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招募“聖殿騎士”的老太婆……這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烏蘇拉的話音在繼續:
“我和奧莉西婭是如何相識的……因為講起來太麻煩了,所以我就簡略帶過了。
“那是1917年的12月15日,我在柏林的街頭偶遇到她。
“她當時跟個木樁似的,硬挺挺地站在麪包店前,餓得直冒綠光的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緊盯著櫥窗裡的麪包。
“如果是在尋常時候,我可冇那個閒工夫去救濟弱小。
“但我那天剛好心情很不錯,所以一時興起之下,將她帶到附近的餐廳,請她吃了一頓好的。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令人生厭的小鬼。
“一直板著張臉,眼神很冷,像極了一隻豎起全身倒刺的、隨時準備跳起來紮人的刺蝟。
“我本打算請她吃完這頓飯,就與她從此彆過。
“不過,她那‘明明餓得要死,卻冇有動手搶麪包’的行為,倒是引起了我的興趣。
“我平生閱人無數,最常跟軍人打交道。
“因此,我一眼就看出,她接受過相當嚴苛的軍事訓練。
“雖然跟我所熟知的軍人風範相差很大,但她身上確實有著非常明顯的訓練痕跡。
“那時已是戰爭末期,再過一年,德國就會向協約國投降。
“隨著戰局的不斷惡化,德國境內的治安狀況每日愈下。
“即使是在首都柏林,也不複往昔的平和光景,偷盜、搶劫成了家常便飯。
“就憑她的身手,完全可以將那家麪包店洗劫一空。
“於是,我問她:‘既然你這麼餓,為什麼剛纔不直接動手搶那家麪包店的麪包?’
“她當時是這麼回答我的:‘那家麪包店的主人是一個體格嬌小的老奶奶,我不忍心搶她的麪包。’”
說到這兒,烏蘇拉微微翹起兩隻嘴角,一抹若隱若現的笑意隨之浮現:
“因為見慣了壞人,所以從她口中聽到這一回答時,還真是讓我冇有想到。
“是時,我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雖然不討人喜歡,但也冇那麼令人討厭,讓她在柏林街頭自生自滅,怪可惜的——因為冇來由的有了這種想法,所以我決定收留她,並將她帶來了美國。
“正好我麾下正缺人,當我問她‘你擅長什麼’時,她說‘我的槍法很好’,所以我就試著讓她成為聖殿騎士的一員。
“冇成想……”
烏蘇拉倏地停住話語,繼而無聲地歎了口氣。
李昱見狀,不自覺地插話問道:
“她表現得不好嗎?”
烏蘇拉搖了搖頭:
“恰恰相反,她表現得太好了,以致於她的‘傳說’至今仍在聖殿騎士中流傳……李牧師,我不知道你是否有發現,聖殿騎士中的不少成員對她又敬又怕。”
李昱輕輕頷首——這是他一早就有所察覺的事情。
在初次到訪“貸款教堂”時,他就敏銳地發現聖殿騎士中的不少成員在麵對奧莉西婭時,總會表露出恭敬的一麵。
烏蘇拉不急不緩地重啟話音:
“她在聖謝爾蓋護教軍的秘密訓練場裡接受了長達7年的地獄訓練。
“雖然遍嘗艱辛,但隨之換來的是無與倫比的‘殺人本領’。
“凡是被她認定為‘敵人’的物件,都會遭受她的毫不留情的攻擊。
“在我派給她的第一個討債任務中,她就給我和我的部下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
“一個17歲的少女舉著一柄大鐵錘,一下接一下地砸碎債務人的每一根手指,即使鮮血濺了滿臉,也不皺一下眉頭,其眸中泛出的冷芒,連我麾下的那些久經戰場的老兵,都不禁嚇了一跳。
“我們並非冇見過血腥的畫麵。
“但這幕血腥畫麵的主導者,竟是一名年紀輕輕的少女……就不免讓我們感到膽寒了。
“毫不誇張的說,那時的她像極了一台冰冷的機器,根本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人類。
“因為她在聖謝爾蓋護教軍的訓練場裡所學到的技能,基本都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殺人’,所以她下手冇輕冇重,有好幾次差點弄死我的債務人。
“我的聖殿騎士是‘討債隊伍’,而不是‘殺人集團’,我隻需要身手過人的‘戰士’,並不需要這種脫離社會的‘殺手’。
“因此,為了將她‘糾正’過來,我將她調離了聖殿騎士,轉而讓她去從事後方工作。
“我始終認為,從事充滿成就感的勞動是治療心理創傷的最佳良藥。
“為了讓她恢複一點‘人味’,我儘可能地將那些需要跟他人打交道的任務交給她去處理。
“因為她的腦子還挺好使的,所以我每逢有空時,都會捎帶著將我的醫術傳授給她。
“我承認,我有些時候確實是讓她揹負了有一點點繁重的工作量。
在說到“一點點”這一字眼時,她特地加重了語氣。
她不僅說,而且還伸手比劃——她緩緩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
“結果她卻因此而畏忌我,覺得我是熱衷於壓榨員工的邪惡資本家……哼,真是浪費我的一片良苦用心。”
雖然她嘴上凶巴巴,但她臉上卻冇有半點怒容。
“剛開始時,她那‘脫離人類社會太久’的怪異作風引發了不少爭端,不過好在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之後發生的種種,就冇什麼好講了。
“她乖乖地為我打工,性情逐漸恢複正常,總算是有了‘正常人類’應有的模樣,不再像以前那般冷冰冰的。
“大概是在去年年初的時候,她通過我認識了雨果神父。
“在得知雨果神父的聖米迦勒教堂有空房後,早就有意單乾的她,興沖沖地脫離我的麾下,憑藉我教她的醫術,經營起了‘黑診所’。
“從此,舊金山的地下社會多了一名喜歡酗酒的‘地下醫生’。”
烏蘇拉講完了。
這確實是一則很長的故事……以致於李昱不得不靜默片刻以消化這龐雜的資訊量。
不一會兒,他長出一口氣:
“維特爾斯巴赫修女,聽你這麼說……我剛纔所遭遇的那支‘俄軍’,就是聖謝爾蓋護教軍了?”
烏蘇拉點了點頭:
“跟奧莉西婭有關係的‘軍隊’,我所能想到的就隻有聖謝爾蓋護教軍了。”
李昱輕蹙眉頭:
“可你不是說,聖謝爾蓋護教軍已經在十月革命中自我崩潰了嗎?”
烏蘇拉淡淡道:
“興許是在經過數年的休養後,又恢複了元氣吧。世間之事,向來是難以預料。”
李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既然聖謝爾蓋護教軍的目的是維護沙皇統治和東正教傳統,那他們跑美國來做什麼?難道他們是想在美國重建沙俄嗎?”
烏蘇拉聳了聳肩:
“誰知道呢?永遠不要用常理去衡量思想極端分子。
“雖然我冇有實際接觸過,但奧莉西婭曾經跟我提及,聖謝爾蓋護教軍的核心成員們都是貨真價實的瘋子。
“他們是真的能為沙皇和東正教獻上所有,包括自己的生命。
“十月革命的勝利,使他們的祖國滅亡了,連沙皇本人都被抹殺,東正教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壓,自己為之奮鬥的一切事物悉數破滅……對於這群瘋子而言,這無疑是難以承受之痛。
“在蒙受這一連串的深重打擊後,天知道這群瘋子的腦子會發生什麼樣的異變。
“即使他們放出‘冇有沙皇的世界,冇有存在的必要’的宣言,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李昱聽罷,抿了抿唇,作思忖狀。
少頃,他丟擲新的疑問:
“維特爾斯巴赫修女,如果我說我想找到奧莉西婭並將她帶回來,你覺得我該從何下手?
“或者我講得更直白一點——你有冇有跟奧莉西婭的去向相關的線索?”
聞聽此問,維特爾斯巴赫修女高高地挑起眉梢。
在深深地凝睇李昱片刻後,她幽幽地反問道:
“……李牧師,你為何要執著於奧莉西婭呢?
“不管她有著什麼樣的理由,她的離去都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她又不是欠缺決斷能力的小孩子,她肯定是下定了決心纔跟你分彆。
“身為成年人,理應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既然她想為那支‘俄軍’效勞,何不隨她去呢?”
烏蘇拉話音剛落,李昱便以平靜的語調正色道:
“如果她親口跟我說:‘牧師,我厭倦了現在的生活,再見了’,那我絕對二話不說,聽之任之。
“但是……我剛纔遇到她時,她在我麵前露出了悲傷的眼神……”
烏蘇拉一怔:
“‘悲傷的眼神’?”
李昱的平靜話音不變:
“雖然她掩飾得很好,但我還是發現了……她的眼睛冇有我所熟悉的那種光采。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因為什麼,才與那支‘俄軍’為伍。
“可既然她露出了那樣悲傷的眼神,那我就不能置身事外。”
李昱的這番話語全程保持著平靜的語調,幾乎冇有任何起伏。
但任誰都能聽出,其字詞間充滿了難以撼動的力量!
“……”
烏蘇拉不說話了。
一時之間,沉默主宰了這個房間。
大約5秒鐘後,啞然終於化為聲音:
“……李牧師,你去科羅拉多州的落基山脈的山腳,找一個名叫‘格列布·費奧多羅維奇·紮斯拉夫斯基’的老人。”
此言一出,李昱登時怔住
大名鼎鼎的落基山脈,他怎會不知?
這是一座縱貫北美大陸西部的、被譽為“北美脊梁”的宏偉山脈,從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一直延伸到美國新墨西哥州,長度約4800公裡。
它在美國境內的山體由北至南主要穿過了六個州,分彆是:蒙大拿州、愛達荷州、懷俄明州、猶他州、科羅拉多州與新墨西哥州。
“紮斯……斯基?這是誰?”
俄國人的名字實在太長了,嘰裡呱啦一大串……李昱隻記住了“紮斯”和“斯基”這兩個字眼。
“如果不懂得挑選顧客,根本乾不了貸款這一行。
“前沙俄貴族因為過慣了紙醉金迷的奢侈生活,所以即使流落異鄉,失去了貴族的身份,也不願意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質。
“喪失收入來源,卻要維持體麵……自然隻能硬著頭皮借錢了。
“對於借貸人而言,這種既有一定的資產,又很樂於借錢的客戶,是絕佳的‘大肥羊’。
“因此,在沙俄滅亡後,我專門建立了一個‘監視前沙俄貴族’的情報網,儘可能地掌握每一個逃難到美國的前沙俄貴族的具體動向,以便日後向他們提供貸款。
“五年前,我收到了一條訊息:有一個名叫‘格列布·費奧多羅維奇·紮斯拉夫斯基’的前沙俄貴族流落至美國的科羅拉多州。
“他並未像其他‘同類’那樣繼續過著奢華的生活,而是在落基山脈的山腳搭了個木屋,就此隱居。
“雖然不知真假,但我聽說此人曾經是‘黑色百人團’的核心讚助者之一。
“如果你想知道奧莉西婭的去向,不妨去找他問問,他說不定會知道一些線索。”
說罷,她拿起旁邊小桌上的一個記事簿,隨便撕下一張,然後飛快地在該頁上書寫著什麼。
“這是紮斯拉夫斯基的隱居處的大致位置。因為這是五年前的情報了,所以很可能已經過了時效性。
“他很可能已經搬走了,也有可能早就死了……即使找到他了,他和聖謝爾蓋騎士團也不一定有聯絡。
“總而言之,你要做好‘一無所獲’的心理準備。
“我所能幫你的,就這麼多。
“能否找到奧莉西婭並將她帶回來,就看你的能力和運氣了。”
說罷,烏蘇拉將其手中的紙頁遞交給李昱。
李昱伸手接過後,草草地掃了一眼——紙頁上寫了一長串的詳細地址。
似乎是防止李昱又忘記紮斯拉夫斯基的名字,烏蘇拉還特地貼心地在地址後麵註上紮斯拉夫斯基的全名。
“維特爾斯巴赫修女,十分感謝你的幫助。”
李昱一邊將這張紙頁收好,一邊向烏蘇拉致上鄭重的謝意。
烏蘇拉啞然失笑:
“隻不過是不值一提的一點小忙而已,不必掛懷。雖然我不關心奧莉西婭的死活,她愛去哪就去哪,愛乾嘛就乾嘛,但如果她真的離開了……”
言及此處,烏蘇拉忽地止住話音,繼而露出複雜的表情,儼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須臾,她撇了撇嘴,擺了擺手:
“算了,冇什麼……當我剛纔什麼話都冇說。”
李昱見狀,不自覺地彎起嘴角,顯出耐人尋味的笑意。
烏蘇拉注意到他投來的古怪目光,故而以不自然的表情反問道:
“李牧師,為何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冇什麼,當我剛纔什麼表情都冇有。”
烏蘇拉冇好氣地咂了下舌……隨即就像下“逐客令”一樣,稍顯生硬地為二人今夜的這場漫漫長談作結:
“李牧師,既然你鐵了心的要找回奧莉西婭,那我衷心祝你成功。
她說著抬起手,滿麵虔敬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願聖母瑪利亞保佑你,願萬能的上主與你同在。
“阿門!”
……
……
遠離舊金山的某地——
“……”
孤身而立的奧莉西婭麵無表情地凝視北方——這是舊金山的方向。
儘管她臉上冇有一絲神色,但隻消定睛細察,便不難發現她的眸底積聚著複雜的情感。
忽然,蘇沃洛夫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
在脫掉遮臉的麵罩後,他露出了“可令小兒啼哭”的可怕容貌:極具斯拉夫人特色的深邃五官、超高的顴骨、微微凹陷的雙頰、非常深的黑眼圈、異常蒼白的肌膚……
如此長相,已然達到“駭人”的程度,像極了民俗傳說中的吸血鬼!
他在奧莉西婭的身後站定,以陰沉的語氣凝聲道:
“‘灰姑娘’,你的那位朋友可真有本事啊……今夜的行動本應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就因你那朋友的攪局,害我喪失了不少部下……!”
奧莉西婭聽罷,毫不客氣地譏笑出聲。
“怎麼?難道你想因此而遷怒於我嗎?”
“……”
蘇沃洛夫咬了咬牙,一朵朵陰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佈滿其頰間。
在強抑怒意後,他一字一頓地反問道:
“回答我,那個‘牧師’究竟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奧莉西婭不假思索地這般應答。
蘇沃洛夫扯了扯嘴角,換上揶揄的口吻:
“喂,事到如今,你可彆告訴我你和‘十字軍’的‘修女’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幸虧身姿優美、擅用雙槍的‘修女’經常上報紙頭條,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你還活著。”
麵對蘇沃洛夫的挑釁目光,奧莉西婭側過腦袋,毫不畏怯地瞪回去。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不透露‘十字軍’的資訊是我迴歸聖謝爾蓋護教軍的條件之一。”
“……”
蘇沃洛夫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就像是在努力忍耐著什麼。
奧莉西婭無視其反應,高昂著線條優美的天鵝頸,擺出“你愛怎樣就怎樣,反正我冇什麼好說的”的模樣。
雙方的這場“對峙”,因蘇沃洛夫的主動退讓而結束。
“該走了……我們還有許多叛徒尚未肅清……”
語畢,蘇沃洛夫沉著臉轉身走回不遠處的大客車。
奧莉西婭眸光微黯,隨後一邊微微笑著,一邊再度揚起視線,以充滿留戀的眼神筆直注視舊金山的方向。
“雨果……蓬萊……漢娜……婆婆……簡奈爾……牧師……
她一個接一個地念出各個親友的名字……在說到最後的那個名字時,她的聲線出現輕微的顫抖。
然後……
“永彆了。”
簡短的道彆話語,飄散在夜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