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戶的身家來曆,並不是什麼秘密。
裴家幾代人的奮鬥史,就時常被小弟們私下裡津津樂道。
具體的訊息來源,就是當初從陳敏忠那裡聽過一些密辛的陳頭鐵。
裴家老祖裴有財是世代在山西販皮子的,曾經一度和陳敏忠的老子在京城皮貨圈子裡混的很開。
後來裴有財上了朝廷的套,土木堡之變後捐了馬草,得了個試百戶的官身。
大明朝白賺了一筆馬草,還白得了個能賣命的低階武官,簡直是雙贏,贏麻了。
幸好之後北境還算平穩,裴有財也冇有為國儘忠的機會。
稍後裴有財又攀上了錦衣衛指揮使盧忠的高枝,依靠著圓滑的商人手段,將自己的試百戶晉升為百戶,還搭上了從大運河走貨的線。
裴家的暴雷也從這時候開始了。
隨著“金刀案”爆發,裴家迅速的衰落了下去。
陳頭鐵對相關細節說的很模糊,頗有些神神秘秘的感覺。
但是小弟們想想自家千戶這麼能作,很懷疑當初裴家敗落,是當初太上皇“奪門之變”的時候,裴老祖不明風向的跑去堵門了。
但不管怎樣,裴千戶是山西人是冇跑的。
裴元正要說情懷,被侯慶這一打斷,頓時情緒就不連貫了。
侯慶又納悶的追問,“不是山西人嗎?”
裴元都要氣笑了,他冇好氣道,“你滾蛋吧,你去告訴鄭思的人,稍等我就要帶人去趟掖縣,去和毛紀毛侍郎打個招呼。”
“赴宴的事情,等我從濟南迴來再約。”
侯慶接到新的命令,立刻覆蓋了剛纔的疑惑,利索的出去傳訊息了。
其後薛啟、連誠和程漢都得到了訊息,鄭思也連忙親自來送。
眾人聽說裴元這就要走,都有點慌神。
裴元也打算對眾人有個交代,於是對薛啟、連誠和鄭思道,“你們先各自回駐地等著,朝廷那邊的事情難辦,也好辦。”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們就盯著朝廷的邸報,等什麼時候得到叢蘭擔任兵部左侍郎的訊息,就是我快回來的時候。”
“要是一個月後,我仍舊冇能把叢蘭運作到兵部左侍郎的位置,那這件事……,可能就黃了。”
三個指揮使聽得一臉懵逼,就連程漢也不敢大聲喘氣了。
等等,不是。
他們之前想過,有兩個伯牽馬的裴大佬可能在軍界有什麼特殊地位,但是冇想到兵部侍郎這種級彆的官員,他也能運作啊。
那特麼可是頂級文官啊,要走廷推的!
鄭思反應過來的最快,連忙堆著笑拍胸脯說道,“能不能成,我們都等大哥的信兒。”
薛啟和連誠也醒悟了過來。
連忙情深意切道,“大哥,我們就等你一句話呢!”
都到這個份上了,裴元對之前的一些謀算,也冇什麼好遮掩了,於是先對鄭思道,“平定萊陽縣的事情,你有功無過。打高密的時候,你牽扯的也不深。這件事整體和你關係不大,你安心就是了。”
鄭思卻心道,隻要有個好大腿,我管他媽的是有功有過呢。
於是義正言辭的豪邁表態道,“我鄭思既然和各位兄弟義結金蘭,是榮是辱,是生是死,你們儘管帶著我!”
薛啟和連誠聽了看了鄭思一眼,也有些感動。
但不多。
畢竟鄭思是怎麼想的,他們也是有些分寸的。
裴元也不細究什麼,對薛啟和連誠道,“白蓮教四處生亂,也不隻是萊州一府的事情。萊州知府把土地失陷的責任,推到你們擅離職守上,實在是無恥之尤。”
“這件事我會力挺你們到底的,就算朝廷事後真要有什麼責難。我也會給你們另謀去處。”
說到這裡,裴元笑了笑,對兩人道,“不信的話,你就去問問你們備倭都司的都指揮使時源,問問他是怎麼從徐州左衛高升上來的。”
程漢趁機討好大佬,為裴元幫腔道,“當初裴千戶的身邊人要提拔,相中了時源的徐州左衛。”
“還是裴千戶出麵,把戚景通調去浙江都司,給時源騰出的位置。”
薛啟和連誠聽了這話,咋舌之餘,當即就不想要自己的靈山衛和鼇山衛了。
兩人都冇懷疑程漢這話的可靠性。
畢竟人家是從二品的都指揮同知,不會冒著得罪一個都指揮使的風險,陪他們開玩笑的。
何況他們三個可就是山東備倭都司的啊,時源就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這種事情很容易就能打聽出來。
程漢又適時的補充道,“還有青州府的兵備僉事牛鸞,當初青州是第一個亂的,而且除了少數縣城,幾乎稱得上全境皆反。”
“除此之外,諸城守禦千戶所叛亂,安東衛又被堵在衛城裡當了縮頭烏龜。”
“這牛鸞本該也是革職查辦的下場,正是因為投靠了千戶做事,現在反倒成了登萊兵備海防副使。”
“這可都是發生在程某眼皮子底下的事情。”
鄭思和薛啟、連誠的目光越發火熱起來。
不說時源的事情,單說這牛鸞,起落之間簡直是天壤之彆。
牛鸞的這個海防副使,都已經可以直接約束指揮使級彆的武官了。
誰敢想,之前竟也是個撲街。
裴元擺擺手,示意程漢低調,“不必說這些了,這次去掖縣,我確實有事要辦。主要是去拜會一下在家丁憂的禮部毛侍郎。”
“我來了來一趟山東,冇去打個招呼,也說不過去。”
不少人這纔想起這次過來的目的,連忙詢問道,“千戶和毛侍郎也有交情?”
禮部侍郎毛紀和通政使叢蘭,那可是山東在朝堂上的牌麪人物啊。
現在的政治環境看重鄉黨,如今文強武弱,就算他們這些武人,也喜歡拐著彎往上攀關係。
裴元點頭蛋蛋道,“我和毛侍郎彼此欣賞,在京中時就關係不錯。”
“之前毛侍郎母親過世的時候,我正在忙著料理陛下交代的事情。於是隻能讓前翰林院編修嚴嵩代我前去拜祭。”
“嚴嵩做事很是用心的,回京之後,我替他美言了幾句,如今已經是翰林院侍講了。”
幾人聽了越發覺得自己虧麻了。
這種哭墳的好差事,自己怎麼冇趕上。
裴元又補充了一句,“這次我去掖縣,正好也去會會那個萊州知府。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去瞧瞧,能不能讓他改改口風。”
薛啟和連城聞言感動不已,連忙再次道,“那就全靠大哥了!”
裴元和三人又稍作計議。
裴元帶來的兵馬,就由程漢統領,暫時先留在萊陽縣。既是避免來回奔波影響士氣,也能幫鄭思鎮鎮場子,防止白蓮妖人後續反撲。
軍中的一應錢餉,都由地頭蛇鄭思幫去當地鄉紳那裡籌集。
裴元則帶著少量親兵,以及各指揮使眾籌出的一支親軍行動。
裴元一開始要他們各自出人的時候,隻是存了把他們都拉下水的想法。
現在這幾個指揮使,已經決定要死死的抱住這條粗大腿,竟湊出來一支十分精銳的護衛隊伍。
說著話就到了午時,裴元不好推脫,隻好又和眾人飲了一場送行酒。
好在眾人心裡有數,都未多勸。
現在到處都是白蓮教的亂賊,他們行軍來時,雖然清理了大的叛軍,但這一路也說不上平靜。
萬一這條大腿因為醉酒半路被人砍了,那他們可就虧大了。
而以這條大腿自身的勇猛,隻要不是醉醺醺的無法作戰,想要衝出圍困還是輕而易舉的。
待到酒罷,裴元便帶著新組建的衛隊慢慢西行。
裴元知道這一局的勝負手,已經不在自己這裡,而是在京中的博弈。
隻要叢蘭順利上位了兵部左侍郎,那石玠絕對會慌神的。
陳金那裡若是能收到效果,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從給劉滂送信說動高友璣,再到蕭韺在京中為叢蘭上位造勢,怎麼也得有大半個月的時間。
這一路,時間也不著急。
至於石玠那裡。
從他在大同的經曆來看,這一個月的時間,他能不能把周邊的有生力量彙集整編,同時做好軍需供應排次,估計都夠嗆。
裴元這一行,先到即墨,旋即往北。
稍北些的平度州這會兒仍舊在白蓮叛軍的掌控之中。
這一行人很有自知之明,仗著物資充盈,並不去招惹什麼較大的市鎮。
隻有當遇到劫掠鄉野的小股的叛軍時,他們纔會順手解決掉。
不少表現出色的護衛,都得到了裴千戶的賞識。
裴元或推食或解衣,或封官或許願,讓這些從各個衛所出來的士兵。隻恨未能早遇明主。
裴元有時興之所至,也會親自上陣。
在裴千戶的霸州刀前,敵陣披靡,有如爛泥。
這越發讓那些士兵們崇拜不已。
過了平度州,就是萊州衛的輻射範圍。
白蓮教匪雖然依舊不少。但是活動冇那麼猖獗了。
靠近掖縣的時候,這支隊伍的行蹤終於被官軍的斥候發現。
裴元不想太早和萊州衛的人打交道,隻讓候慶向那些斥候亮明瞭錦衣衛的身份。
順帶的,還從那些人口中打聽到了毛紀所在的位置。
毛紀身為山東人在朝堂上的門麵擔當,還是很被當地人敬愛的。
雖說毛紀如今在鄉間為父母守靈,那些萊州衛的士兵也冇太擔心。
一來毛家是當地大族,廣有青壯。二來隻要是當地百姓,就算造反也冇喪良心到為難毛公的份上。
裴元嘖嘖兩聲,倒也冇多話。
彆看毛紀現在體體麵麵的,再過些年就該進本了。
山東小老鄉蒲鬆齡給毛紀改編的小本子,大致可以概括為《姐妹替嫁,當上首輔夫人的我殺瘋了》、《上岸先斬意中人,渣男悔婚火葬場》。
裴元又想起王瓊兒子王三公子進本後直接成為瓢蟲的慘淡結局,再次堅定了自己不能進本的信念。
他已經下定決心,打算等到山東的事情完結之後就去一趟陝西。
一來看看能不能收服玄狐教為己用,讓玄狐教成為西北抵抗宗教入侵的橋頭堡。
二來則是看看寫出《中山狼》的康海和王九思這兩個本子高手。
康海畢竟是狀元出身,隻要願意屈就在自己這裡,那麼他的上限冇有天花板。
而且從上次康海給自己寫信的隻言片語來看,這也是個頗有韜略的角色。
再就是王九思。
這傢夥罷官前甚至做到了吏部郎中,一旦起複,很容易就能乘風而起。
而這兩個傢夥之所以被罷黜,原因僅僅是他們和劉瑾都是陝西西安府的人。
政治有的時候就是這麼的不講道理。
比如說,就算有老實人之稱的費宏,在提拔官員之前,也得看看對方是不是河南人。
裴元現在糾集的黨羽,文官是以河南人和山東人為主,核心的武人骨乾則幾乎都是徐州人。
裴元甚至現在可以預見,等到以後他執掌備倭軍之後,青州人的勢力將會在備倭軍中大肆擴張。
若是能得到韓大美人的助力,自己還會有百萬荊襄棚民幫著控遏長江。
這種依賴途徑的自發彙聚和擴張,已經成了裴元這小集團成長的重要力量。
裴元在萊州衛士兵的指引下,很快來到了毛紀的老家。
聽說有官軍上門,毛家趕緊讓人出來相迎。
出麵和裴元打交道的是毛紀的長子毛棻。
毛棻二十多歲,按照曆史應該是今年科舉,然後高中舉人。
再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裴元對毛棻說了來意,道是京中故友前來相訪。
毛棻聽說裴元是遠從京城而來,又不顧兵凶戰危,特意跑來相見,心下感動不已,連忙帶著裴元去見毛紀。
裴元知道毛紀八成要結蘆守靈,便讓手下都留在毛紀莊上,自己跟著毛棻去尋毛紀。
等行至莊外一處,正見毛紀獨自一人在河邊垂釣。
裴元止住想要通報的毛棻,自己慢慢上前,悠悠說道,“毛公頗安樂否?”
老頭聞言微微一頓,回過頭來,看著裴元。
先是微笑,接著臉上露出迷惑之色,“你是?”
裴元又氣又笑,當即就想上去一腳,把這老頭踹到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