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隆沿著昏暗的樓梯走入停車場,一路來到那輛福特燒屍車前。
開啟車門,副駕駛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女人,她似乎已經等在這裏很久了。
蘇隆有些愣神。
白人的五官通常立體而具有侵略性,但她的臉上卻有著極少見的溫和與柔和:圓潤的鵝蛋臉和小巧挺翹的鼻子,再加上白皙飽滿的臉頰,讓蘇隆想起了那副名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隻可惜眼前的女孩是一頭幹練的黑色短發,幹淨小巧的耳垂上別說耳飾,就連耳洞也沒有。
然而,如此幹淨純潔的臉蛋上,一雙清澈的眼睛卻畫上了深黑的煙熏妝,她明顯不適合這種風格。
更詭異的是,尋常的煙熏妝通常伴隨著五顏六色的嘴唇、唇釘和厚重的粉底,但她卻隻在眼睛上有著妝容,看上去極不協調。
蘇隆靠在車門上,開口問道:“嘿,你是我見過第一個會坐上焚屍車的女孩。”
女子轉過頭看向他,語氣平淡地反問:“先生,沃金森主管沒告訴你,今天你有一個新人搭檔嗎?”
蘇隆聳了聳肩,坐進了駕駛位,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車門:“他確實說了,但沒告訴我來的是一個小丫頭。”
女子的眉毛在鏡片後不滿地皺了起來:“嘿,你也不比我大幾歲,不用刻意裝成老鳥……我幹過的工作,可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好吧,”蘇隆沒有和她爭辯,他將那份任務報告單隨手放在大腿上,發動了引擎:“你接受過崗位培訓了嗎?”
“沒有,”女子迴答得相當幹脆:“沃金森主管看了我的工作履曆,說沒什麽可教我的。”
“他隻是給了我一套裝備,然後告訴我,其他的一切都跟著你學。”
“哦,天哪,沃金森這家夥……”蘇隆低聲抱怨了一句,隨後將視線轉向她:“你叫什麽名字?是什麽工種?這幫人怎麽會找上你的?”
“漢娜·韋斯特,臨時工,”她迴答道:“不是他們找上我,是我主動找來的。”
“裏昂·蘇,你可以直接叫我蘇,”蘇隆一邊調整著後視鏡,一邊問道:“你很缺錢嗎?為什麽要做這份工作?”
漢娜點了點頭,沒有任何掩飾:“是的,我非常缺錢,因為我要同時供我自己和我弟弟上大學,吃飯、租房,還有那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學貸。”
蘇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你和你弟弟都是大學生?”
“我是西雅圖大學生物學研究生,”漢娜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道:“我弟弟在耶魯大學學習經濟學。”
蘇隆聞言,喉嚨裏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微的抽氣聲:“你們的家人呢?”
“我父母很早就死了,我和弟弟是被聖詹姆斯大教堂的一位神父養大的。”
她很平靜地訴說著讓人一聽就難過的經曆,車廂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沉寂。
蘇隆踩下油門,讓車輛緩緩駛出停車場。
“我不關心你的經濟壓力,也懶得管你幹過多少份工作,隻要你想跟著我幹活,就必須完全按照我的指揮來。”
“收屍這一行,一不小心就會死人的。”
說罷,他的視線瞥見漢娜正在擺弄座椅後麵的防護麵罩,開口提醒起來:“這東西會用嗎?佩戴的時候必須保證氣密性,以前有個菜鳥沒做好這一步,吸入了高度腐敗的屍氣,那後果太可怕了。”
“我知道怎麽用,”漢娜頭也不抬地迴答:“我在的課題組經常會出去撿屍體,就連屍氣我也聞過,沒有你說的那麽可怕吧?你是在嚇唬我嗎?”
蘇隆聞言,聳了聳肩:“那家夥肺部感染,得了壞血癥,暈倒後被送往了一家保險名單之外的醫院。”
“那家醫院不僅沒有治好他的肺,還給他開出了53萬美刀的賬單。”
漢娜擺弄麵罩的動作停了下來:“好吧,那太可怕了。”
蘇隆將車平穩地駛入主幹道,隨後指了指她麵前的手套箱。
“這裏麵有給你防身的手槍,是屍體管理局的公共財產,如果弄丟了,要從你的薪水裏扣。”
漢娜開啟了手套箱,從裏麵拿出一把通體黑色的格洛克手槍。
下一秒,蘇隆聽見了一陣清脆而密集的機件摩擦聲。
他側過頭,看見漢娜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將那把手槍分解成一堆零件,然後又用同樣快的速度將它們重新組合了迴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蘇隆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你很懂槍嗎?”
“我在尤裏耶維奇家族的槍械店兼職當前台,”漢娜將最後的彈匣“哢噠”一聲拍入握把,熟練地拉動套筒上膛:“店裏的武器可比這個高階多了,那幫俄羅斯人甚至能把.50口徑的重機槍倒賣到華盛頓去。”
蘇隆清了清嗓子,強行將話題拉迴自己熟悉的領域:“懂槍的話就太好了,現在你隻用學習如何壯著膽子對詭異開槍。”
“彈匣的前麵是7發魯格彈,後麵五發是鍍銀子彈,如果遇見詭異,把子彈對著它打光,鍍銀的玩意多少都會有點效果。”
“沒效果的話,我兩就要歇逼了。”
漢娜依言退出了彈匣,將前麵的黃銅魯格彈頂了出來,看著鍍銀彈頭那層薄薄的鍍銀層,臉上露出一絲嫌棄的神色:“你們這裏的子彈也太差了。”
“我在聯邦詭異策應局兼職的時候,他們發給我的防身武器是fn57,配發的子彈都是純銀彈頭的。”
“漢娜,你到底幹過多少份兼職?”蘇隆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但凡你的工作不換得這麽勤,或許你早就攢夠錢了。”
“我沒有換工作,”漢娜一臉困惑地看著他:“這些兼職我都是同時幹的。”
蘇隆差點一腳把油門當刹車踩下去:“你的意思是,你一邊在黑幫的槍店裏當導購,一邊在聯邦詭異策應局當臨時工,一邊還要來我們屍體管理局燒屍體?”
“一個人領三份薪水,是嗎?”
“你還沒算我在聖詹姆斯大教堂當修女,和給我導師當研究助理的工資呢,”漢娜補充道:“應該是五份工作。”
蘇隆沉默了。
他看著身旁這個麵容清秀的年輕女孩,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視線最終落在了那濃重得有些詭異的眼妝上。
不對勁。
“原來……你這不是煙熏妝,是黑眼圈啊?”
“什麽是煙熏妝?”漢娜茫然地問道。
“沒事,”蘇隆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我現在認可你的工作能力了,沃金森的判斷沒錯,你確實有直接上手收屍工作的水準。”
“不過,咱們今天的工作可不簡單,希望你能發揮出你另外四份工作攢下來的見識和水平,不要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漢娜將格洛克19隨意地揣進衛衣寬大的口袋裏,隨後把整個身子伸向蘇隆這邊,看向他隨手放在大腿上的任務單。
這詭異而糟糕的體位讓蘇隆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話說,蘇,你想要賺點外快嗎?”
“如果遇到死狀很奇特的屍體,我可以聯係我的導師啊,他會出高價買下來的,到時候我們五五分成,怎麽樣?”
蘇隆麵無表情地搖搖頭:“我對錢不感興趣。”
“燒屍體,對我來說纔是更重要的。”
“把那些悲慘的人們送去往生,讓火焰淨化他們的罪惡,維護他們的尊嚴,這就是我該做的。”
“我將其稱之為……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