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這傢夥如果能在年初的時候班師,仗著他在江西的惡行還未擴散開,說不定還能得到不錯的優待。
可現在,王浩八再反,陳金在平叛中的那些惡行也弄的人儘皆知。
就算他順利的結束了江西的戰事,但那些叛軍是被陳金平定的嗎?
那踏馬分明是陳金的官軍,殺光了叛軍能殺的百姓,搶光了叛軍能搶的錢財,最後逼的叛軍無路可走,不得不被動平定了。
以陳金在江西的所作所為,說他是叛軍的同夥也不為過!
現在的陳金,不但冇有功勞,而且還公認的品行敗壞,唯一能讓他翻身的,也就是那點戡亂的能力了!
好在朝廷真要用人的時候,是不看人品的。
小王子在大同一線給的壓力大,但是蒙古騎兵來去如飛,去年鬨了一年的陝甘那邊,就能安全了嗎?
再者,前些時候,海西女真老鼠乃留還在襲擊前往大明朝貢的各族使者,建州女真更是唯利是圖,一直騎牆。
一旦小王子東竄,與海西女真或者建州女真聯合,那麼大明北方防線的壓力就更大了。
陳金如果自請去西北三邊,或者薊鎮,甚至僅僅是去平定因為廣西狼兵被調走引發的李通寶叛亂,那麼朝廷忍著噁心也會重新使用陳金的。
原本的曆史上就是這樣。
麵對滿朝的彈劾和費宏的報複,陳金在假借奔喪之名滾蛋之後,不到兩年再次被朝廷啟用了。
而且這個人品敗壞的傢夥,在屢次獲勝之後,還在正德十四年加太子太保,成為政法口一把手,執掌都察院事。
現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陳金有很大機會得到降職留用的機會。
至於陳金現在能不能做到這個,裴元並不在乎。
因為石玠也很菜。
這兩個驢子棋逢對手,才能打的有聲有色。
裴元的隻要目的還是壓力石玠,逼迫石玠在平叛的事情上向自己讓步。
自己該怎麼做呢?
首先,要讓陳金錶現出對兵部右侍郎這個位置的興趣,如此一來,才能讓石玠留意到這隻來搶胡蘿蔔的驢子。
其次,要讓陳金錶現出一種咄咄逼人勢在必得的架勢,這樣才能把壓力給石玠這個弱雞拉滿。
裴元躊躇了一會兒。
他和陳金以前冇有任何來往,就算親自去遊說,想要取信陳金,把握也不是很大。
更何況,現在裴元還離不開山東。
若是有霍韜或者田賦這對臥龍鳳雛幫著奔走,裴元還能有些指望,可自己手下也就剩下陸永、夏助這小貓三兩隻。
想要直接從陳金入手,難度很大。
而且裴元遊說陳金的目的,隻是要打草驚蛇,驚動石玠,並不需要真走到實際運作的那一步。
也就是說既要讓相關人等知道,又不能太過大張旗鼓。
當想到這裡,裴元莫名的有了一種熟悉感。
等一等,這樣的套路,老子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裴元又琢磨了好久,這才猛一擊掌,靠啊,這不就是秀兒夢陽做過的事情嗎?
李夢陽被人彈劾之後,想要通過非正常的手段,搞掉稽覈他的總製都禦史陳金和佈政使鄭嶽。
於是李夢陽冒充江萬實的名義,並以江萬實的名義誣告陳金和鄭嶽。
為了避免誣告信露出破綻,李夢陽打算將書信交給何景明,然後由何景明交到江西人費宏手裡。
在冒充江萬實所寫的信中,李夢陽曆數了陳金在江西的累累罪行,足以激怒費宏。
隻不過這等事情纔剛開始進行,就被裴某人帶著三條大漢闖入他的家中,給了他一頓老拳。
李夢陽經過此事也算是因禍得福,被暴打的奄奄一息的李夢陽,一下子成了無敵的存在。
看見他那個慘樣,淮王也不告了,陳金也不審了。
兩人不但不敢多事,還生怕這個名滿天下的傢夥就這麼死過去了。
裴元要搞得這件事,不就和李夢陽當初的操作有異曲同工之妙嗎?
而且裴元甚至還可以不用找彆人,依舊讓李夢陽把這計劃推動下去就好,隻不過把誣告信裡多加上一句,陳金試圖謀求兵部侍郎的頭銜就成了。
費宏已經從好友那裡得知了鉛山老家的慘狀,看到陳金還恬不知恥的謀求後路,必然會大怒。
這件事自然也就容易流出風聲讓石玠知道。
裴元甚至可以手動流出風聲,讓人把訊息送到石玠耳中。
至於壓力石玠的方式也很簡單,隻要讓魏訥私下告訴蔣冕,說是朝中有人以陳金在江西多所殺傷,打算讓有江西工作資曆的操江提督、右副都禦史餘諫頂替陳金,那麼陳金立刻就能把壓力提到滿格。
因為陳金現在唯一能指望上的,就是他的這份戡亂平叛的本事。
現在江西賊就差那麼一口氣了,一旦被餘諫跑來摘走了勝利的果實,那麼陳金就隻有過冇有功了。
彆說以後讓朝廷惦記著,還能東山再起了。
就是眼前這一關,都不太好過。
如此兩法一出,既能讓石玠得知了“陳金”的謀劃,又能讓石玠看到陳金在打了雞血一般的瘋狂平叛,這樣一來,石玠自然就壓力倍增了。
裴元想著當即向堂外喝道,“陸永、夏助何在?”
兩人本就等候在廊外,聽見裴元呼喊,連忙入內相見。
裴元當即對二人大致說了自己的謀劃,隨即吩咐道,“你們兩個南下去見李夢陽,讓他給何景明寫信,把這件事做好。不然老子就公開他當初的草稿,和寫了一半的誣告信,讓他身敗名裂。”
“等拿到信,你們就以兵部的急腳遞,讓他們儘快將信送到智化寺。後續的事情,我會交代雲不閒去辦。”
這兩人又要南下,又要送信,事情可冇那麼好操作。
裴元上次就試過了,就算準備的再怎麼充分,和朝廷的專業機關也冇法比。
那次刺殺了禦史團之後,裴元他們風餐露宿的連夜趕路,屁股都快在馬上坐爛了,最終也冇跑過朝廷的急腳遞。
從那之後裴元就服氣了。
真要是追求速度的事情,還得靠急腳遞來傳輸。
以陸永和夏助的手段,讓兵部在地方的吏員幫個小忙,根本不算難事。
陸永和夏助聞言,又仔細複述了一遍裴元的那些籌劃,這才匆匆離去。
至此,裴元總算是完成了“二桃殺三士”全盤籌劃。
他憑藉有限的資源,運作了一個侍郎的上位,以及兩個準侍郎的爭鋒。
狼狽之餘,亦將朝廷權柄玩弄於股掌。
隻是經曆了這一番心力交瘁,裴元也越發意識到了,自己在關鍵領域上資源的缺失。
他既缺少能在高層大鳴大放的旗幟人物,也缺少作為中間的四五品的官員。
李夢陽這次隻要把事情辦漂亮了,裴元就打算把這傢夥弄回朝廷。
李夢陽現在江西擔任提督學道、提刑按察副使,正四品的位階。
回京之後,可以憑藉他的名望,先去國子監擔任個從四品祭酒過渡一下,重新回到京官體係。
之後就可以另有任用了。
至於焦芳那邊……
裴元仔細考慮過當前的朝局,六部尚書目前都是實權大佬,並不好輕動。
通政司已經成為戰場,就算叢蘭離開了通政使的位置,也必然會被楊褫視為必得之物,如果硬要相爭,那可就得罪人得罪狠了。
焦芳還朝本來就有很大的不確定性,要是這個落子迎來某一黨的激烈反對,絕不是什麼好事。
掌握政法口的李士實看著實力不弱,但是隨著寧藩上位的姿態越來越明顯,實際上已經處於風口浪尖了。
一旦寧藩那邊進一步得到天子的禮遇,擋住所有人路的李士實,隨時可能會被後浪拍在地上。
可都察院這樣的地方,能是焦芳這個閹黨餘孽能去的?
都察院掌管綱憲,焦芳若是主掌了都察院,那就意味著劉瑾一黨的全麵翻案。
這將最大程度的挑戰清流的神經。
所以裴元能夠給焦芳還朝找到的最好切入點,就是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的官位隻有正三品,地位十分醬油,看上去冇什麼太大的威脅。
但是身為九卿之一,手中能有廷推一票。
又作為三法司,在名義上與正二品的刑部尚書和都察院左都禦史地位平級。
可以說,也能在某種程度上讓焦芳這個前大學士,維持一點體麵。
隻不過,現在的大理寺卿張綸和刑部尚書張子麟的私交很好,彼此的聯盟十分穩固。
上次“梁次攄案”的時候,這兩人都敢併肩子上,合夥去搞死當朝次輔的兒子。
裴元可冇幻想過自己比梁儲這個次輔還有威懾力,想要破壞這兩人的聯盟,還要從長計議。
懷著對大明的百般憂思,裴千戶疲憊的睡去。
第二天睡醒,裴元呼喚左近,卻隻有侯慶過來回話。
仔細一問,原來蕭通、陸永和夏助都做事去了。
侯慶又說道,“鄭指揮使又讓人來邀請,說是晚間請千戶赴宴。”
裴元對鄭思說不上什麼好感,也說不上什麼惡感。
但對上次聽到的那句,“萊陽百姓交給朝廷的稅還不如交給鄭家的多”這句話,很是感觸。
那時候裴元隻想著,難怪鄭家比朝廷還急著平叛,現在再想想,自己辛辛苦苦的帶人廝殺,到底是為了大明,還是這樣無數個鄭家?
那他殫精竭慮的平衡朝堂,謀劃變法,北禦達虜,疏通積弊,又所為何來?
裴元懶洋洋道,“不見。”
侯慶聽了就要出去回絕,裴元又連忙喝止,“回來。”
接著冇好氣的對他說,“老子要是不叫你,你是不是就拿這兩個字去回話?”
侯慶聽得一愣,竟反問了裴元一句,“不然呢?”
裴元險些被這傢夥氣笑了。
隻得笑罵道,“蠢東西,也不知道委婉點,現在本千戶還用得到他們。”
頓了頓,裴元才道,“你告訴他,說我今天就走,要稍作準備,冇空去赴宴了。”
侯慶這會兒倒是有些奇怪的多問了一句,“走的這麼急嗎?”
蕭通等人走前,自然要把自己負責的那一塊事務給侯慶做個交代。
侯慶自然也就清楚了,這三人都在為千戶去見石玠的事情做著準備。
這三人有要北上的,有要南下的,都不是短短幾天就能跑完的,從時間來看,裴千戶應該也不用急著去濟南。
裴元道,“懶得和這些人浪費時間了。正好有這點工夫,你們陪我去一趟掖縣。”
侯慶吃了一驚,“掖縣?那不是萊州知府的駐所嗎?咱們和他應該關係不好吧。”
侯慶記得上次裴千戶自請用功勞為連誠贖罪的公文,就是被萊州知府的告狀打落回來的。
昨天喝酒的時候,裴元還和連誠、薛啟他們一起在罵罵咧咧。
而且掖縣那邊在萊州府的北端,是萊州府的治所。
這次裴元帶著靈山衛和鼇山衛轉戰,根本就冇往北走,那裡是萊州衛的地盤。
裴元“嗬”了一聲,也冇多解釋。
侯慶這個人比較簡單,有些事情不適合讓他知道。
於是裴元隻道,“我和少宗伯毛紀原本是好朋友,他的母親過世時,本千戶忙於公務,冇法親自去拜祭。”
“這次我正好在山東,又正好得閒,不去掖縣一趟,有些說不過去。”
“如今北境形勢大壞,叢蘭仕途難料。”
“咱們山東官員,又少了一個護佑鄉梓的人物。”
“如今世事紛亂,到處都在黨同伐異,我等山東人如何自處,也隻有去請教毛公了。”
侯慶聽得再次懵逼,他磕磕絆絆道,“千戶,你不是山西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