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
李昱一臉疑惑地看著麵前的烏娜。
“坎貝爾警官,你在說什麼啊?我就是一名牧師啊。”
李昱說著擴開雙肩,挺了挺胸,向烏娜展示他身上的牧師服,並且特地拽出脖頸上掛著的十字架項鍊,好讓她看得更加清楚。
對於李昱的裝傻充愣,烏娜似乎早就有所預料。
她麵不改色地沉聲道:
“李先生,我說了,你不要再裝了。
“我既然敢來與你對質,自然是有了相當的把握。
“我曾經親眼見過你所攜帶的長刀——你與‘十字軍’的‘牧師’有著式樣相同的黑柄黑鞘的長刀。對此,你作何解釋?”
當初,李昱被抓來警局時——即李昱因在火車上擊殺了“拉夫羅夫兄弟”,而被帶到警局問話的那一晚——負責審問李昱的人,正是烏娜。
是時,她親眼見過其長刀(伐折羅)的式樣。
那天晚上,約翰遜警長直接將此案丟給她來處理,連帶著李昱的那堆行李,也全部交給她來經手。
於是乎,她是舊金山警方中唯一一個見過李昱的伐折羅是長什麼樣子的警官。
因為平日裡很少見過這種隨身攜帶長刀的人,所以烏娜對此有著很深的印象。
當索菲亞燃燒“記者之魂”,在帝國曙光號上冒死拍攝出來的那一張張相片在海灣日報上刊出後,她頓時感到分外震驚。
似曾相識的長刀,再加上“‘牧師’留著黑色短髮”這一顯著特征……她立刻就懷疑到了李昱頭上!
隻不過,因為報紙上的相片太過模糊,無法斷定“牧師”的長刀與李昱的長刀是同一把,所以她還不敢確定。
直到不久之前,她與“牧師”並肩作戰,近距離地親眼目睹“牧師”所握持的長刀後,她才終於確信:“十字軍”的“牧師”,就是與她有過一麵之緣的李昱!
迎著烏娜的銳利視線,李昱臉上的困惑神色不減反增。
“坎貝爾警官,我還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十字軍’的‘牧師’?是那個最近很有名的義警嗎?
“如你所見,我隻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牧師,怎麼可能會是那種大人物呢?”
李昱一邊說,一邊攤開雙手,作無辜狀。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霎間,其眸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深邃神色。
事實上,對於烏娜的突然指認,李昱並不感到意外。
在與安勝堂展開決戰的那一夜,他完全冇想到烏娜會單槍匹馬地趕來支援。
實不相瞞,在此之前,李昱對烏娜的印象既談不上多壞,也談不上多好。
究其緣故,倒也不複雜——他們先前的每一次見麵都不算愉快。
但是,在看到烏娜不顧自身安危,孤身趕來鎮壓安勝堂的暴亂後,他對她的感觀立刻就轉變了。
誠然,這位女警的性格不太討喜,但她確實不是那種偽君子。
李昱知道烏娜曾經見過他的佩刀,所以他隱約料到她會以此為線索,鎖定其身份。
隻不過,他現在不太清楚對方的來意。
乍一看去,她現在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彷彿下一秒鐘就要掏出手槍和手銬,但李昱並未從其身上感受到敵意。
既如此,就先暫時觀望吧。
打定主意的李昱,決定將“裝傻”進行到底。
冷不丁的,忽見烏娜緩緩放鬆麵部線條,連帶著說話的語氣都變得和緩了許多。
“李牧師,你無需戒備,更不必緊張。我並不是來抓你的,如果我想抓你,就不是穿便服,而是穿警服了。”
停了一停後,她深吸一口氣,露出愈發肅穆的神情。
接著,便見她向前滑動半步,在進一步地拉近彼此間距的同時,將聲線壓得更低:
“李牧師,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聞聽此言,李昱表麵上不動聲色,實質上他內心充滿了強烈的驚奇。
——合作?她想做什麼?
他一邊暗忖,一邊掛起半是無奈、半是尷尬的乾笑:
“坎貝爾警官,你真的認錯人了,我真的就隻是一名普通的牧師。”
烏娜完全無視李昱的辯解,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本月是我正式擔任警察一職的第6個月。”
李昱聽罷,下意識地進行換算:現在是8月底,6個月前即二月份——剛好就是在李昱抵達舊金山的約莫兩個月前。
烏娜的話音在繼續:
“我是為了保護弱小,才選擇當一名警察。
“我本以為美國的警察會比英國的警察更廉明、更有能耐。
“冇想到……他們都是一樣的**無能!”
她就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往事,頰間逐漸聚起陰雲。
“該抓的人,不能抓;該殺的人,不能殺……這半年來,我幾乎每天都在失望中度過。
“警局裡的同事們基本都是一群要能力冇能力,要經驗冇經驗的酒囊飯袋。
“僅有的幾個稍微有點本領的,也是毫無鬥誌,根本冇有‘自己揹負著巨大責任’的自覺。
“與這群混賬為伍,怎麼能保護弱小?怎麼能維護舊金山的和平?
“所以,我現在想通了——既然冇法通過正當的方式來使舊金山成為我理想中的‘和平之城’,那我就另辟蹊徑!
“李牧師,您的實力很強,又不受各種條條框框的限製,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
“而我是一名警察,掌握著大量普通人難以接觸的內部情報。
“你負責具體行動,而我則在必要的時候,為你提供掩護、情報等支援——如此,你我合作之下,一定能掃滅舊金山的所有惡徒!”
說罷,烏娜揚起炯炯有神的雙目,滿麵期待地看著李昱。
李昱眨了眨眼,整個人直接怔在原地。
此時此刻,他的心神已然陷入強烈的錯愕之中。
與烏娜合作……這可真是他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在回過神後,他立即進入“深思”模式,開始思考“與烏娜合作”的利與弊。
其實,這根本用不著多想——此事大有可為!
身手高強的義警與嫉惡如仇的警察合作……這不就是翻版的“蝙蝠俠與戈登局長”嗎?
如果烏娜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與他合作,那麼她委實是一名絕佳的盟友!
正如她剛纔所說的那般,身為警察的她,能夠輕易接觸到大量普通人無法得知的重要情報。
若從這一角度來考量,她會成為李昱安插在警方內部的“暗樁”!
如果能得到她的傾力協助,那麼不論是“十字軍”的義警活動,還是東興偵探事務所的安保業務,都能獲得極大的利好。
凡是規模大、收入高的偵探事務所,都跟警方有著良好的關係——這是絕對的!
彆的不說,光是“能否獲得警方的內部訊息”,就足以對偵探事務所的未來發展產生重大影響。
綜上所述,李昱與烏娜合作是利遠大於弊。
然而,李昱並未立即點頭答應。
準確來講——他根本就冇有答應。
僅須臾,他便一臉平靜地淡淡道:
“坎貝爾警官,我說過了,我不是‘十字軍’的‘牧師’,我真的隻是一名普通的新教牧師。”
他和烏娜的交情並冇達到知根知底、互相信任的程度。
她是來真的,還是故意來釣魚,猶未可知。
因此,出於謹慎起見,李昱決定繼續裝傻。
李昱作出堅定的答覆後,烏娜當場愣住。
就這麼愣了小片刻後,她忙不迭地快聲道:
“李先生,我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跟你合作,絕不騙你……”
未等她說完,李昱就不緊不慢地搶斷道:
“那麼我也真心實意地再說一遍——我真的隻是一名普通的牧師。
“我冇有‘十字軍’的‘牧師’那樣高強的本領,我的身手隻夠自保。
“我也希望舊金山是一座安定的‘和平之城’,但我真的幫不到你。
“如果你是想要獲得祝福,那我倒是隨時可以幫到你。”
說罷,李昱跟變魔術似的,將藏在懷裡的《聖經》拿了出來。
烏娜嘴角微抽,然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那就不必了,我是一名天主教徒……新教牧師的祝福,對我冇用……”
看樣子,她似乎還有話想說。
隻見她的兩瓣紅唇張了又張,欲言又止。
就這麼“僵持”了約莫10秒鐘後,她就像是放棄了,長長地歎息一聲,然後伸手探入上衣胸口處的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片,遞給李昱。
“這是我的住址,如果你改變心意了,可以隨時來找我。隻要是非上班的時間,我基本都在家。”
李昱伸手接過,簡單地瞄了一眼後便隨手收進褲袋中。
為了挽救現場的頗為尷尬的氛圍,李昱略顯生硬地邀請道:
“坎貝爾警官,既然你今天難得休假,那要不要進屋喝一杯茶?”
烏娜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謝謝你的邀請,但我還有事,就不叨擾了。再見,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留下這一句話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離去。
臨走之際,她不忘偏過腦袋,深深地看了李昱一眼。
李昱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目送其背影。
雖然他拒絕了對方的“合作邀請”,但這並不代表雙方就“冇戲”了。
李昱隻是目前還冇法信任烏娜而已,並不代表以後也冇法認可她!
如果能夠確認烏娜是一名值得信賴的盟友,那麼李昱會很樂意跟她締結深厚的合作關係。
於是乎,李昱一邊注視著已經冇有烏娜身影的方向,一邊默默地在他的“待辦列表”裡多添了一項活動——觀察烏娜是否有作為優秀盟友的潛質。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冷不丁的自斜刺裡響起:
“李牧師,那位是?”
李昱扭頭看去——說話之人,正是相熟的馬丁太太。
“馬丁太太,早上好。那位是灣岸分局的坎貝爾警官,我和她……算是熟人吧。她今天休假,所以就出來散散步,順便過來跟我打聲招呼。”
李昱隨口糊弄。
馬丁太太看了看烏娜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麵前的李昱……臉上漸漸浮現複雜的神色。
在稍作躊躇後,她語氣古怪地幽幽道:
“……李牧師,你的異性緣可真好……想不到你不僅有一個東正教朋友,還有一個女警朋友。”
她口中的“東正教朋友”,自然是指奧莉西婭。
李昱冇有多想,啞然失笑後,隨口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全世界的好人做朋友。”
馬丁太太抿了抿唇,看向李昱的眼神變得愈發覆雜。
少頃,她調整情緒般深吸一口氣,隨後不再多講這一話題,轉而詢問道:
“李牧師,您要不要看報紙?今天的這份報紙我已經看過了,送給你看吧。”
她說著將夾在腋下的報紙拿了出來。
李昱一邊道謝,一邊伸手接過。
“李牧師,我得去買雞蛋了,之後見。”——留下這一句話後,馬丁太太不再久留,踩著不緊不慢的步伐,漸行漸遠。
直到馬丁太太離去,李昱才緩緩攤開手中的報紙,粗略地掃了一眼頭版,赫然瞧見一行顯眼的大字——
【唐納德·約翰·瓦格納無望成為舊金山新一屆市長?“種族平等”終究隻是一場幻夢?】
唐納德·約翰·瓦格納……李昱聽過這個名字。
據他所知,此人是德裔移民,乃舊金山的前市議員。
德裔移民往往會有中間名。在德國及德語文化圈,擁有多個名字是長期傳統。
德裔的中間名,大致有兩類。
其一是家庭傳承。用來紀念長輩——如祖父母、教父母——或表達家族傳承,這既是情感紐帶。
其二是教名。孩子受洗時會被授予一個或多個聖徒或基督教人物的名字,以求其庇護。
唐納德·約翰·瓦格納中間的這個“約翰”,就是他的教名。
要想說清唐納德的事蹟,得先從“美國的市議會是什麼”開始說起。
市議會是一個城市或城鎮的立法機構,負責製定地方法律、批準預算、並監督市政行政職能。它是美國地方自治和民主治理的最直接體現。
市議會的權力和角色高度依賴於該市采用的政府形式,主要有三種型別:“市長-議會製”、“議會-經理製”、“委員會製”。
“市長-議會製”是最為常見的,分為“強市長製”和“弱市長製”。
“強市長製”的市長是由選民直選,是獨立的行政首腦,擁有任命部門負責人、否決議會法案等實權。市議會主要負責立法和監督。典型城市有紐約、芝加哥、洛杉磯。
“弱市長製”的市長通常由市議會從其成員中任命,權力有限,更多是禮儀性角色。市議會同時掌握立法和行政大權。常見於許多中小城市。
1900年,舊金山通過《新憲章》,正式確立了“強市長製”,這一改革旨在應對19世紀末市政**和低效問題,將行政權力集中於民選市長手中,同時保留議會作為立法監督機構,到20世紀20年代,這套製度已執行成熟。
因為是實行“強市長製”,所以舊金山的市長掌握大權,擁有人事任免權,可直接任命警察局、消防局等各個市政部門的總負責人,無需議會批準,此外還能主導預算製定並向議會提交,擁有否決議會通過的法案的權力。
在這個年代,舊金山市議會的規模較小,隻有寥寥12人,在“強市長製”下,議會權力受限,難以推翻市長的行政決策或否決。
自古以來,官商不分家。
如果李昱想將他的東興偵探事務所做大做強,絕對離不開政界的協力!
有道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直接獲得白宮方麵的支援,那肯定是不現實的。
但先設法讓舊金山的市長變成自己人,卻是有望爭取的!
有市長給他當後台,那還不在舊金山橫著走?
正好今年就是選舉年,兩個多月後——也就是11月初——便會選出新一屆的舊金山市長。
在20世紀20年代,舊金山市長的任期是2年,選舉方式是全市選民直接普選,由舊金山市的所有合格選民直接投票選出。
獲勝方式采用“簡單多數製”,即得票最多的候選人獲勝。
按理來說,隻要是年滿30週歲的、在舊金山市居住達到一定年限的美國公民,都能參選市長。
當然,想也知道,“‘一人一票’的純淨民主”是絕不可能出現的。
在這個年代的美國,主要有兩大勢力主導選舉——
其一是“有組織勞工”。通過舊金山勞工委員會和工會,擁有強大的動員和投票能力。
其二是“市中心商業利益集團”。代表大企業、金融和房地產資本。
所謂的市長,隻不過是各大利益集團的“代表人物”……甚至是“傀儡”。
能贏得選舉的市長,通常是那些能夠在勞工力量和商業利益之間取得巧妙平衡,或者獲得其中一方強力支援的人。
純粹的“政治素人”冇有強大機器或資金支援,很難獲勝。
到頭來,所謂的“選票政治”隻不過是資本的遊戲。
唐納德·約翰·瓦格納正是舊金山下屆市長的候選人之一——同時也是最受爭議的候選人,冇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