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黛拉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聳了聳肩。
“好吧,既然你堅持,我當然也沒有意見。”
她從辦公桌後站起身,推來一台小巧的采血儀器,然後從一個無菌櫃裏取出采血耗材。
蘇隆注意到,她特意挑選了一根超級粗的采血針。
“這麽粗的針頭?教授,你有點貪心了。”
“隻是為了提高效率,萬一你的血液流速比正常人慢呢?”斯黛拉戴上乳膠手套,語氣輕鬆地迴應:“放心,等我抽到30就會立刻停止,我還不至於為了省錢就榨幹我的珍貴樣本。”
她熟練地用碘伏棉簽消毒了蘇隆的手臂,隨後將那根粗大的針頭精準地刺入靜脈。
血液開始流入連線著血袋的透明軟管。
斯黛拉按下了儀器上的計時器。
蘇隆的視線落在那一抹流動的暗紅色上,心念微動。
刹那間,斯黛拉臉上的輕鬆表情凝固了。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采血軟管,原本順暢的血流速度,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減緩,最後幾乎變成了緩慢的滲血狀態,一滴一滴地朝著血袋的方向滾動。
“貧血嗎?血流怎麽會這麽慢?”
她皺起眉頭,輕輕推了推針頭的位置,又不停地拍打著蘇隆穿刺點上方的手臂麵板,試圖促進血液迴圈。
然而,血流速度沒有絲毫加快。
儀器的螢幕上,代表血流速度的數值已經跌落到了一個遠低於正常人靜脈壓下限的水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足足十二分鍾後,血袋裏的血液才堪堪達到了30的刻度線。
斯黛拉按下了停止鍵,拔出了針頭,用一團棉花按住了穿刺點。
她抬起頭,看著蘇隆,那雙知性的眼眸裏充滿了被打敗的挫敗感與更加濃厚的探究欲。
“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麽堅持那種計價方式了。”
“你贏了,蘇隆先生。”
蘇隆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願賭服輸,斯黛拉教授,該付錢了。”
“你要現金還是轉賬?”斯黛拉一邊收拾著儀器,一邊問道。
“轉到我的卡上。”
斯黛拉點了點頭,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蘇隆的手機很快收到了一條銀行的入賬簡訊,一萬兩千美金。
隨後,她拿起那張費用清單,在底部的空白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這個交給財務官,你的賬單應該可以折扣到5萬3千美元。”
蘇隆接過那張紙,看著一行娟秀的字母簽名,不由感歎起來:“特權果然還是好用啊。”
“多謝,斯黛拉教授。”
……
又是一天過去。
陰雲沉甸甸地壓在西雅圖上空,北奧羅拉大道旁,一棟孤零零的偏僻辦公小樓佇立在稀疏的街景中。
這裏房價極其低廉,因而成為了西雅圖屍體管理局分割槽的總部。
蘇隆沿著散發著陳年灰塵氣味的樓梯,一步步走上三樓,在走廊盡頭那扇標有“主管辦公室”的門前停下,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門內傳來沃金森那略帶含糊的聲音。
蘇隆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黃油與焦糖的甜膩香氣撲麵而來。
辦公室裏,沃金森正陷在一張寬大的皮質轉椅裏,懷裏捧著一大桶爆米花,視線專注地盯著電視裏直播的賽馬比賽。
“咳咳。”
聽到刻意的咳嗽聲,沃金森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發現來人是蘇隆時,一雙小眼睛立刻被驚喜填滿。
“哦,蘇隆,歡迎迴來,”他用抓過爆米花的手指了指蘇隆:“你真是個幸運的小子。”
蘇隆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從沃金森懷裏的桶中抓了一大把還帶著餘溫的爆米花,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迴應道。
“我可不覺得我很幸運,主管,聯合健康保險公司剛剛又一次拒絕了我的理賠申請。”
沃金森聞言,臉上笑容裏多了一絲早已看破一切的嘲諷。
“那些婊子養的吸血鬼,他們遲早有一天會在大街上被人射爛腦袋!。”
沃金森一邊咒罵著,一邊拉開了辦公桌最上層的抽屜,從裏麵摸索著掏出了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在你出事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會是這個結果了,”他將那張紙在桌麵上推向蘇隆:“所以我提前為你申請了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的工傷額外補助。”
蘇隆的咀嚼動作停了下來,放下手裏的爆米花,拿起那張紙展開。
那是一份麵值為一萬五千四百美元的聯邦政府製式支票,由美利堅銀行西雅圖分行開立,收款人一欄清晰地印著他的名字:裏昂·蘇。
他看著支票上的數字,感覺自己因撞擊而依然有些隱痛的額頭,似乎都不那麽難受了。
“我就知道,沃金森先生,”蘇隆將支票小心翼翼地對摺好,放進上衣的內側口袋,語氣誠懇得像是在教堂做禱告:“您是我見過最體貼下屬的領導……”
“行了,別扯這些廉價的讚美了,”沃金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好處說完了,現在該談談你要為我做些什麽了。”
“這裏有一個新任務需要你去做。”
“我們分割槽的工人本來就不夠用,現在那兩個倒黴蛋又都見了上帝,人手就更緊張了。”
沃金森的視線重新迴到了賽馬直播上,嘴裏的話像是順便說出來的。
“昨天後勤處緊急調來了兩個新人,其中一個已經跟著威爾斯出去收屍了,還有一個,就交給你帶著了。”
蘇隆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
“交給我?主管,您確定嗎?我也是才工作了不到兩個月的新手,您現在就讓我帶一個比我還新的菜鳥?”
沃金森的目光終於從螢幕上挪開,他看著蘇隆,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工具的堪用程度。
“放寬心,孩子。”
“單憑你從c級詭異手下生還並且隻受了點輕傷這份履曆,就足以讓你成為我們整個分割槽的天花板了。”
他從桌子一側的檔案堆裏抽出一份任務報告單,扔了過來。
“那個新人已經在樓下的車裏等你了,就是那兩個倒黴蛋的車。”
蘇隆接過報告單,眉頭不由得皺了一下。
“那輛車?它焚燒係統修好了?”
“當然。”
“那也不太行啊,主管,開著一輛死了兩個同事的車出去幹活,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威爾斯也是這麽想的,”沃金森聳了聳肩,語氣裏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所以他已經提前把你之前開的那輛開走了。”
“**威爾斯!”
蘇隆低聲罵了一句,轉身準備離開。
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迴過頭來。
“對了,主管。”
他的視線落在沃金森那張油光滿麵的臉上。
“您答應過我的,那些鍍銀的子彈呢?”
沃金森的眼睛依舊盯著螢幕,頭也不抬地迴答。
“下一批彈藥補給三天後到,放心,到時候少不了你的那份。”
得到這個承諾,蘇隆這才徹底安心,他拉開門,走進了昏暗的樓梯間。
他一邊下樓,一邊展開了手中的任務報告單,借著樓道裏忽明忽暗的燈光,閱讀著上麵的資訊。
【任務地點:東杜瓦米什綠帶營地區】
【任務簡報:在該區域的流浪者營地內發現六具身份不明的屍體,死亡時間預估超過二十四小時,請立刻前往進行無害化焚燒處理。】
蘇隆的腳步慢了下來。
東杜瓦米什綠帶,這個名字在西雅圖幾乎是混亂、貧窮與絕望的代名詞。
那片沿著杜瓦米什河綿延的狹長林區,在近百年的時間裏,逐漸演變成西雅圖規模最大、也最臭名昭著的流浪漢聚居地。
數不清的破舊帳篷和簡易棚屋像毒蘑菇一樣瘋長在潮濕的林地裏,與各類違法犯罪行為糾纏共生,形成了一片連警察都不願輕易踏足的法外之地。
而現在,他要帶著一個完全不瞭解底細的新人,去那個地方處理六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
希望這次不要橫生枝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