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對蘇隆的獨白不置可否,而是問起任務的地點來。
“報告單上說的東杜瓦米什綠帶……難道是那個地方?”
“是的,”蘇隆平穩地轉動方向盤,黑色的福特燒屍車一個加速超過了前方慢吞吞的老頭車:“它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thejungle’。”
“還記得加裏·裏奇韋嗎?美利堅曆史上殺人最多的連環兇手。”
“最初的五名受害者遺體,就是在那裏被發現的。”
說到這裏,蘇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而我們今天要處理的屍體,比當年還多一具……祝我們好運吧。”
車輛沿著i-5州際公路向南行駛,城市的景觀逐漸被工業區的灰色廠房與生鏽的管道所取代。
最終,蘇隆將車停在一座公園的南側停車場,這裏是車輛可以抵達的距離事發地點最近的地方了。
再往後,就隻有僅供一兩人通行的偏僻小路。
兩人穿戴好全套的防護裝備,沿著一條異常陡峭的階梯小徑向下走,穿過公園邊界鐵絲網上一個被人為撕開的巨大缺口,正式踏入了綠帶營地的西部邊緣。
營地的頭頂上,i-5州際公路高架橋傳來源源不絕的車流轟鳴聲。
光線在這裏變得昏暗,即使是白天,陽光也隻能艱難地穿透高架橋的縫隙與茂密樹冠的層層阻攔,在地麵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兩人沿著一條泥濘的小徑向西南方向行進,腳下的地麵濕滑不堪,覆蓋著厚厚的苔蘚與腐爛的落葉,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悄無聲息。
步行了大約七八分鍾後,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出現在眼前。
蘇隆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任務報告單,借著昏暗的光線,對比了一下上麵列印的照片和不遠處那個巨大的帳篷。
“就是這裏了。”
它的規模比普通的單人帳篷大了六七倍,骨架由長短不一的竹竿和生鏽的鐵架搭建,外麵覆蓋著顏色各異、新舊不一的防水篷布,接縫處用粗糙的繩索和膠帶胡亂捆綁著。
在流浪者的世界裏,同樣存在著一套殘酷的等級秩序。
能夠占據這樣一處“豪宅”的,通常都是在這片法外之地小有名氣的團體或者頭目。
“再檢查一遍你的麵罩和防護服,”蘇隆的聲音從防護麵罩後傳來,顯得有些沉悶:“確保完全密封。”
在得到漢娜肯定的答複後,他率先走向那個拚湊起來的帳篷,伸手掀開了充當門簾的一塊厚重油布。
簾子掀開的瞬間,一股濃稠的黑暗從帳篷內部噴湧而出。
那是由無數隻蒼蠅組成的,幾乎凝成固體的活物洪流。
“嗡——”
震耳欲聾的嗡鳴聲瞬間淹沒了頭頂的車流噪音,那聲音密集到形成了一種實質性的振動,透過防護服,讓人的麵板都感到一陣陣發麻。
漢娜顯然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景象,她下意識地連連後退,雙手在麵前胡亂揮舞,試圖驅趕那些撲麵而來的黑色蚊蟲。
蘇隆強忍著惡心感,側過頭,聲音裏帶著一絲揶揄:“怎麽樣,沒見過這種場麵吧?”
“你那位喜歡收集屍體的教授,沒帶你處理過這種貨色?”
漢娜沒有迴答,隻是將頭偏向一邊,連連擺手。
蘇隆也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走進了帳篷中。
雖然剛剛嘲笑漢娜來著,但說實話,他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場景。
看著漢娜也跟了進來,蘇隆指了指漢娜胸前佩戴的執法記錄儀:“我們分頭行動,拍照取證,記錄現場情況,然後把他們運迴車上。”
漢娜的聲音有些發顫:“怎麽運過去?”
蘇隆拍了拍自己身後背著的四個巨大裹屍袋,袋子發出沉悶的尼龍摩擦聲。
“當然是切碎了裝進去。”
漢娜的臉在防護麵罩後變得更加蒼白了。
“還要……切碎?”
“你和你教授收集標本的時候,難道不用分割處理嗎?”
“我們需要完整的,”漢娜的聲音低了下去:“越完整,研究價值才越高。”
蘇隆不再理會她,深吸一口氣,頂著那片令人窒息的蠅群,開始觀察帳篷內部的景象。
各種生活垃圾、空酒瓶、肮髒的衣物和布滿汙水的針筒就堆積在角落,與泥濘的地麵混雜在一起。
最中央的位置擺放著一張破爛的木桌,一個身形極其肥碩的男人趴在桌上,臉頰緊緊貼著桌麵,早已沒了聲息。
他的周圍,五個同樣衣衫襤褸的流浪漢以各種詭異的姿態癱倒在地,身體扭曲,彷彿在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他們生前應該各自坐在一張小凳子上,圍著桌子,像是在進行某種聚會。
蘇隆啟動了記錄儀,先對著整個空間拍了幾張全景照片,固定證據。
就在這時,他聽見漢娜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蘇,快過來看。”
蘇隆轉過身,發現漢娜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子的正中央。
他走上前,順著漢娜的視線看去。
桌子的中央,在那個肥胖死者的頭顱旁邊,竟然擺放著一尊聖母瑪利亞雕像。
雕像不過一個手掌高,材質像是某種劣質的石膏,表麵塗著一層斑駁的油彩。
聖母的麵容本應是慈悲而祥和的,但這尊雕像的臉上卻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微笑,那嘴角上揚的弧度過分誇張,透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性。
“別亂碰那些東西,”蘇隆提醒了一句,隨後將視線重新投向那些屍體:“我們得開始幹活了,處理好就走人,其他的事情與我們無關。”
漢娜的目光從雕像上移開,問道:“怎麽動手?”
蘇隆從腰間的工具包裏取出一把鋒利的工業剪刀,反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你見過殺鯨魚嗎?”
漢娜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見過。”
“那就好辦了,跟殺鯨魚差不多。”
“先把他的衣服剪開,然後切開麵板,把那些厚得像棉被一樣的脂肪一塊塊剔出來扔掉。那玩意兒要是直接推進焚屍爐,會引起爆燃的。”
漢娜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鯨魚在沙灘上被開膛破肚,大塊鯨脂被鉤子拖出的血腥畫麵。
蘇隆不再多言,他繞到那個肥胖死者的背後,用剪刀“哢嚓”一聲剪開了他背後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t恤。
然而,隨著布料被剪開,暴露出的麵板卻讓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那片因為腐敗而變得青紫色的寬闊後背上,赫然烙印著一個巨大而深刻的倒十字架傷口,像是用某種鈍刀子硬生生割開的。
漢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傷口的邊緣:“等等,這家夥不對勁!”
蘇隆硬著頭皮繼續把衣服向下剪開,暴露出更多麵板。
更加詭異的景象出現了。
在倒十字架傷口的下方,密密麻麻地分佈著無數條細微的、已經幹涸的血跡,它們如同一幅河流流域的地理圖案。
關鍵是,這“河流”的流向不對勁。
這些血液不像是從那個巨大的傷口中流淌出來的,恰恰相反,它們所有的分支,都像是從地麵往上流,最終匯入那個倒十字架的傷口之中。
漢娜的視線順著血痕的方向移動,落在了肮髒的地麵上。
她伸出腳,踢開了腳邊堆積的垃圾、灰塵和蠕動的蛆蟲。
隨著地麵的清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緩緩呈現。
帳篷裏另外五個死者的身下,各自延伸出一條清晰的血線,這些血線在泥濘的地麵上蜿蜒著,最終全部匯聚到了那個胖子的身下。
彷彿那五具屍體裏的血液,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取出來,灌注到了中間那個人的體內。
“我知道了,”漢娜猛地抬起頭,看向蘇隆:“我的教授在一些古老的文獻裏研究過類似的東西。”
“這是在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