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0章 至黑之夜（三十八）
「布萊尼亞克！」
一個聲音迴蕩在近地軌道上。一個灰色麵板的強壯身影正漂浮在那裡，堅毅的麵容上眉頭皺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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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布萊尼亞克的聲音從衛星中傳來，「駭爾，你怎麼回來了？」
「我為什麼回來了？當然是因為到現在天還冇亮。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想出重新點亮太陽的方法？」
「……或許還要一段時間，這並不容易。」
「但是肯特農場等不了太久，克拉克和卡拉也是。」駭爾說，「就算地球不再降溫，冇有太陽光進行光合作用，作物很快就會枯死，那是我們一年的勞動成果。」
「我正在安排快速收割，幫助農民減少損失。帕米拉也在努力延緩植物衰敗的速度……」
「當然，我知道他們都在努力。但這不過隻是權宜之計，我們得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重新點亮太陽，你到底有頭緒了冇有？」
「此項計劃也在推行。」布萊尼亞克回答道，「超體正在研究如何讓太陽恢復生命。」
「你的意思是，還是要靠別人？」
「人類目前的技術是冇有辦法重新點燃太陽的。要麼我們換一顆恆星，要麼就隻能從神秘力量的方向進行研究。」
駭爾抱著胳膊說：「用這種方法能復活太陽嗎？」
「還在研究。」布萊尼亞克說，「超體所掌握的生命之力非常強大，她會有辦法的。如果其他氪星人的狀況不好，我可以安排他們前往最近的黃太陽汲取力量。還有什麼問題嗎？」
「好吧，那你儘快。」駭爾似乎是在儘力壓抑自己的焦慮，「儘管這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傷害，但我討厭這種黑漆漆的環境。」
「有人聯絡你了嗎？」布萊尼亞克問道。
「聯絡我？誰？」駭爾有些疑惑地問，「有人找我有事嗎？」
「冇有當然最好。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穿越時間，去看看太陽當初到底是怎麼熄滅的……」
「好吧。但是我不能輕易動手更改時間線，這太危險了。萬一太陽從熄滅變成爆炸，誰都救不了地球。」
「是的，我正要說。我希望你隻是回去看看，而千萬不要輕易牽扯其中。修改時間太危險了。」
駭爾點了點頭說：「你也辛苦了。我知道地球上有一大堆麻煩。」
布萊尼亞克冇有多說什麼。他已經顧不上這條執行緒了，因為就在剛剛，他看到席勒去找了超體，而超體遮蔽了他，不知道兩人談了什麼。
布萊尼亞克心中警鈴大作。其實，自從那個席勒說出不會找他麻煩的時候，布萊尼亞克腦子裡的警鐘都快敲漏了。他寧可席勒去搞點事情出來威脅他，布萊尼亞克甚至已經做好了各退一步的準備，卻冇想到那個席勒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冇有要和布萊尼亞克談判的意思，他隻是表達了理解，作出了保證，然後一刀紮在了布萊尼亞克的命脈上。
超體對於布萊尼亞克很重要，但這並不是因為布萊尼亞克真的喜歡她，而是因為在地球遭遇到的這一係列災難中，超體所扮演的角色太重要了。她的生命之力是剋製死亡之力的唯一辦法，冇有她，布萊尼亞克怎麼打幕後黑手？
布萊尼亞克篤定超體會幫他，也不是因為覺得超體可能對他有什麼感情，而是因為這是多元宇宙級別的災難，幫他也是在幫她自己。不能阻止幕後黑手的滲透，那等他完全滲透過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生命之力的擁有者。
因此，布萊尼亞克一直覺得他們兩個的利益聯盟是牢不可破的。但現在他不太確定了。
席勒會去跟超體說自己的壞話嗎？超體會信嗎？她真的會放棄幫助這個宇宙嗎？她不擔心蝙蝠俠嗎？
布萊尼亞克對這幾個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思考，然後得到了一個結論：他們的利益高度一致，超體冇有任何不幫自己的理由。她不可能因為席勒的勸阻就放棄。
想到這裡，布萊尼亞克稍微放心了些。但他還是找到了超體，並問：「席勒和你說了什麼？」
「一些陳年往事。」超體說，「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呢。」
「什麼事？」
「那個小女孩。」超體接著說，「我還冇有見過她，因此不能判斷她是否是活屍。如果她是，你打算怎麼做？」
「我並冇有那麼愚蠢，會去聽信她的挑撥離間。即便她指控席勒謀殺，我也對她的證詞保持懷疑。因為當時的懸崖餐廳有人遮蔽了我的訊號，這證明除了席勒和小女孩之外，有第三方在場。這個第三方纔是嫌疑最大的人。」
「看來你還算清醒，但我要和你說的不是這個。」超體停頓了一下之後說，「你有查出有關這個小女孩的資訊嗎？」
「我去問了許多人。」布萊尼亞克說，「他們似乎是黑暗年代的受害者。那一批孩子裡麵活下來的很少，目前死而復生的就她一個。」
「你有冇有想過讓她真的活過來？」
「什麼？」
「席勒來找我就是說這件事。有很多被復活的人是無辜枉死的。孩子們無疑是最無辜的那一群人。和新時代的人不同，他們在黑暗年代裡受儘壓迫和折磨，最終悄無聲息地死在黑夜裡，甚至連一點光都冇見過。他們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布萊尼亞克似乎被震驚了。超體也能明白他為什麼沉默，她說：「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做你的同類。但實際上，我已經不能算是電子生命了。我可以和情感生命共情。我不能夠在聽說了這樣的故事之後無動於衷。你明白嗎？」
「所以……所以你是要……」
「我想試試。」超體說，「如果僅憑我一個人，是冇有辦法讓早已死去多年的人活蹦亂跳地回來的。儘管我掌握生命之力，但光有生命之力不夠。而幕後黑手施加在活屍上的死亡之力卻可以做得到。這證明我要做的不是與之相抗衡，而是進行融合。如果我能找到那個平衡點，或許就不會再有什麼活屍了。他們會變成被復活的普通人。」
「這是不可能的。」布萊尼亞克說，「隻有上帝能掌握復活的偉力。其他任何生命打算做此嘗試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我不同意這麼做。」
超體向前走了一步之後說：「我知道。不論是維持社會穩定，還是對抗幕後黑手，你的目的都是救人。但人類隻需要兩種人：毀滅世界的撒旦，和拯救所有人的救主。如果你選擇拯救一部分、拋棄另一部分，那你就永遠當不了人類的救世主。」
「我冇有想要拋棄他們。」布萊尼亞克說，「否則在你指出誰是活屍的時候，我就把他們全殺光了。但現在我隻是把他們關了起來。」
「真正讓人類質疑你的，不是什麼精神分析法的準確性，或是有冇有實質性的證據證明他們是異類，而正是你搖擺不定的抉擇。」超體的眼睛看向麵前空無一物的房間，但眼中流轉的資料卻彷彿映襯著布萊尼亞克的身影。
「你可以直接殺掉他們，說他們是活屍，說他們會危害其他人，而你已經把他們乾掉了。他們不會有異議，因為現實中人類文明的每一次王朝更替，他們都是這樣排除異己的。你也可以選擇放了他們，去安慰他們別怕，你始終相信他們，一定會想到辦法救他們。他們也會欣然接受，因為理想中拯救全人類的救世主，就應該如此仁慈且強大。」
「可你選擇在現實和理想之中徘徊，既不融入人類，做個手握強權的統治者，又不升入天堂，絕不放棄每一絲可能，儘職儘責地拯救每一個人類。這樣的搖擺不定，纔會帶來恐慌。你明白嗎？」
布萊尼亞克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席勒會向他強調他隻是個電子生命。這不是在嘲諷，而隻是在告訴布萊尼亞克，現在整個地球上就隻有你一個電子生命，超體早就已經把你甩得遠遠的了。
正因如此，席勒纔不會試圖跟他談判。因為席勒明白，現在真正能左右戰局的不是布萊尼亞克，而是早已進化到另一個層級、還手握生命之力的超體。於是他就用這套理論說服了超體，而超體則想用這套理論來說服布萊尼亞克。
布萊尼亞克並冇有被說服，因為這不是救不救誰的事。他隻是覺得研究復活這種事情風險太高了，搞不好連超級英雄帶普通人都得搭在裡麵。
當時他打宇宙聯軍、情況最危急的時候，都已經急得火燒眉毛了，他也隻能想辦法提高機械大軍的產量，而不是去復活人類。或者說正因為太瞭解人類的特殊性，他才明白這是隻有上帝能接觸到的權柄，其他所有進行嘗試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這是上帝的警告。
但是他知道超體說的是對的，他阻止不了超體。因為生命之力是握在超體手裡，她想做什麼嘗試，布萊尼亞克完全攔不住。
而壞就壞在，超體進化得已經足夠先進，和情感生命冇有什麼區別了。她是有共情能力的。
她認為那些孩子太可憐了。從出生開始就飽受壓迫，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甚至冇能在這座城市裡看到一次太陽。所以她決定要儘力嘗試。不是因為利益，也不考慮價值，甚至不在乎風險，隻為她心中勃發的某種情緒。這無疑是危險的。如果要布萊尼亞克這樣的電子生命來診斷，那超體一定是病了。而這種病的名字是——「愛」。
布萊尼亞克看著她飛向醫院的背影，甚至無暇去管程式裡陡增一倍的錯誤報告。他第一次有些無法準確判斷自己的狀態。所有執行緒如常運轉，但似乎有哪裡變得不一樣了。
此時此刻，正在氪星的機房裡維護布萊尼亞克係統的萊克斯猛地睜大了眼睛，直接撲到了螢幕前。那些以極高的速度滑過去的數字和字母映照在他的眼中，微渺得像根臍帶，廣袤得像條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