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您跟我來。”
陳綺冷不丁的這般說道。
話音未落,她就不由分說地抓住李昱的右胳膊,拽著他向外奔去。
……
……
振邦武館是十分典型的“家館一體式”的武館。
前院對外開放,是公開教學、會客、陳列武器的地方。
後院……也就是內宅,便是館主一家的生活區。
陳氏兄妹的住所,就在室內練功房的後方——一棟傳統的二層小屋。
夾在兩棟屋宅之間的,是一小片不大不小的空地。
空地兩側種滿了綠油油蔬菜,隻在中間留有一條通行的道路。
看著長得極為茂盛的這些蔬菜,李昱不禁心生感慨。
——種菜果然是華人的種族天性!
一旦看見平坦的空地,就總想種些什麼!
——之後有機會的話,可以向陳氏兄妹討教種地的竅門。
打理“簡宅”前院的菜園,已經成了李昱每日必做的活動之一。
李昱思忖間,陳綺已拉著他走進內宅。
穿過走廊、登上樓梯……就這麼小心翼翼地七轉八拐後,陳綺在某間房前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用食指抵著朱唇,向李昱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下一刻,陳振的聲音從房內傳出:
“伯父,不知喚我來此,所為何事?”
一道蒼老的男聲緊接其後:
“阿振,先坐吧。”
想必這道蒼老男聲的主人,就是振邦武館的長老、陳氏兄妹的伯父。
領李昱來這兒時,陳綺捎帶著向李昱介紹此人。
據她所述,其伯父名叫“陳貴”,今年54歲。
雖然實力不及弟弟陳臻,但他同樣是一名功力深厚的八極拳高手。
陳臻創立振邦武館後,他順理成章地成為振邦武館的長老。
他與陳臻本是手足情深
怎奈何……安勝堂的崛起、擴張,使他們的兄弟情誼蒙上一層陰霾。
起初,兄弟二人一致同意對抗安勝堂,維護唐人街的安寧。
可在見識到安勝堂的壓倒性的實力後,陳貴的戰鬥意誌逐漸動搖。
曾是“主戰派”的他,就這麼搖身一變,成了“主和派”……或者說是“主降派”。
“隻要有了安勝堂的扶持,我們武館的權勢定可再上一層樓!”——是時,他如此建議。
其話音剛落,陳臻就毫不猶豫地回絕:
“一旦投靠黑幫,就會淪為黑幫的爪牙!我嘔心瀝血磨練的武藝、我煞費苦心創立的這間武館,絕不會為黑幫所用!”
理念不合的兄弟二人,就此產生間隙。
身為振邦武館的創辦者,陳臻在館內擁有說一不二的崇高聲望,死死地壓製陳貴。
因此,陳臻仍在世時,陳貴翻不起風浪。
直到陳臻病逝,他才終於可以“大展拳腳”。
陳氏兄妹是晚輩,麵對年紀長、資曆深、地位高的陳貴,一直處於弱勢地位。
可即便如此,在“是否向安勝堂投降”這一件事上,兄妹二人始終貫徹亡父的意誌——絕對不可能!
陳氏兄妹的死硬、頑固,自然是讓陳貴倍感懊惱。
不管怎麼說,陳振也是振邦武館的現任館長。
即使是貴為長老、前輩的陳貴,麵對陳振時也隻有“建議權”,冇有“決定權”。
他所能做的,就隻有通過“每日訓導”的方式,不斷地向陳振施壓。
一方不肯降。
一方執意降。
雙方都堅持己見,不肯退讓。
就這樣,伯侄間的激烈爭吵,成了振邦武館幾乎每天都會上演的光景。
近日以來,隨著安勝堂的步步緊逼,雙方的爭執更是有愈演愈烈之勢。
李昱和陳綺對視一眼後,雙雙屏住呼吸,認真傾聽房內的對話。
……
……
房間內——
身穿長袍的老人……也就是陳貴,一邊撚著鬍鬚,一邊以從容的口吻對陳振問道:
“阿振,適才所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那個戴麵具的男人,究竟是誰?”
坐在他對麵的陳振,挺直腰桿,不卑不亢地說:
“他是綺兒最近新拜的師傅,名叫‘如龍’。”
陳貴皺緊眉頭。
“師傅?綺兒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師傅?”
“具體的我也不太瞭解。等之後有時間了,我再好好地詢問綺兒。”
“‘如龍’……哼!起著這麼一個怪名號,糊弄誰呢?”
正在房外偷聽的陳綺,聽見陳貴這般說後,登時露出憤懣的表情。
幸而李昱及時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否則性急的陳綺肯定已經闖進去評理了。
房間內,伯侄倆的對話仍在繼續。
“身為武門之後,卻拜其他人為師……這成何體統?”
陳振耐心地說:
“‘如龍’先生的實力很強。
“我能斷定,他是推群獨步的八極拳高手!
“自古以來,從來冇有‘一輩子隻能拜一個師傅’的規矩。
“雖然我還不太瞭解‘如龍’先生的性格、人品,但綺兒的實力突飛猛進,卻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綺兒能有這麼一位身手高超,又很懂指導的老師,我很替她高興。
“這般一來,即使將來我死了,綺兒也能多一個可以投靠的人……”
興許是覺得自己講的話太不吉利了,亦或者不想多講這種沉重的事情,陳振還冇說完,就忙不迭地閉緊嘴巴。
儘管微不可察,但房外的陳綺確實是怔了怔,美眸中浮起一抹黯色。
陳貴一臉煩躁地擺了擺手。
“那傢夥給我們添了這麼大的一樁麻煩,你倒還給他講起好話了?”
聞聽此言,陳振先是一愣,隨即擰起兩眉,表情嚴肅:
“伯父,請您收回這句話!
“您不可以如此詆譭‘如龍’先生!
“正是多虧了他的幫助,我們才能平安度過剛纔的難關!”
陳振前腳剛說完,後腳陳貴就發出巨大的嗤笑,就像是聽見了什麼滑稽的笑話:
“‘平安度過’?你管這叫‘平安度過’?
“你難道忘了嗎?洪明現在可是安勝堂的人!
“他把洪明打得這麼慘,安勝堂豈會善罷甘休?
“早則今夜,遲則明早,安勝堂的報複就會降到我們頭上!”
陳振沉下臉龐:
“洪明等人率眾踢館,我們挺身還擊,有什麼錯?
“難道要任由他們羞辱我們嗎?
“既然敢來踢館,就得做好斷一、兩條手腳的心理準備——這不就是江湖的規矩嗎?
“伯父,既然您振振有詞,那我倒要反問您一句:換作是您,您要如何應付洪明等人的挑釁?”
陳貴冷哼一聲:
“及早接受黃隆的‘和平提議’,就什麼事都冇有了!”
陳振瞪圓雙目:
“‘和平提議’?狗屁的‘和平提議’!
“‘從今往後,接受安勝堂的一切指示’——您管這叫‘和平提議’?!這完全是賣身契!
“伯父,事到如今,您還在惦記著投降一事嗎?”
啪!
突如其來的巨響,傳遍房間內外。
陳貴猛拍桌麵,使現場氛圍驟然緊繃至極限。
“我隻是想讓這間武館存續下去!這間武館的建立、繁榮,有我的一份心血!”
陳振咬了咬牙:
“靠投降換來的存續……這能叫‘存續’嗎?
“伯父,您忘記父親的臨終遺言了嗎?
“‘寧可站著死,也不要跪著生’!
“我若是向黃隆彎腰下跪,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我要如何麵對家父?”
雙方越吵越凶……就像是要比音量,陳貴亦放聲大吼:
“慷慨激昂的漂亮話,誰不會講?你倒是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守護這間搖搖欲墜的武館?”
此言一出,陳振臉色微變,啞口無言……
陳貴話音未停:
“你之前說要召集有識之士,合力抗擊安勝堂。你的有識之士呢?”
“……”
“你之前說要招聘護院,保護武館。你的護院呢?”
“……”
“你有這麼多個主意,可有哪個是完成過的?”
“……”
喘了幾口粗氣後,陳貴換上平緩的、“和善老者”般的語氣。
“阿振,你耐心聽我說。
“你這不叫‘有骨氣’,你這叫‘執迷不悟’。
“打一場贏不了的仗,一點意義都冇有。
“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隻要有命在,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雖然如今安勝堂勢大,但其根基並不穩,全靠黃隆這根巨大的‘頂梁柱’支撐著。
“等他日黃隆死去,安勝堂勢必會分崩離析,再不濟也會元氣大傷——屆時,我們便可重振旗鼓!
“所以,我們不是投降,我們這是‘暫時蟄伏,積蓄力量’。
“隻有把拳頭收回去,才能揮出勢大力沉的一擊!
“我也是振邦武館的一分子,我絕不會做出任何對振邦武館不利的事情,你要相信我。
“阿振,聽伯父一句勸,彆再死犟了。
“再這麼折騰下去,你父親好不容易創立的這間武館,就真要毀在你手上了!”
陳貴的語氣好不誠懇,足可用“苦口婆心”一詞來形容。
“……伯父,雖然我的學識並不高明,但也知道一條淺顯的道理。”
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後,陳振筆直注視陳貴,一字一頓地正色道。
“如果卑躬屈膝是一件高尚且正確的事情,那麼為何受到後世追捧的,會是張煌言、李定國,而不是吳三桂、洪承疇?”
陳貴瞬間變了臉色——先是錯愕的蒼白,接著是懊惱的漲紅。