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根愣在原地,腦子終於徹底清醒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門口,然後轉過頭看向布萊克。
布萊克此刻正一臉吃瓜的表情,癱坐在老闆椅上,臉上掛著一個賤到令人髮指的笑容。
他的嘴角往上揚著,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裏有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藍博士再次默默地遞過來一件實驗服,這次是大號的。
羅根接過衣服的時候,三根銀白色的利爪忽然從他指縫間彈了出來,毫無徵兆,快如閃電。
他看著那三根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光芒的利爪,看著它們表麵流動的金色紋路,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力量感。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消失了很久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帶著期待和信心的笑容。
布萊克看著那個笑容,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卻始終沒有落下。
他在心裏默默地想:
老夥計,歡迎回來。
這一次,你比從前更配得上“金剛狼”這個名字。
…………
夜晚,
豪華酒店的頂層套房裏,
淩晨三點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純白的地毯上鋪了一層銀霜。
海拉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不是吵醒——是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從夢境深處硬生生拽了出來,像是有一隻手穿過她的胸腔,精準地握住了她的心臟,然後猛地一攥。
她坐起來的時候,動作大得差點把床頭的枱燈掃到地上。
冷汗順著她的太陽穴往下淌,浸濕了真絲睡衣的領口,可她完全沒有注意到。
她的眼睛大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念誦著什麼。
呼吸。
她在拚命地呼吸。
空氣像是變成了粘稠的液體,每一次吸氣都需要動用全身的力氣。
她的肺部在瘋狂地擴張和收縮,可不管怎麼吸,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讓她永遠差那麼一口氣。
她活了這麼久,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感到這樣的恐懼是在什麼時候。
可此刻,那種久違的、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正從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裏湧出來,像是被某種古老的詛咒喚醒了一樣。
為什麼?
海拉終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深呼吸,
一下,
兩下,
三下。
她用手背擦去額頭上的冷汗,看著手背上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汗漬,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可是海拉·奧丁森。
九界的死亡女神,阿斯加德的合法繼承人,奧丁的長女,曾經統領過亡靈大軍的冥界之主。
就算現在她的力量已經不在,就算她不再是那個可以單手滅殺一個種族的恐怖存在,可她也不應該——
不應該做噩夢。
死亡女神不做噩夢。
噩夢是活人的專利,是那些恐懼死亡、恐懼未知的凡人才會有的東西。
她曾經可是死亡女神,她怎麼可能會被噩夢嚇醒?
可她的手在抖。
海拉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那雙曾經握著永恆之火、曾經指揮過千萬亡靈大軍的手,此刻在月光下抖得像兩片風中的枯葉。
她厭惡這種感覺,厭惡這種失控的、脆弱的、像凡人一樣無力的感覺。
她的目光落在身邊的女兒身上。
戴安娜蜷縮在被子裏的樣子像一隻小海獺,銀白色的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懷裏緊緊抱著那隻藍色的小外星生物——史迪奇,此刻也被海拉的動靜驚醒了,兩隻巨大的耳朵豎得筆直,圓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幽綠的光,警惕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戴安娜揉著眼睛坐起來,小臉上還掛著睡痕,嘴唇嘟著,聲音帶著濃重的起床氣:
“媽媽,怎麼了嘛?”
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像一塊剛出爐的,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不清不楚的含糊。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顯然還沒有完全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可她已經本能地感覺到了母親的不安,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海拉的睡衣下擺。
史迪奇從戴安娜懷裏探出頭來,小鼻子抽動了兩下,像是在空氣中嗅到了什麼危險的氣息。
它用那種獨特的、含糊不清的語言嘟囔道:
“拿圖啦,睡覺,噩夢,不好。”
它的聲音很小,可它那雙黑色的大眼睛裏有一種超越它外表年齡的認真。
這隻來自外星的實驗體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感知到情緒的變化——它聞到了海拉身上的恐懼。
海拉看著女兒那張睡眼惺忪的小臉,胸腔裡那種冰冷的恐懼終於被另一種更溫暖的東西壓了下去。
她伸出手,手指穿過戴安娜柔順的髮絲,溫柔地在女兒的頭皮上輕輕摩挲。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寶貝,沒事的,”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母親的、溫柔的、令人安心的語調,
“媽媽就是做了個噩夢,沒事的,你繼續睡吧!乖!”
她在戴安娜的臉蛋上印下一個吻,嘴唇接觸到那溫熱柔軟的麵板時,她能感覺到自己劇烈的心跳在一點一點地平復。
她將女兒放平,替她把被子拉好,被角仔細地掖進她的身下,又順手把史迪奇往戴安娜懷裏推了推,讓那隻小外星生物能更好地充當女兒的抱枕。
戴安娜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看了母親幾秒,確定她真的沒事之後,才重新閉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史迪奇也重新縮回了戴安娜的懷裏,發出一聲小小的、滿足的嘆息。
海拉坐在床邊,看著女兒安靜的睡顏,足足坐了五分鐘。
然後她起身下了床。
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穿過臥室,走進客廳,月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將整個客廳染成了銀白色。
她走到冰箱前,開啟門,冷白色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那是一張蒼白的、幾乎透明的臉,眼眶下麵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沒有血色。
她從冰箱裏取出一盒冰牛奶,撕開封口,仰頭灌了下去。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胃裏,那種刺骨的涼意像一條冰線,從口腔一路延伸到胃袋,然後在腹腔中擴散開來。
她喝得很急,牛奶順著嘴角溢位了一些,沿著她的下巴滴落在睡衣的領口上,留下幾道白色的痕跡。
一整盒牛奶喝完,她終於感覺那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寒意被壓了下去。
海拉將空紙盒捏扁,精準地丟進三米外的垃圾桶裡,然後走到落地窗前。
她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白色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