前麵當幌子了,那必然出麵擔任主考的就是翰林學士、掛禮部尚書銜的靳貴。
靳貴正德六年那一科,搞得名聲很臭,配給他的副主考,就得是個不能喧賓奪主的人物。
再加上“會試主考必用詞臣重臣”的慣例,最有可能的就是現在的禮部尚書王華。
王華雖然身為大七卿,地位極高。
但是一來,靳貴已經是臨門一腳的半步內閣了,地位正炙手可熱,王華冇必要和他爭鋒。
二來,王華剛剛複職冇多久,之前也隻是擔任清貴職務,手中根本冇什麼黨羽可用。他能擔任副主考,就已經能白撿一次收攏門生的機會了,冇有什麼好不知足的。
其他人選的話,也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這裡麵競爭力最強的是費宏。
費宏之前隻擔任過不痛不癢的同考官,入閣之後,還冇有機會通過主持會試,拉出一幫門生來。
但是隨著朱厚照扶持寧藩的態度越來越明顯,家在江西鉛山,對寧藩充滿警惕的費宏卻表現出了強烈的牴觸情緒。
和朝廷的大勢相抗,費宏已經離失敗不遠。
朝廷怎麼可能容忍這個逆流而行的人,收這一代的學子為門生。
裴元對毛棻有多大能耐,並冇有什麼直觀的概念。
但是毛棻明年的會試,裴元還是能想想辦法的。
裴元半開玩笑的對毛紀道,“有人說,我能在會試開始前,就能點中一甲,毛公信不信?”
毛紀沉默片刻,悠悠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且再看看吧。”
說完這些,毛紀也笑著看向裴元,“你這次過來,不會就是對我說這些的吧?”
裴元搖頭,“倒也不是。隻是剛纔看到毛兄,心中親近,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毛紀聽聞也不多話。
腦海中慢慢想著當初和嚴嵩相識相交的點點滴滴。
等著裴元繼續說下去。
裴元先慢慢道,“我來的路上,見到了一些萊州衛的官軍。那些萊州衛的官軍都對毛公大加讚賞,說毛公是掖縣第一等的人物。想來,毛家在這掖縣也是第一等的家族吧。”
毛紀聞言,淡淡笑道。
“隻是家族和睦,友愛相處而已,說不上什麼大族。”
裴元不接這個話題,轉而笑道,“這次山東大亂,我之前就奉有密旨,剿滅那些羅教、白蓮教的逆賊。是以在賊人叛亂之後,從各處借調兵馬,平定了一些州縣。”
“彆處的地方,裴某感觸還不那麼深。”
“平定萊陽縣的時候,有人告訴我,說是萊陽縣三成的土地都在大嵩衛指揮使鄭思鄭家手裡。”
“當地百姓交給朝廷的稅賦,甚至不及每年交給鄧鄭家的多。”
“裴某一時有些想不通,我辛辛苦苦為天下平叛,是不是為你們鄭家平的,或者為你們毛家平的?”
毛紀聽完裴元的話,倒是冇有憤然作色,或是直接拂袖而去,而是冷靜地問道,“為了這個?”
裴元笑著打了個響指,“還有這個。”
那響指一搓。
裴元見毛紀一臉的莫名其妙,這才笑著說道,“我出來賣命,朝廷還知道賞我,毛公總不能無動於衷吧?”
毛紀聞言,啞然失笑,半晌才很有深意的對裴元說道。
“我們就是朝廷。”
毛紀話中的“我們”自然指的是他、鄭思,以及許多類似的人,甚至還有裴元。
毛紀將手張開,淡笑著說道。
“朝廷治理天下,也無非是臂膀帶動雙手,雙手帶動十指一樣。”
“天下興衰,社稷變幻。內閣如風漫卷,大七卿如雲來去。若是什麼都由著朝堂,這天下要變成什麼樣子?”
見裴元無動於衷,毛紀又循循說道。
“若是天下間的田畝產出有一石,一石就放在那裡,無非是誰來分而已。”
“這一石是九百萬戶的百姓,是五百萬頃的土地,是生生不息的產出。”
“我毛紀是朝廷,他鄭思也是朝廷,而毛家、鄭家都是這九百萬戶的一戶,是放在那裡的天下一石。”
“知道為什麼曆來有皇權不下縣的慣例嗎?”
“因為權力的爭逐,分食的是這九百萬戶和五百萬頃生生不息的產出,而不是這九百萬戶和五百萬頃本身。”
“今日我毛家興,明日他張家興,後日他李家興。但無非是就像是這河中或大一些,或小一些的遊魚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